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車峻看著西方,天色已大亮,卻不知道秦墨的消息。車軍依然沉默駐扎在距離白羊王部不到四十裡的地方。對於秦墨的調遣,甚至他的整個計劃,子車峻頗有微詞。
腰間劍鞘碰撞鐵甲發出令人躁動的響聲,四野太過寂靜,所以,這些清脆的碰撞聲,讓子車峻更添了幾分煩躁。他甚至怨恨起那個女人,烏隆嘎。
“這女人,才來多久,公子居然這麽信任她,聽黑矛說,這女人好像差點殺了公子。”
子車峻心中不快,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不會吧,公子不過二十多歲,尚未婚配,該不會看上烏隆嘎了。不應該呀,公子什麽身份,大秦嫡子,烏隆嘎不過是個女奴隸而已。”
子車峻歎了一口氣。雖然秦國邊軍和蠻人女子聯姻已經是常態。但以扶蘇身份,怎麽的也得娶單於的女兒,勉勉強強門當戶對,不,這也算公子吃虧。單於女兒也配不上我大秦尊貴的公子。
一柄長矛落在地上的倒影逐漸縮短,子車峻看著西邊,陷入沉思,“白羊部遭受重創,既然知道他們的老巢,帶領一千騎兵,奇襲白羊部,十有八九能大獲全勝。偏偏公子想要一口吞掉整個白羊部,公子好大胃口,好大膽識。大秦將士,當以軍令為先,公子讓我駐扎於此,我自然要駐扎在此。子車峻呀子車峻,不能因為沒仗可打,就在這裡八卦。”
子車峻神色有些怪異,他想到了“八卦”兩個字。直到現在,他都想不明白,扶蘇公子為什麽說“不許八卦。”
乾坎艮震,巽雷坤兌,這不就是八卦嗎?為什麽不許說,公子精通儒學,易經也是儒學。大概公子是非常之人,自然說非常之語,行非常之事。
“將軍,來了,是蒙將軍。”哨騎急忙來報,一陣急促馬蹄聲越來越近,蒙黑矛帶著數百騎兵,直奔子車峻而來。
“小子,你可來了,怎麽樣,公子還好嗎?”子車峻縱馬上前。
“辦完了,一切順利。”黑矛勒馬回應。
子車峻松了一口氣,忽然,他看到黑矛身後的蠻人少年,這才注意到,少年身後還跟著許多蠻人騎兵。
“黑矛,他們是誰?”
“昆赤,白羊王的兒子,昆赤這是子車峻。”黑矛笑道。
“末將昆赤,見過子車將軍。”昆赤右手攥拳,按住左胸。
子車峻愣了片刻,看著昆赤用的蠻人禮節,一時不知道應該用什麽禮儀回應,急忙拱手,卻直愣愣看著黑矛。
“公子有任務?”
“據白羊王說,匈奴右賢王已經調集軍隊,向南推進,這次的使者,是先頭部隊,按照路程,右賢王主力很可能還有十天左右來到白羊部。咱們早晚要和右賢王一戰,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公子已經命令白羊王和烏隆嘎暫時接管白羊王部,屠駒帶領騎兵,孟明觸帶領步兵,向西北前進,阿魯阿史帶領蠻人部落騎兵,向東北進法,我帶著白羊部精銳,會同你,向正北進發,控制北部要塞羊谷口。”
蒙黑矛斂去笑容,語氣變得毫無感情,眼神也冷冽如冰。
大軍即刻向北進發,子車峻在行軍途中,與蒙黑矛閑扯,消磨著進軍過程中的無聊,也慢慢了解了發生的事情,不禁對烏隆嘎的狠厲有了更深的忌憚。
“黑矛,你說,咱家公子,該娶一個什麽樣的女孩為妻呢?”子車峻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
蒙黑矛微微一怔,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挺有趣,認真思考片刻,“我覺得,最好是個公主,溫文爾雅,知書達理,還有,長得一定要漂亮,身體還要好,不能太凶,太凶的肯定不能要。”
子車峻點了點頭,覺得找到了知己,他偷偷看了一眼後面的昆赤,壓低聲音,“黑矛,你說,白羊王有一個漂亮溫柔的女兒,部落公主,聽起來門當戶對呀。”
蒙黑矛白了子車峻一眼,“我說子車老兄,你可夠八卦的,公子聽了,可要不高興的。”
“你說,八卦到底是什麽?”子車峻認真問道。
“我哪知道,我估計大概就是一些閑言碎語。公子嘛,總要與眾不同,哪是咱們這幫凡夫俗子所能知道的。”
子車峻再次認同黑矛的話,“非常之人,說非常之語,行非常之事,黑矛,你說,公子會不會喜歡烏隆嘎?”
