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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神李靖傳》第二十五章|冰炭皇室(下)
  出了皇宮,來到街市,天陰了下來,冷風卷起塵土雜物,在空中旋舞。李靖遠遠就聽到咯咯的笑聲。只見阿月舉著鞉鼓,邊搖得咕咚咕咚直響,邊追趕著蕭瓛。蕭美娘叫道:“阿月,跟姐姐走,不玩了。”

  阿月玩得正起勁,搖頭道:“我要跟哥哥玩。”蕭瓛停下腳步,輕撫阿月的頭,在她耳旁說了句話。阿月嘟起小嘴,極不情願地走到蕭美娘身旁。

  出了水城,蕭瓛、文仲元、普照等與蕭美娘一行告別。守城兵士已在城外為張軻備好馬車。李靖負起謝康途,美娘抱著阿月,上了馬車。張軻親自駕車,沿江邊泥濘道路向北馳去。行到半途,下起雨來。雨點打在車篷上嗒嗒有聲。阿月大概玩得累了,伏在美娘懷裡很快入睡。

  李靖想著孤星。他雖知有巫山漁女主仆照料極為安全,但仍懸著一顆心。此行任務,即是護送孤星安全抵達蜀中,完成舅父之命。不料屢生枝節,道途滿是凶險。然而這些經歷,讓他不再是單純少年。為了生存,他必須咬牙應對。這是他最初的人生體驗,無法從書簡中學到。

  他朝蕭美娘看去。美娘心情鬱鬱,蛾眉緊鎖,自到江陵後就沒見她笑過。李靖本來不善察言觀色,但也明顯感覺到梁帝極其討厭這個女兒,若不是要讓謝康途到張軻住處秘密繪製船譜,美娘或許會受到更多責罵。李靖鬥膽向蕭巋建言,本就在情急之下為了護住蕭美娘才想出的歪招,不料梁帝欣然采納。

  李靖想安慰她的話到了嘴邊,卻又說不出口。

  馬車緩緩而行,離江陵城越來越遠。黃昏時分,雨停風住,馬車停了下來。李靖掀開車簾一看,眼前是一個並不甚大的院子,厚木門,泥巴牆,牆頭蓋了乾草。院內房舍,均是乾草覆蓋,在煙雨中顯得極為蕭索。院門上有幾個灰色大字“聽風草堂”,字跡古樸,寫在無漆木板之上。

  張軻下車,打開院門,一條大黃狗汪汪直叫,撲向主人。張軻摸著狗頭,對謝康途道:“謝船主,別人稱‘寒舍’是客氣,張某這草舍可是真‘寒’。我們一家三口一走,連這看家犬都只能自己到處找吃的。請進吧。”說罷赧然一笑。

  謝康途伏在李靖肩頭,笑道:“國舅爺說笑了。這‘聽風’二字,何其高妙?此等清舍遠避塵世,別有風情,國舅爺會享清福。”

  張軻笑道:“這裡夜夜刮風,刮得人難以入眠,只能稱‘聽風’了。”

  一行人進了院中。李靖見院內果然有漁農器具,還有磨坊、水井、雞舍、馬廄等,與普通農家並無二致,只是多了幾間房舍,相比文仲元的山莊可謂天壤之別。張軻把馬車卸了,將馬牽向馬廄,對美娘道:“你先招呼貴客,青妮去看看雞舍裡的米糧還剩幾何。”

  蕭美娘應了,放下阿月,開門進屋,挽起袖子收拾房間。這廳堂久不住人,到處都是灰塵。美娘招呼完謝康途,開始灑掃。

  李靖想不到堂堂公主,居所竟與農婦無異,還要親自做活。於是將謝康途放在矮榻上,也綰了衣袖清理房間。美娘也不攔阻。張軻、青妮照料好禽畜,也來幫忙。阿月則在屋裡跑來跑去,對這個居所甚是喜歡。

  李靖在擦拭家具時發現,這房屋雖頂為茅草覆蓋,但構架極為講究,各處榫卯嚴絲合縫,看不見一顆鐵釘;梁、柱、壁、架以及案、幾、榻、櫃,均由楠、柏、檀、樟等木材建造做成,連地磚的鋪法都有講究——或人字,或工字,或是製錢形,或成花瓣狀。李靖出身世家,自然對這些細節極為重視。他邊收拾物器邊想,這張軻看似文弱,但在修造方面卻極有天分,若是在長安或是建康,擔當匠作監或可勝任。

  晚間,張軻擺席迎客,上了三十年陳釀。蕭美娘廚藝精湛,很快飯菜上席——熏魚、炒雞、炙肉、酥餅、燴青菜、燉乾蘑等,香氣撲鼻。其時南北飯食差異極大,但都較為簡單。蕭美娘精心烹調豐盛晚餐,顯然對客人極為尊敬。謝康途心中高興,也喝了幾杯。李靖在軍中時,舅父嚴禁飲酒,但這一晚也喝了兩杯,隻覺得頭暈腦脹,卻又興致高昂。阿月似乎很久沒吃過美食,此時吃得打起了嗝兒。美娘便叫青妮抱她到後堂玩耍消食。

  酒過三巡,謝康途舉杯道:“謝過公主、國舅爺。在下此番身逢不測,有賴公主、國舅搭救。此次到貴府繪製圖譜,又要增添不少麻煩。”

  張軻喟然歎息:“謝船主千萬別客氣。今日你也瞧見了,我這國舅不如農夫。若不是皇帝有詔請謝船主繪圖暫住寒舍,今日或許連朝堂都進不得。”

  美娘道:“舅父因我受累,女兒隻恨自己不爭氣……”

  張軻憤然道:“美娘切莫自責。你有何過錯,讓皇帝如此待你?命相之說, 純屬無稽之談。你皇叔薨逝,是誤食江魚中毒;你舅母離世,只因偶染風寒。若說相克,你與舅父朝夕相處,我怎會毫發無損?太卜令也好,和尚道士也罷,若真能未卜先知、洞曉天機,天下還不掌握在他們手裡?用得著各國爾虞我詐機關算盡?用得著連年征戰民不聊生?”

  美娘神色黯然,端起酒喝了一杯,道:“舅父待我,勝過親生,美娘沒齒不忘。謝船主,你可知我為何身患寒疾?我出生之後,母后見是個女身,直接把我扔在地上受凍;父皇卻找太卜令卜問詢凶吉,聽我實在哭得凶了,才進來看了一眼。我曾聽宦官說,他們議定要把我溺死!如此爹娘,不要也罷!”說罷淚如泉湧。

  謝康途道:“公主不易,小人深表同情;國舅慈愛,小人五體投地。然而過往之事已隨風而逝,公主病情漸好,還是應著眼將來。”

  美娘泣道:“謝船主,你看我有將來嗎?今日朝堂之上,父皇先是要把我許給陳國太子,被蕭摩訶拒絕之後,恨不得命我投江自盡——他從不反省自身怯懦,總是怪別人不好。從小到大,除了上次在大船上丟失的那顆夜明珠是他所賜,連一件衣衫都不曾得他賞賜。我恨梁國……若是男兒身,當學木立兄弟行走江湖,哪怕凍死餓死,也比受這冷眼強得多了!”

  李靖見她楚楚可憐的樣兒,心似已碎成千萬片。他隻恨自己年幼無能,不能保護美娘。若是此女真的願意跟他遠走他鄉,他願舍棄一切……

  正在這時,屋外一個聲音道:“古來皇室皆冰炭,哪有兄弟父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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