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覺自己意識變成了碎片，一會兒清醒，一會兒恍惚。

　　他耳的朵像是塞了棉花，一切聲音都很遙遠。他聽見下機的命令，機門大開，就跳了下來。

　　滿地黃沙飛舞，遠處傳來零星的槍聲。他努力向前奔跑，向後移動的大地變成了水泥地面。有人碰了他一下，他看見商人的臉、屠夫的臉、妓女的臉……，一張張臉都在和他說話。

　　他看見大地繼續在向後移動，到處是綠油油的青草。他停住了腳步，從腦袋裡跳出來個小人，大聲說這裡應該是雪地，於是他站在狂風怒號的雪原上。他捂住了自己的嘴，努力不讓自己笑出聲來。雪地裡到處飛揚的袍裾，偶爾有鞋跟露出，男鞋和女鞋。

　　他看見一個玻璃門孤零零地立在前面的雪地。他被人群擁了進去。門裡站著一個，他覺得眼熟，手裡拿著一個巨大針管，不等他爭辯，就對他脖子扎了一針，長長的針頭穿過他的脖子，他覺得自己是被魚叉穿起的魚，正用永不瞑目的大眼睛，水汪汪地觀察世界。

　　他一下子清醒過來。他正站在更衣室，自己的衣櫃前，衣櫃已經打開，衣鏡裡映出隻穿著內衣的自己，手中握著電話，面無表情直直地盯著鏡子外的自己。

　　有風吹過，鏡中人像煙霧一樣消散。他同樣也被吹散，他飄過一扇扇門、一條條走廊、一個個拐角、一節節階梯，一張張臉不斷在眼前出現又飛走，他像是一個透明人。

　　一個人在他腦子裡急切地說著話，他聽得清每一個字，卻不知道在說什麽。他想逃離，就撲倒在一把椅子上，旋即落入黑暗。

　　“喂，醒醒，到了。”凌雲志猛然驚醒，映入眼簾的是老玄那張大臉。

　　凌雲志緊張地四下望了望，松了一口氣。還好，不是家裡的臥室，而是24號公交的倒數第二排右側靠窗座椅上。

　　都得睡眠恐懼症了。

　　“謝謝。”凌雲志站起身，心中一驚。

　　難道上早上剛到公司。

　　“謝什麽啊，我的專業叫醒服務?你這又是幹什麽，你還沒到位呢，是我到站了。你下一站就到了，別再睡了。”老玄說著下了車。

　　透過車窗，凌雲志看見老玄下車後，順著車頭方向走去。這地方不是早晨那個破舊小區，不由得吃了一驚。

　　他要去哪?

　　車啟動了，凌雲志緊盯著老玄。車迅速超過老玄，把他拋在視野之外。凌雲志忙把臉靠近車窗。這時，一個陰影從頭掠過。眼睛向上一瞄，是過街天橋。忙轉頭向左，透過後車窗，他看見過街天橋一晃而過，那個老舊小區就在馬路對面。

　　我什麽時候開始疑神疑鬼了！

　　“我回來了，”雲志喊道，一邊脫了鞋，把鞋子放到門口的鞋櫃裡。

　　鞋櫃上放著一個購物袋，他好奇地翻了一下，兩筒燃氣罐、兩瓶橙汁。

　　“回來了。你先換衣服洗手，馬上就好。收到我的留言了吧。”雅子正在廚房裡忙活。

　　“收到了。”雲志含糊地答應著，急忙拿出手機，並沒有雅子的新留言。於是，翻出雅子最後一條留言，是的語音留言，將它轉化為文字:我下午陪吳總拜訪了幾個客戶，結束後，吳總沒讓我回公司，直接送我回家了，你下班後不用等我，自己回家吧。

　　雲志看見折疊桌已經在起居室中間打開。

　　於是，他換下外衣外褲，掛了起來，進衛生間洗了手，回到他們兼做餐廳的小小的起居室。

　　雅子已經將飯菜端上了餐桌。

　　雲志一看樂了，真豐盛啊，匯集東亞美食精華。日式生魚片、韓國辣白菜、川味麻辣腸、沙拉醬拌俄羅斯酸黃瓜，主食是壽司和白米飯。

　　“辛苦了，內山女士。”雲志說道。

　　“先別吃。”

　　“我知道，等你照相。”

　　“來了來了。”一會兒，雅子端著裝食材的鍋從廚房裡出來。

　　“還有壽喜鍋啊，你怎麽沒讓我去端。”

　　“讓開讓開，別擋害。哎呀媽呀，我怎麽忘記先把爐子擺上了。你這麽願意乾活，就去廚房把便攜爐拿來。”

　　“OK。”雲志站了起來。

　　家裡什麽時候出現一個東北口音的日本女人。

　　“爐子在下面的廚櫃裡。”雅子說道。

　　“我知道。氣罐也安上唄。”

　　“行啊，凌少爺都知道自主乾家務了。”

　　“老總也要禮賢下士，深入基層，與民同樂。”雲志一邊說著，從鞋櫃上拿來一個氣罐安上。雅子已經在桌子中間空出一塊地方，並鋪了一個木製墊子。雲志就把便攜爐放在上面，然後從桌子上端起鍋，坐在爐子上，打著了火。

　　雅子已經倒滿了兩杯橙汁，看見雲志調完了火， 就舉起了杯子。雲志也舉起面前的那杯橙汁。

　　“今天是咱們的結婚紀念日，來，棉婚快樂！”雅子含情脈脈地說。

　　“結婚紀念日不是明天嗎?結婚的日子還是我特意選的，善愛妻。”雲志說道。

　　“啊！”雅子一臉尷尬。

　　“可能你把公歷和農歷弄混了，農歷是二月初六，是閏月。”雲志忙打圓場。

　　“我這記性！咱們提前慶祝。每天都是好日子。”雅子說。

　　“對對對，天天做新郎。”

　　“下流！都讓你給我弄得沒心情了，”

　　“我是說你每天都是我的新娘。”

　　“這還差不多。來，棉婚快樂！”

　　“應該還是紙婚吧，紙婚快樂！”

　　“你煩不煩啊，就不能不大煞風景！”

　　“紙婚的寓意是小心呵護，我一輩子會小心呵護你的。”

　　“嗯，那麽棉花的柔軟和溫暖就不好嗎?”

　　“沒有小心呵護，哪來的柔軟和溫暖！好了，別撅嘴了，會出皺紋的，有皺紋就像個包子了，就不好看了。棉婚就棉婚。你等我一下。”

　　雲志跑進了臥室，只聽見開大衣櫃的聲音。一會兒，又跑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遞給雅子，“棉婚快樂！”

　　雅子滿臉期待，接過禮物。小心解開用十字交叉法外面的蝴蝶結，輕輕揭開膠帶，打開包裝紙，露出了盒子。

　　抬頭看了一眼凌雲志，雲志也興奮地看著她。

　　雅子深吸了一口氣，打開了盒子。是一盒子潔白的XJ優質長絨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