“那也不錯呀,很般配。”蒙黑矛笑了起來。雖然蒙黑矛覺得,烏隆嘎這個女孩不算漂亮,還有點黑,性格也太凶了。但畢竟是並肩作戰過,自然覺得,這樣的人更值得信任,信任很重要,為了這兩個字,適當降低標準,也是可以的。
“什麽?”子車峻愣住了,瞬間覺得黑矛的審美絕對被蠻人女子須卜花帶歪了,怎麽眼光變得這麽差,真是給中原人丟人。頓時覺得道不同不相為謀,也失去了閑聊的興趣。
草原深處,一騎孤影獨自奔馳,騎手穿著一身皮甲,眼神狠厲,一隻耳朵不知所蹤。
秦墨沒有在意這個俘虜,當他想起來的時候,人已經消失無蹤。
秦墨有些無奈的看著白羊王,想要發火,但想了想還是忍了,總歸還是自己考慮不周,誰想到,這個人居然是右賢王安插在白羊王身邊的眼線。
“公,公子,他,我也不知道,他居然也是右賢王的人。”白羊王支支吾吾,後悔自己眼瞎心盲。
秦墨擺了擺手,“不要緊,一個小小眼線,有什麽大不了。”
說著看向遠方,也許,和右賢王的戰鬥,就要提前開始了。忽然,他想到了另一個人,李垕,這小子不知道在幹什麽,算了,還是和他說一下這個情況,省得小夥再白跑一趟。
秦軍幾乎傾巢而出,李垕的兩千飛騎,也離開營寨,向北飛馳而去。
李垕縱馬狂奔,仿佛這樣,才能緩解心中那股憋屈的氣息。
因為,扶蘇帶來的消息,讓他徹底破防。
同為中原人,骨子裡都會同仇敵愾,擊敗白羊王,自然是一件大好事了,只是,這個大功勞不屬於自己,讓李垕很不開心。
“李公子,這次絕不能讓秦人佔了先。”身邊趙國將領喘著粗氣,言語中滿是失望。
“消息準確嗎?”李垕令手下騎兵暫時歇息,看著帶著風塵之色的哨騎,還有哨騎身邊,頹然坐在地上,一臉倒霉相的蠻人騎兵。這個蠻人騎兵,少了一隻耳朵。
一隻耳如今想死的心都有了,想當年,自己被暗中派到白羊王身邊,可以說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瀟灑了沒多久,居然碰上個瘋女人,平白無故少了個耳朵。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又落到了趙國飛騎得手裡。天殺的趙國飛騎,你們跑到這裡來幹什麽?
最後,隻得認命。而李垕,有了一隻耳的作證,也不得不接受事實,自己走錯了方向,秦人在自己之前,徹底擊敗了白羊部,扶蘇真的沒有說瞎話。最後一點希望破滅了。
父親輸給了秦人,難道自己也要重蹈覆轍?李垕看著西邊,在心裡默念,“扶蘇,多謝了,只是,你還是小看趙國飛騎了。”
李垕看著手下騎兵,“右賢王要從羊谷口南下,消息絕對可靠,解決他們。”
趙國將領呆住了,“公子,咱們只有兩千騎兵,真的要乾這麽大?”
“為什麽不?”李垕站起身,“憑什麽,他秦人吃肉,我們趙人就喝湯,他們能打仗,我們趙人不能打嗎?扶蘇已經向北調動主力,就是要和右賢王決戰,我們趙人,就是要趕在秦人之前,找到匈奴人,乾掉他們!”
