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遠舟沒有放過這個看似可以被忽略的細節，而是推翻了自己原本的想法，將小女孩的話語提煉成為積木，砌進思維架構中。

　　貧瘠的村莊接受蛇神的恩澤後變得肥沃，然而為村莊帶來的這一改變會消耗蛇神的力量，村莊會重新變得貧瘠，於是村民想要通過進貢的方式維持神的力量永不退散。

　　但故事還原到這一步，就出現矛盾了。

　　蛇神何以會出現如此重的怨氣，以至於村莊要以活人為祭，才能平息此怨?

　　“哥哥，你怎麽不說話了?”見蘇遠舟陷入沉默，小孩惴惴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衣角，怯生生地問道，“是我說錯話了嗎?”

　　這個年紀裡的小孩子，力道或許都很相似。因為那麽一點相似，蘇遠舟對她的態度很是溫和。

　　“沒有，哥哥只是在想事情。”蘇遠舟蹲下身，看著小孩的眼睛，“能告訴我村長爺爺還跟你說過什麽嗎?”

　　小孩咬住下唇，很用力地思考。

　　“不用著急，想不起來就算了。”蘇遠舟輕拍了兩下小孩的手，話鋒一轉，“你知道蛇神廟是什麽時候建起來的嗎?因為什麽建起來的?”

　　小孩很快就搖頭:“媽媽說，我還沒出生的時候，已經有蛇神廟了。”

　　蘇遠舟也沒有因此而失望，能從一個小孩子的口裡問出這麽多話已經不容易了，再多的信息得靠他繼續尋找。

　　反正他已經被吞進了蛇腹，處境再怎麽樣也不會有更差的了。

　　“哥哥不要皺眉頭呀。”冰涼涼的手按住了蘇遠舟的眉頭，小孩稚嫩的聲音在蘇遠舟耳邊響起，“如果我是蛇神大人就好了，那我就可以幫所有人完成願望了！”

　　蘇遠舟聽到這麽孩子氣的言論，忍不住發出了笑聲。

　　然而唇角剛開始上揚，笑容就凝固在了唇邊，蘇遠舟看著小孩的模樣，無端感覺有些發冷。

　　世界上本沒有神。

　　人是能夠造神的，他們祈求有什麽東西能讓他們好起來，能夠改變他們的生活，於是神就在人們日複一日的幻想中存在了。

　　“媽媽和村長爺爺叫我過去了。”小孩對蘇遠舟擺了擺手，蹦蹦跳跳地往前面走去。

　　蘇遠舟微笑著點了點頭，跟小孩告別，卻發現小孩正往橋頭的位置走去。

　　“橋頭蹲著兩個娃娃……”

　　“如果是我蛇神大人就好了……”

　　蘇遠舟猛地站起身。

　　在看到小孩的第一眼，蘇遠舟就已經猜到它的結局了。

　　打生樁最好的祭品，又恰好對蛇神如此向往，只要稍加哄騙，就會乖乖地成為這場神祭的犧牲品。

　　屆時就算小孩子不願意，想要反抗，也沒辦法反抗大人的力量。

　　蘇遠舟往前走動，眼前的一切如同迷霧散去，在他眼前展開。

　　小孩被灌進橋柱裡，成為橋的一部分。

　　然而村子非但沒有變得富裕，而是怪事頻出。

　　最開始，是過橋的時候，一個男孩掉到了橋下。水很淺，但男孩被撈起來的時候，已經斷氣了。

　　村子裡謠言紛紛，說是橋下孩子怨氣太重，原本用來守護村子的橋，成了災禍。

　　“大概是娃娃太寂寞了，要找玩伴。”

　　村長讓人們將男孩一同葬到橋底下，用土填平了小河。

　　然而蘇遠舟卻聽到男孩過橋的時候背著書包，嘀嘀咕咕地說道:“……這次考試沒考好，要是能不回家挨罵就好了。”

　　蘇遠舟繼續往前走，意外看到了之前蹲在他床前吵他睡覺的長發鬼。

　　“這裡容不下我，卻不讓我離開這裡。”

　　“他們只要我死。”

　　長發伏在神像前，似哭似笑道:“神啊，如果你能聽到，我希望所有沾染上我血肉的人，都落得跟我一樣的處境。”

　　蘇遠舟繼續往前走，看見了挺著肚子的女人被丈夫扇了一巴掌，蹲在地上小聲地啜泣。

　　“蛇神大人，也讓他體會跟我一樣的痛楚吧。”

　　……

　　村子裡死去的人越來越多，死狀怪異，卻始終沒有人能找出緣由。

　　來蛇神廟進貢的人越來越多，神廟的香火越來越旺盛，幾乎每個人夜晚入夢，都能看到護佑著自己的神明。

　　神明問他們的願望，問他們的愛憎，問他們是否願意“成為”神。

　　“蛇神”越來越龐大。

　　神啊，原本是不存在的。

　　在人的虔信中，在人的恐懼中，神逐漸壯大。

　　他們拜的不是自己的信仰，跪的卻是自己的欲望。

　　直到有高人進村，找到了村莊混亂的源頭，才在香鼎中刻下那個晦澀的陣法，將蛇神困在村內。

　　人即便有了神的力量，也還是人，又怎會甘願自困在一個地方。

　　蘇遠舟繼續往前走， 看到了進村的玩家們。

　　只要有新的供奉，蛇神就可以通過這些力量突破封印，重新將自己的力量伸到外界。

　　玩家在香鼎中供香，成為撬動蛇神力量的引子。

　　供奉著他們所有人的牌位讓“他們”成為一體，同時又將他們“束縛”在了一起。

　　分配到任務的陳思婕走到井邊，好奇地往井中看了一眼，卻看到了幾乎要溢出井中的爛泥。

　　她提起桶，正要離開，腳下一滑，直直地墜入泥中。

　　貪婪饑餓的他們一擁而上，將到嘴的貢品納入體中，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蛇軀中有一個部分發出了悲鳴聲，好心的神實現了她的願望，給予了她新的軀殼。

　　蛇的一部分化作村長的模樣，將蛇的血肉奉上，祈望更多的玩家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曹祥偉食量最大，體內寄宿的蛇神血肉也就更多，成為了蛇神孵化自己的巢穴。

　　“那麽，你的願望又是什麽呢?”許多人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聲說道，“我看到了你的內心，那裡只有一片虛無。”

　　祂們疑惑起來，在蘇遠舟身側飄蕩。

　　“你難道沒有想要的東西嗎?”

　　蘇遠舟只是往前走，仿佛完全沒有聽到耳邊環繞的聲音。

　　“你要去哪裡?你的終點在哪裡?”

　　“哥哥。”小孩出現在他的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你看，我成為蛇神大人了，我實現所有人的心願了。”

　　“那麽你的心願，是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