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說,方虎死了。
苦知警惕的轉身,調整到面對老者,亮出匕首。他剛剛還看到了方虎在動,他不相信老者的話。
一邊緊盯著老者,苦知一邊退步,站到了方虎的身邊。
緩緩俯下身子,苦知朝身側低垂目光。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張蒼白的臉,和空洞無神的雙目。
方虎曾有過掙扎。他的十指挖入地面,指甲蓋在宣泄的蠻力抓握中折斷,滲出的血滴染出紅褐色的汙泥;膝蓋、手肘關節處的衣物格外肮髒,是他不斷想要站起的痕跡,也就是苦知見過的他還活著的證據;他趴伏在地,頭朝南足向北,雙目微微上揚,還是越過不小巷拐角的高牆,見不到更南的地方。
方虎的掙扎是徒勞的。他背上的血色不是暈開的傷口,而是一個巴掌大小的血窟窿。看血窟窿的位置,方虎的左肺被洞穿了。
他的結局在遭受這一擊時,已經注定成為一具冰冷的屍體。
今夜的紛爭是苦知敗了,苦知救人的目的已經無法達成。長呼出一口濁氣,苦知不再有焦急的理由。
老者站在原地,靜待苦知去確認方虎的死亡。老者從酒鋪的爆炸、火災中逃出,外貌略顯狼狽,但沒有受任何傷。
老者瞥一眼方虎,問:“他是你的什麽人?”
苦知回答說:“一面之緣,連交談也不曾有過。”
老者的音調又壓低幾分,沙啞的嗓音刺激耳朵,令人不是。他不滿的說:“你這是拿我打趣?為何做出如此粗淺的欺騙?只見一面,搏命相救,全無道理。”
“沒道理啊……是啊……於情於理……我不該救……”苦知說:“可若是做什麽事都要找個道理,也挺沒勁的。”
苦知握住匕首的拳頭攥的更緊,舒緩著他無處發泄的燥悶。
老者注意到了苦知的小動作,說:“你在為他憤怒。一個已死的陌路人,何必呢?”“
見苦知不作回應,他繼續說:“再說了,本就是這群紈絝子弟又找上了我。我本不願多事,被攔住後仍不願理會這群頑劣的人。可他們借著酒勁兒,愈發過分,毀了半袋善心老板送的豆子,打算打斷我的一手,讓我也嘗嘗斷胳膊的滋味。若我是個一貧如洗的凡人,年老力衰,無食癟腹,再被活活掰斷手臂,會怎麽樣呢?恐怕熬不過一個冷風夜。”
老者的眼中冷冷殺意暗藏,說:“你覺得我是何時動了殺心?是被架住,拎起胳膊,他們手裡的錘子落下來的時候。和白天的你一樣,我給足了他們悔過的機會,直到他們逼人死亡的惡念實實在在的落在我身上。”
苦知平靜的詢問:“方虎,他可曾開口?”
“重要麽?那些想害我的人,有的早來,有的晚來;有的動口,有的幫手。對於被害的一方,有什麽區別?他們終究是一夥的,都是幫凶,沒有一個是冤死的。”
苦知認同老者的話,若他沒有撒謊,他的確是正當防衛的一方。可能有的人會覺得趕盡殺絕過於殘忍,可當年面對長路中的劫匪時,苦知也是這樣做的。
苦知從不認為自己是高尚的一方,他的想法很簡單,方虎的一輩子過得很累,他可以為方虎提供一個選擇,讓他有機會去改變自己的人生。
苦知想的很清楚,他想讓方虎活命,是在救一個行惡事的人,沒有資格去職責老者合乎情理的反抗。
老者說:“你這小子,為一個無用的老人和人起衝突,是善;可對欺男霸女的一群人起了同情心,絕對是愚善。”
“我不覺得。”
“被騙的人沒有覺得自己會被騙的。人心虛偽,你準是遭受了蒙蔽。”
苦知想為方虎辨斥幾句,可余光瞥見他冷掉的身體,隻覺得很疲憊,不想再多說什麽了。
老者的斥責不斷,對著一地死人指指點點:“還有那個叫德爺的,拿自己的兒子當棋子,有意將兒子嬌慣的囂張跋扈,純是缺家教。家風醜陋,這一個個都是,你想救的也一樣!”
苦知想到了為他做晚飯的大娘,烤餅的香味他會記住很多年。大娘一定無法入睡,正望著狂風夜色,等待著客人與兒子的歸來。苦知說:“他母親是個不錯的人。”
“不錯在放任自己的孩子胡鬧?要我說,母子活該,悲路自找。”
活該……自找……
老者的話語在苦知心中回蕩,方虎的一生走到了盡頭,他的生活中滿是酸楚,他經歷的所有不幸都應當用“自找”來定性麽?
人生無奈,不是所有人都有選擇的權力。
若是當年沒有遇見梅奶奶,在雪地間喪命也是苦知自找的結果嗎?