“公子,三思,”一個年齡稍大得趙國將領猶豫起來,“扶蘇的秦人,幾乎傾巢而出,恐怕這次右賢王來的人不少。”
“我父親武安君,一戰滅匈奴十余萬,如今匈奴衰微,我作為武安君後人,豈能墮了父親英明?狹路相逢,勇者勝,我們趙人,就要讓秦人知道,打匈奴,我趙人是老祖宗!傳我命令,全速開拔,羊谷口,就是匈奴人的墳地!”
李垕拔出長劍,語氣不容置疑。
“為什麽叫羊谷口?”軍隊行進一天,開始駐營,子車峻割下一塊烤的金黃的羊肉,一邊大口嚼著,一邊看向蠻族少年昆赤。
“羊谷口,陰山北邊,是一個裂谷,北方,野黃羊,會在冬天,經過這裡,來到陰山南部。匈奴人,就叫它羊谷口。”昆赤用有些生硬的中原話回答道。
“右賢王軍隊,會從這裡來嗎?”子車峻問道。
昆赤點點頭,“這條路,是最近的,其他路,需要繞遠。”
“距離羊谷口還有多久路程?”
“還有,二百多裡,很快,就能到。”
未等子車峻繼續詢問,一聲聲尖利的哨聲,出現在不遠處,子車峻站起身,神色嚴峻。
“怎麽回事,斥候又有發現?”
一騎飛騎已經出現,馬蹄清脆,略有些急躁。
“報,將軍,公子急令!”
子車峻急忙接過一個小竹筒,從裡面抽出一張輕薄的羊皮,看著上面的兩行文字,深吸了一口氣。
“公子說什麽?”蒙黑矛湊了過去。
子車峻隨手將羊皮遞到黑矛手中,黑矛看了一下,似笑非笑,表情有些不自然。
“這幫趙人,怎麽會出現在羊谷口,誰給他們的消息?”
子車峻搖了搖頭,“李垕他們,大概是迷路了,誤打誤撞,沒找到白羊王,公子也說了,他們人太少,這次右賢王至少出動了三萬精銳騎兵,他們只有兩千人,要是遇上了,恐怕凶多吉少。”
蒙黑矛會意,“老兄,別這麽看著我,我帶的騎兵,就是打先鋒的,你老兄別不高興,你手下的車兵,的確很厲害,但急行軍,還是不行。 ”
“此戰,非同小可,算上蠻兵,我也只能給你一千人,只要堅持兩天,公子和我的主力,就能到達戰場,兩天之內,不能讓匈奴人通過羊谷口。”
蒙黑矛大笑,橫槍縱馬,“子車老兄,咱們羊谷口再見!”
羊谷口依然如往日一般平靜,黃羊群已經南下,留下凌亂的草場和無數或新或舊的羊糞。綠草在山上融化的雪水,新鮮羊糞的滋潤下,長得越發精神。
兩側的山巒連綿起伏,形成了一道道柔和的綠色曲線,山不高,也不陡峭,山坡上生長著各式各樣野草野花,還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叢。
李垕沒有心情欣賞美景,派出去的斥候報告,發現了匈奴人的小股偵察騎兵。大戰一觸即發,李垕有些疲憊的眼神逐漸炙熱起來。
當年,父親遇到的,是十幾萬草原蠻人,那場戰鬥,自己聽了無數次,也想象了無數次。他的心砰砰亂跳,忍不住再次看向羊谷口天然的山谷。
從軍事角度而言,這地方並不險峻,過了這道山谷,就是一馬平川。兩側地形平緩,並不適合伏兵,而李垕,也不準備打埋伏。
“報,公子,匈奴前鋒,距離羊谷口不足十裡。”
李垕握緊手中的長矛,“有多少人?”
“大概四五百人。”
“左右分兵,向側谷隱藏,不要管這支先鋒部隊,我趙軍,打的是匈奴主力。”
羊谷口逐漸喧鬧起來,先是幾百騎兵,揚武揚威的出現,驚走了無數野兔野鳥,然後,一支兩千人組成的騎兵精銳,封住了匈奴人的必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