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蕭蕭,不是一片兩片的枯寂,是即便走到它盡頭末路,也無人問津的淒涼。
那是一種到死都彌漫左右的,孤獨。
一條寬敞、鋪滿了“孤獨”的道路,在寂靜中延伸出去。
前方可見的竟是刻入骨髓裡的漫漫涼意,令人不禁感歎這天地悠悠間,蒼涼的太過長久,仿佛每時每刻血管裡唯一能蹦跳的除了血液就剩下,自打娘胎裡出來時便帶有的疲倦。
——晚間的色彩與沉默的地母融為了一體,充當了來者不拒的大地“新”娘,又一任露水情緣的丈夫。
——別無選擇。
這樣的想法一直盤旋在腦海深處,令她幾度迷茫和彷徨。
“大人?”
耳邊響起的低啞聲音將她從夢境拉回了現實。
——讓她深深認清楚了自己。
——還有對應的世界。
“嗯……什麽事……”
她抬眼看著站在棺沿邊上的侍女,臉色依舊是冷淡至極的表情,只不過那雙眼眸中卻隱約透露著些許心死和倦意。
侍女沒敢再多說話,她知道她家大人的脾氣並不好,更不喜歡被人窺探,因此她很識趣的收起了詢問的口吻。
棺木蓋子被侍女輕巧地掀起來,一股刺鼻的腐臭味飄散了出來。
——屍體已經完全腐爛了,看來用化炁境的九九純陰女修做皮囊,還是不行啊……
她的眉尖微蹙了下,卻終究沒做什麽反應,終是自棺木內緩緩立起,五官面貌慘白如雪,飛也似地朝房外走去,留下侍女一人呆愣在原地,半晌才恍悟過來,急忙跟了上去。
銀月高懸,夜涼如水。
灑落下的輝光照亮了半片夜空,自然也映暈了整個祭壇。
一座四周靜悄悄,連鳥兒鳴叫的聲音也聽不到,離地三百八十二丈又七尺的祭壇,正中央,矗立著一尊青銅巨鼎,通身黝黑,雕琢細密的紋路在幽幽月華下泛起冰冷的光芒。
鼎內的灰燼早已燃燒殆盡,鼎底的符文圖案已經模糊,顯得斑駁陳舊,鼎壁之上布滿了歲月留下的刀痕劍孔,像是曾經歷經一番惡戰。
疲倦女人一身紅袍站在鼎旁,負手而立,仰視著眼前的巨鼎,嘴裡喃喃自語:“與光閉合,遇血吉祥,大凶而定,萬屍天狂。”
說罷,她忽而伸出手掌,按壓在青銅巨鼎的頂端。
轟隆隆!
隨著女人的動作,巨鼎猛烈顫抖起來,鼎蓋被她一掌推開,青銅鼎裡面突兀地冒出了濃煙滾滾,像是有千軍萬馬在其內咆哮嘶吼,鼎中黑雲翻湧,似乎要衝破巨鼎的束縛傾瀉而出。
疲倦女人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纖長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瞼,隻余下兩道陰影覆蓋在眼眶之上。
翻湧聲越來越劇烈,像是有一個龐大的東西在鼎內掙扎咆哮。
哢嚓哢嚓,裂帛般的聲響伴隨著陣陣金鐵交擊,從鼎底傳來。
緊接著,一隻乾癟如骷髏的爪子突破了層層封鎖,硬生生撕開了厚實的青銅板,一隻乾癟烏紫的眼睛冒著綠油油的火焰從縫隙中鑽了出來,像是饑餓的野獸,盯住了祭台上僅有的一具“食物”。
怪物渾身漆黑,只有一點點的皮肉貼在骨架之上,勉強支撐住軀殼,然而那些乾瘦嶙峋的肌肉組織之下,是一具畸形而扭曲的軀乾,像是剛從墳墓裡剛剛被挖掘出來的死屍,或者更確切地形容應該是——一具死氣縈繞,卻打破了生死之境輪回的,禁忌產物,妖孽屍鬼。
屍鬼的嘴巴張開著,露出一截鋒利而猙獰的獠牙。
它盯準了祭台上的疲倦女人,發出“桀桀”的笑聲,一步踏碎腳下的地磚,邁著蹣跚的步伐朝女人撲了過來。
“你還沒有吃夠教訓嗎?”女人冷淡地轉頭,問了一句。
“桀桀桀桀。”屍鬼發出難以理解的恐怖聲調,它的喉嚨仿佛是用鋸齒鋸斷的一般,沙啞且難聽,“這次我不吃你,我要吃你身後的那一個。”
話畢,它張開了那張乾癟的嘴巴,吐出了一縷縷腥臭至極的黏液。
女人皺著眉往旁邊避了避,那些黏液仿佛活物一般,沿著她避過的線路,頗有靈性的追逐向了一旁有些發愣,被嚇住的侍女。
“桀桀……想清楚了沒有,璿象……一個你養的血食換取我等的一臂之力?”