苦知會嚴苛冷酷的殺死惡徒,也願意在了結一切後,心生一絲憐憫,去思索是什麽讓那些人走上了歧路。
如果這就是老者所說的“愚善”,苦知願意做一個“愚善”的人。
從尋無離開到現在,時間足夠到鎮貿司走一個來回。裝模作樣的和絮絮叨叨的老者多聊幾句,拖延時間到尋無帶著官員到來,目睹殺人的真凶——這是最好的對策。
可苦知不願聽下去了,他無法默認老者的話。
今夜,苦知做了太多不理智的行動,不怕再多一次沒有意義的抗爭。
“做個了結。”苦知對老者說,匕首反握,抬起的左臂握緊了拳頭。
苦知上前。他沒有盲目的提升速度,而是穩健的踏出每一步。沒有酒水、火苗等外物輔助,苦知沒法和老者的水流拚反應。
見苦知不願多說,老者也不介意手上見真章。清澈的水流從衣袖中鑽出,盤旋在身體周圍。
清水細流盤旋如蝮蛇,時刻可能朝要害亮出毒牙。
兩人的距離一步步拉進,都沒有做出進攻舉動,一方是輕視,一方是謹慎。
先動的是苦知,他用自己最擅長的角度打出一擊斜砍。
老者低語道:“《禦水訣·河字訣》,起。”
水流再度化為武器,形態和之前出現的長刀、短刀不同,是一柄適合貼身搏殺的月牙彎刀。
彎刀與匕首相撞,反震的力道令苦知手腕發麻,匕首不受控制的後翻。
老者乘勢追擊,彎刀飛旋切向苦知的正臉。
苦知抬起了左臂,迎上彎刀。多次交鋒後,苦知判斷出即使是靈氣凝聚出的奇特兵器,除了硬度也沒什麽了不起的,和凡鐵一樣無法斬斷苦知的左臂。
想在想來,老者之前會變幻水流的形態來繞過苦知的手臂,除了白天見到了苦知左臂受傷,很可能是因為苦知的左臂上感受不到任何的靈氣。
萬物有靈。即使是路邊的小草、小石子,也自有它們的靈氣,區別只在多少。可苦知的左臂是個例外,手臂以及手臂周圍的一圈空間內,察覺不到任何的靈氣。
這在煉氣士的感知中是極其怪異的狀況,足夠引起警惕。
這一次,看到苦知格擋的左臂,老者故技重施。彎刀化作水流,穿過了手臂。
當老者準備以河字訣凝聚刀刃、斬殺苦知時,驚訝的發現自己做不到,水流的行動沒有遵循他的心意。
老者定睛一看,苦知平移了手臂,讓左臂始終與水流同步移動。左臂的周圍沒有靈氣,當它足夠貼近時,水流中的靈氣大量消散,十不存一。
“散!”
伴隨老者一聲令下,條狀的水流分散開來,變化為新的兵器——長鞭。
老者的實戰經驗過於豐富,在一瞬間找到了化解苦知左臂奇異的好方法。將力量分散,就不怕一條手臂范圍的干擾。
長鞭收縮,在苦知皮膚上勒出血痕,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還有什麽招數,都亮出來看看吧。”老者輕松的調侃道。
苦知已經無法說話,他在心中答應道:“好啊。”
一瞬間,苦知停止了對體內血液的控制,他周身的無數傷口鮮血噴湧。與此同時,苦知間空閑出的靈氣一齊釋放,湧入纏身的長鞭中。
苦知運起《禦水訣》,與老者爭奪起水流的掌控權。
看到苦知的垂死一搏,老者一愣,卻並不慌張,浸淫《禦水訣》數十載的他不可能被一個初學的小子奪走武器。
可苦知也沒想過能奪走水流,他需要的只是老者的操縱出現一絲絲的動搖。
在苦知靈氣湧入後,長鞭的形態變得不穩定,鞭子的一些地方變回了水。苦知湧出的血液趁機融入了水流中,將它沾汙!
水流因苦知的血變渾濁。
越渾濁、越難以掌控、越有更多血混入、越渾濁……
束縛苦知的水流崩潰了,水珠顆顆落地。
匕首刺出,苦知的視線對準了老者的脖頸。
殺!
噠。
一聲輕響,微小到幾乎聽不到,是指尖觸及皮膚的聲音。
在匕首刺入老者身體前,他的手指按在了苦知頸部的割喉傷口上。
“還算不賴。”老者說。
一股陰冷的靈氣從老者的指尖湧出,穿過頸部的傷,鑽入了軀體裡。
血液如沸騰一般,在肉體中陷入狂亂,從未有過的劇痛令苦知的頭顱嗡嗡作響。他的血液被老者的靈氣支配,撕裂他的肌肉,將皮膚切割,鑽出體外,在體表留下無數裂口。
是苦知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