儀鳳三年,即公元678年,十月。
長安城。
萬年縣大牢。
“秦晉,不良人,於本月十八子時三刻,當街殺害平康坊武侯陳二,知法犯法,人證物證俱在,經大理寺核準,定於三日後處決,以彰律例。”
牢門外,刑部主事冷聲讀完判令,瞥了秦晉一眼,揚長離去。
“頂你個肺!”
怒罵了一句,秦晉躺在堅硬的木床上,雙手枕於腦後,兩眼望著昏暗的牢房頂。
額頭上的傷還隱隱作痛,滲著血跡,秦晉不自覺按了按太陽穴。
不良人?
這個大唐最富神秘色彩的職業,竟然被自己碰上了。
可又有什麽鳥用?
自己即將被處斬!
作為刑偵學院的高材生,秦晉依稀記得帶著校花在酒店遊山玩水,酣暢之際一聲低吼,竟來到了盛唐。
穿了也不打緊,關鍵是穿在死人身邊。
昏迷之際,他左手揪著屍體的衣領,滿臉浴血。
而那屍體胸膛處有五處血洞,且右手緊緊握著一塊青磚,經仵作驗過,秦晉額頭上的傷,正是那塊青磚造成的。
這一切發生在昨夜子時。
秦晉醒轉之時,恰被巡邏的金吾衛當場抓了個現形,有口難辯,立刻被移交給萬年縣衙,當堂便判了斬刑。
更讓他絕望的是,秦晉沒有任何前身的記憶。
他自忖,應該是額頭上的傷,讓前身失去了所有記憶,以致如此。
這讓秦晉很難替自己自辯脫罪。
穿過來就要身首異處?秦晉心裡慘笑。
不行,這種恥辱絕對不能發生在我身上。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既然成了穿越者,那便是主角,自己絕不會是凶手!
立刻翻身坐起,秦晉閉目沉思,細細回想案發現場的細節。
鮮血?
好像顏色有點不對?
凶器呢?
自己被抓走時,匆匆瞥了一眼,現場並未發現凶器!
想到此處,秦晉猛然一睜眼,目光如蒼鷹一般銳利。
昨日公堂上昏昏沉沉,他還未來得及弄清楚究竟發生何事,便被下了死牢。
現在細想,若要證明自己清白,似乎也不難。
想通關鍵之處,秦晉不由朝牢門外大喊:
“來人,快來人,我要見縣老爺!老子不是凶手,頂你個肺,你們抓錯人了。”
片刻後,兩個獄卒慢悠悠走了過來。
其中一個抽出腰間佩刀,對著秦晉比劃。
“瞎嚷嚷什麽,還當自己是不良人呢!”
唐不良人,多由有過往劣跡者充任,無品無級,直屬皇帝。
明面上主緝事番役,實際上皇家那些見不得光的事,都由不良人出面解決。
因此,不良人這個神秘組織隱有特權,官吏無不懼之。
現在抓了秦晉,這兩個獄卒巴不得一陣奚落。
秦晉顧不得他的刀鋒,徑自抓著欄杆喊道:“小哥,麻煩你稟報老爺,我有證據證明我不是凶手。”
“呸”
另一獄卒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不耐煩回道:“老實待著,別找麻煩,否則現在就剮了你。”
說完,他舉起佩刀,透過鐵欄杆的縫隙,假裝朝秦晉捅去。
下意識退了幾步,秦晉怒火竄起:“頂你個肺,狗仗人勢的家夥,別讓老子從這裡出去。”
雖是高材生,但秦晉卻不是文質彬彬之流,反而放蕩不羈,行事更是不拘一格,髒話是他的口頭禪。
“呦,你還起勁了?”那獄卒挽起袖子,作勢要教訓秦晉。
另一人將他拉住:“算了,三天后他就要身首異處了,跟他較什麽勁,走吧。”
兩人再也沒去看秦晉一眼,轉身離去。
“艸,居然不上當!”秦晉心中嘀咕。
他本想誘兩人打開牢門,尋機挾持一人,將事情鬧大,必能見到做主的人。
而今計劃落空,秦晉不由再次絕望。
難道真的要身首異處?
砍頭這玩意兒,只在電視和小說裡見過。
據說被砍之後,大腦還有三秒左右的意識,也不知道會不會痛?
秦晉不由摸向發涼的脖頸。
不,一定還有辦法!
秦晉不想放棄,躺回木床,依舊雙手枕於腦後,尋思應對之策。
不知過了幾時,牢房裡那扇狹小的氣窗,收回最後一縷光線時,外頭驀然傳來一陣厚重的腳步聲。
牢門外,一人走近。
秦晉抬眼望去,見他一身黑紅長袍,一手提著錦盒,最為顯眼的,是他臉上戴著一張面具。
那面具通體黑色,鼻如煙囪,大嘴開咧,獠牙畢露,顯得猙獰可怖。
雖然看不清他真容,但其身上,不時散發出一股野獸般的危險氣息,望而生寒。
“秦晉,你的事,我都知道了。”那人聲音沙啞,喉嚨像被一口痰卡住一般。
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秦晉眼裡露出狐疑。
“你是誰?”
他脫口問道。
“唉!”
對方輕歎一口氣:“看來,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
“我應該記得什麽?”秦晉反問。
那人略微側身,抬起頭負手回道:“我叫孫正初, 是長安的不良帥,你叫秦晉,是不良人,也是我最得力的手下。”
不良帥?
頂頭上司?
秦晉張大雙眼,有戲!
將錦盒放下,孫正初從裡面端出幾盤佳肴。
“駝蹄羹、金齏玉膾、鵝鴨炙,都是你平日裡最喜歡的。”低沉沙啞的聲音,帶著無盡惋惜。
孫正初繼續道:“死囚是不可以探監的,但我是不良帥,獄卒賣我幾分薄面,才能進來。
隨後他指著眼前的菜肴道:“好好享用。”
見此,秦晉明白,這是來送行的。
同時,他意識到,這孫正初是他昭雪的最後希望。
“我不是凶手!”秦晉直接吼道。
似乎有些意外,孫正初半蹲的身子緩緩站起。
“被當場抓個現形,狡辯無用。”
秦晉走到他眼前,不管他的話,徑直道:“你是不良帥,一定有辦法讓我見到縣老爺,有很多疑點,根本不足以證明我是凶手。”
“你失去了記憶,如何斷定自己不是凶手?”孫正初雙手負立。
“昏迷前的事的確忘得一乾二淨,但醒來後的一切,我卻是記得清清楚楚。”
“說說看。”
“那屍體身上有許多血洞,明顯是利器造成的,而金吾衛發現我時,我剛醒轉,根本沒有時間去處理凶器,換言之,現場有第三個人,拿走了凶器,這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說完,秦晉滿懷希望地看向孫正初。
“就這個?”誰知孫正初語氣毫無波瀾,只是淡淡反問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