屍鬼發出了刺耳難聽的嘲諷聲,它的嘴唇上下蠕動,像是要把女人的名字念出來,只是那聲調太過詭異,像是舌頭上掛了一根鏽蝕的鋼叉,又像是舌頭底部有個倒鉤勾進了肺腑裡,難聽而難辨。
璿象……是疲倦女人的本命真名。
這個稱呼代表著的是她對這世界的感情。
清冷中淡漠的寒鋪面而來。
璿象沉默了一瞬,終是搖了搖頭:“不,你們都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這句話就如同一塊石子投入平靜湖面,蕩起了圈圈漣漪。
屍鬼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叫聲,它的瞳孔裡迸射出駭人的猩紅光彩。
“你別忘了,你自己究竟是誰!”
屍鬼憤怒了。
因簡簡單單的“資格”二字。
它揮舞著爪子,像是要抓破眼前這個藐視它以及背後一等同類的女人腦袋,將她徹底粉身碎骨,挫骨揚灰。
女人冷漠地凝望著屍鬼。
驀然間,屍鬼發出了一聲淒厲至極的哀嚎,雙膝跪地,痛苦地蜷縮成團,口中發出“嗚咽”般的哭泣,像一個失去父母的孩童,發出令人不寒而栗的低泣聲。
女人輕輕地瞥了一眼匍匐在地的屍鬼,目光掃過它身上殘破的皮囊和骨架上遍及傷疤和汙垢的血跡,眼眸深處閃過了一抹隱忍克制的不忍,卻最終化為冷酷絕情,毫無溫度。
屍鬼發出了淒慘至極的悲鳴,它的身體蜷縮著,像是遭受了某種莫名的折磨。
女人收回了眼神,看著眼前巨大卻又殘破了一角的青銅鼎,伸手撫摸,喃喃說道:“我究竟是什麽,由我自己來決定。
新的我。”
旋即,她緩緩舉起右拳,一點點握緊,一股驚人而可怕的威勢自她周身蔓延開來,殺氣很濃。
璿象突然極為突兀地吟唱起來:
“名為王的薔薇醉人迷心,
散發比蜜酒更歡樂的芬芳。
這歡樂人人想要,欲求而不得,
他們既想要歡樂,又想要歡樂背後的王。
一直佔有。
東面來者自稱正統,王之名得之無愧。
旗下聚眾各懷異心,卻佯裝忠心躲於一字“盟”後。
盟號“帝”。
有饑腸轆轆餓狼二十四頭環伺,
有凶狠暴戾老虎四面覬覦,
更有狐狸七隻只等鷸蚌相爭,它得利,耐心窺探。
帝之盟高塔,何日樓塌!”
女人的語調越來越急促,像是一個快要瀕死的病人,帶著一種病態的癲狂與偏執:“大幕已拉起,鼓點奏樂,觀眾、獵手陸續入場,躍躍欲試,欲將一博。”
她猛然睜開眼,一雙幽邃的眼眸,泛著凜冽寒芒,像極了夜晚懸浮的孤舟,旋即,又化作一潭死寂。
這時,猛鬼破封。
此刻,群屍出籠。
銀輝不再從雲層中擠出任何一線光明,照亮於祭台,那片此時充斥著汙穢和褻瀆的黑暗。
青銅大鼎,轟然傾斜,自大鼎缺失的那一角內,無數白色的骷髏頭飛濺出來,砸落在祭台上,堆積了厚厚一層,有一隻頭顱甚至掉落在女人的身邊,滾燙灼熱的鮮血順著她的衣擺滴答滴答地滑落,浸濕了潔白纖塵不染的裙角。
她站起身來,微抬下顎,睥睨著眼前發生的一幕幕,隨之而來的便是那一群群自頭顱後脫困而出,逃出囚籠的妖孽屍鬼。
它們的臉上沾滿汙濁,腐爛的肉瘤密布全身,眼眶內兩顆漆黑的眼珠子也被啃咬殆盡,只剩下半截猙獰恐怖的骷髏脖頸。
“這百年來的自相殘殺,滋味怎麽樣,同類的味道?”
