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井就在院子中央,蘇遠舟沒有貿然靠近,而是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觀望了片刻。
天色漸晚,月光被濃霧攔截,散在空氣裡,就像降下了一層無法觸碰的屏障。
蘇遠舟想起教授剛才自言自語的呢喃。
月亮。
那句話是什麽意思?小心月亮,別看月亮,還是注意月亮?教授是因為看見了井中倒映的月亮,所以才突然瘋掉的嗎?
蘇遠舟繞著井走了一圈,在腦海中複現了一遍陳思婕的行為軌跡。
假設陳思婕是因為在打水的時候,看見了井中的月亮,然後……不,等等。
蘇遠舟忽然打住,發現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大概因為曾經有人長時間生活過,院子裡的土被壓得很嚴實。就算下過雨,泥土也不會像剛入村的那段橋面一樣。
教授因為看見了什麽東西,驚嚇之中跌倒在地上,身上也不應該蹭上那麽多泥。
蘇遠舟做出了一個大膽的動作,曹祥偉還沒來得及製止,就看見他伸長脖子,望進了井口。
曹祥偉的冷汗順著額頭滾了下來:“喂!你先別!”
然而曹祥偉的提示還是慢了一步,蘇遠舟已經將手搭在井沿,彎下腰去看井裡的東西。
這個年輕人看著聰明伶俐,行動居然這麽冒失!
就不應該放任蘇遠舟靠近那口井!現在副本才剛剛開始,他都還沒有探出副本的深淺,團隊就已經在沒有必要的地方折損了兩個人。
新人畢竟沒有經驗,一不小心踩進副本裡的陷阱也是常態。曹祥偉雖然已經做好了這方面的準備,也還是不免有些喪氣。
“曹大哥。”蘇遠舟直起身,對曹祥偉招了招手,“你過來看一下。”
看到曹祥偉臉上的神情,蘇遠舟停頓了一下:“怎麽了?”
他沒受到影響?
曹祥偉沒有放下警惕,而是觀察了一下蘇遠舟的狀態。
他在之前的副本裡碰到過類似的情況,一些玩家在踩到副本的死亡點後,沒有立刻出現異常狀況,看上去好像一切正常,但實際上已經被副本裡的東西替代了。
蘇遠舟看出了曹祥偉的遲疑,很快就想到了原因。
“我沒有中招。”蘇遠舟有些無奈,“這裡面不是水,陳教授剛剛應該是不小心摔進去了。”
曹祥偉權衡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但沒有靠近,離了一段距離。
蘇遠舟看了他一眼,然後指著井解釋道:“井裡沒有水,都是泥巴,映不出月亮。”
井口由石塊砌成的圍欄邊上沿有一層新鮮濕潤的爛泥,似乎不久前才有人不慎跌入井中,然後又掙扎著從裡面爬了出來。
但這種地方根本不好使勁,如果掉了進去,很難靠自己的力量從裡面出來。
曹祥偉也想到了這個問題,一股突如其來的寒意從天靈蓋竄到了腳底板。他急切地上前一步,想要靠近觀察這口井的狀況,卻被蘇遠舟抬手攔了下來。
“這些泥的味道很奇怪。”蘇遠舟往後退了一步,就好像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從井裡湧了出來,“你聞到了嗎?”
曹祥偉愣了愣,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搖頭說道:“哪有什麽奇怪的味道?不就是普通的泥腥味嗎?”
蘇遠舟忍不住皺起了眉。
除了雨後的泥腥味,他還聞到了一股肉類腐爛的臭味,讓他有些作嘔。
但曹祥偉既然說沒有聞到……
蘇遠舟不相信是自己的嗅覺問題,但也沒直接表達出質疑,只是說道:“先回去吧,現在太晚,也看不清裡面有什麽。”
“你們回來了?”
蘇遠舟注意到木桌桌面上多了個幾個保溫盒,沈敏的下一句話解答了他的疑問:“剛剛村長給我們送了飯。”
曹祥偉坐到木桌邊上,把保溫盒打開。
雖然只是普通的小炒肉,但看得出來下廚的人火候掌握得很好,色澤誘人,就算是在這種環境下,玩家們還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村長有沒有說這是什麽肉?”
眼看著其他幾人就要開始動筷子,蘇遠舟忽然出聲叫住了他們。
“這還能是什麽肉,總不會是蛇肉吧?”沈敏旁邊的周越有些不滿地說道,蘇遠舟從他身上隱隱感受到了敵意,不禁給這個人多分了一些注意力。
曹祥偉原本還有些遲疑,聽到周越這麽一說,反倒笑了起來:“這村子信仰的就是蛇,怎麽可能給我們端蛇肉。”
他對蘇遠舟招了招手:“也別站著了,坐下來吃飯吧,也不用這麽謹慎,要是這遊戲連飯都不讓人吃,那還怎麽通關副本。”
蘇遠舟沒出聲,從善如流地坐了下來,在曹祥偉的示意下夾了一筷子肉。
他不動聲色地嗅了一下,果不其然聞到了香料掩蓋下的腥臭味。
跟井裡的味道如出一轍。
周越和曹祥偉都盯著他,蘇遠舟只是停頓了一下,就將肉放進了自己嘴裡,動了動嘴, 咽了下去,然後彎起眼睛笑道:“說得對,是我太緊張了。”
兩人滿意地移開了視線。
他不喜歡給自己招惹的麻煩,所以進副本以來,就一直避免自己出什麽風頭,沒想到還是有人對他產生敵意。
這個地方絕對不簡單,他也沒必要為了自己的一點善心,導致一些節外生枝的變故。
一頓飯吃完,幾人都放松了不少,蘇遠舟借口去廁所,率先離開了桌子。
他繞了一圈,才找到廁所,將手伸到嗓子眼摳挖了一會兒,將剛剛的東西全部吐了出來。
他面無表情地擦了擦唇邊的穢物,擰開水龍頭,將自己的手仔仔細細衝洗乾淨。
在蘇遠舟關上水龍頭的時候,他的動作忽然停住。
“……我們從橋上過來,鞋子上不都沾了泥嗎?院子裡沒有水龍頭……”
剛剛的肉還是讓他的思維受到了干擾,不然他一進門,看見水龍頭就會發現不對勁。
蘇遠舟深吸了一口氣,盯著自己的手指。
曹祥偉是刻意在騙人,還是沒有發現有水龍頭?
前者很快就會被拆穿,根本毫無必要;而後者——曹祥偉一個人沒有找到水龍頭也就罷了,難道陳思婕也沒有找到水龍頭?
蘇遠舟心中升起了一股荒謬的錯位感,他能察覺到其中有個環節出了問題,然而卻無法準確地找到那顆丟失的齒輪。
無需多想,蘇遠舟很快就得出了一個結論。
這些玩家有問題。
就在這時,有人敲了敲廁所的門。
“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