璿象自上而下,垂首,問道。
屍鬼們先是面面相覷,後又顫抖著身體,匍匐著身軀,像是臣服,像是乞憐,像是卑微。
“我等,覲見屍塵神女,願為神女效犬馬之勞!”
被一眾屍鬼恭迎為“神女”的璿象,嘴唇勾勒一絲嘲諷的弧度,並未言語。
她走下祭台,走向屍鬼的中央。
屍鬼們紛紛往兩旁退去,如潮水退潮般自然。
疲倦女人,曾經有過那麽一次巔峰輝煌,不那麽落寞的時刻,被賜下了【屍塵神女】這樣一份代表著榮耀的尊諱。
只可惜,“往事難回首,芳華易逝走。”
目眺遠方蒼穹,在一個黢黑帶點不可告人的夜晚下,站在屍群中心,女人默不作聲。
她的目光似穿過了千山萬水,透過花落花散,江水東流,葉枯人喪,最終定格在了一片專幫人斷魂的人家。
——帝盟二十四家長生世家,[夜半三驚,驚驚斷魂,送生往死,末路歸人]的[斷魂浪家]。
有人走進了一座門檻不算高,院子裡種滿奇花異草,清香撲鼻的院子。
庭院深處坐落著幾間房屋。
這些房屋外看起來都是嶄新的,但是因長期沒人居住的緣故,內裡顯得破舊不堪,還彌漫著一種腐朽的霉味。
那人徑直推開門,踏入了一扇窗欞。
室內,陳設簡單,僅有床榻、屏風、茶具。
他走到桌案前,取出筆墨紙硯,提筆蘸墨。
沉靜寫字。
字跡雋秀清雅,頗見功底,宛如行雲流水一般。
不多時,寫完一頁,停頓了一瞬,他才繼續揮毫潑墨。
寫的是——
“天下何有平,萬國哪來寧,人族無昌盛,四海粉升平。”
寫完這句話,他擱下了手中的毛筆。
窗外,烏鴉淒厲鳴叫,似乎在為這個夜晚的深沉而哀嚎。
筆尖一點放於架上,他轉身走出去。
剛打開院門,外界一片烏雲與點點星輝之間,一縷金黃閃爍。
他眯起了眼睛,伸手接住從頭頂飄落的一片雪花,看著那細碎的雪粒兒緩緩墜下,在手掌心化成一灘溫熱。
一陣寒風吹過,卷起他的披風,揚起,落下。
“大夥都來了,啊。”
“八月十八,我們一定會到的,更何況是為了那件東西。”
夜月下,有這樣一群人來,看不清身形,隱隱約約融入了比夜色更深沉不可言說的漆黑裡。
這群人是沒有影子的。
乘著風來,帶來了幾縷細雪白羽,還有一絲半點的微微清涼和一口箱子。
一口發黃,不知是用什麽動物皮革製成的舊箱子,平凡不奇特,唯一令人在意的一點就是——它的質感,摸起來異常光滑,舒適。
“來的時候,確認過了嗎?消息為真?”
那人對這群人進行最後一次出發前的確認。
“真的,龍門港城的那位城主已經瘋了,你知道的,瘋子是沒有辦法對我們撒謊的。”
尤其他,是被我們逼瘋的。
這群人的領頭手緊握著箱子, 低頭盯著那一抹亮紅色的痕跡,仿佛能夠透過箱子的縫隙,看見自己在笑著。
笑什麽?
因為回味。
回味什麽?
回味龍門港城主一族上下一百七十三族人的滋味,有多豐富。
尤其是他帶回來的那件戰利品,熱氣騰騰還沾著些許肉條血絲的眼球,呈一抹異常顯眼的紅亮。
“好,那就走吧。”
那人並沒有理會這其中的血腥,所謂殘忍不過是他們這種階層之人,平日裡閑暇時的小消遣罷了。
身為[斷魂浪家]的他們只需要盡情享受著這一切,享受著凌駕於芸芸眾生的快樂。
至於別的?
呵……
一陣冷風拂過,帶來冰冷刺骨的感覺。
“其他幾家呢?要不要等他們?”
拿著箱子的人,抬頭仰望著那一輪明月,依舊那麽浩大清正不偏不倚,輕歎了口氣。
“不必了,我想那幾家應該也快來了,畢竟……”
那人笑了笑,又搖了搖頭,“畢竟他們都已經很久沒有如此蠢蠢欲動了,能讓一件東西……勾動心弦。”
那人一邊說著一邊把目光移開,落在了百十裡之外,突然被幾道星輝般澄淨的天上流火驚醒了的晚空,嘴角浮現了一絲笑容。
“來了,[鬥府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