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說:“這天地,是活的。”
天地是活物,老者說出了一個抽象的觀念,苦知卻能理解。靈氣將萬物關聯,一切的一切,既是分散的個體,又是名為“天地”的整體。
那是一個無比龐大的生命,苦知能感覺到,自己不過是龐大生命上一個小小的塵埃。
“人,很渺小,是吧?”老者笑盈盈的說,自苦知窺知了靈氣的存在後,老者對苦知表露出明顯的興趣,交談的欲望增加了許多:“最初感知到靈氣時,所有人都有過這樣的想法,那是窺見世間本質的大震撼。”
苦知甩甩頭穩住動蕩的心神,反覆提醒自己危機尚未解除,面前的老人險些殺死他。
他曾感覺到水滴聲,就是老者靈力的回響。在現在苦知的感受中,老者的靈氣更加清晰,超脫平凡的外表,靈氣纏身的他陰抑而危險、詭異而強大。
老者說:“這荒涼地方,天寒苦冷,沃土難尋,更有長路紛擾、囚徒流放。百年來,此地煉氣修士為名為利、皆隱匿不出,盡享人上人的福光,尋常百姓都不知曉煉氣是何物。”
吐出一口血沫,苦知默不作聲的撿起匕首。他雖然勉強站起,身體尚未適應靈氣的存在。為了再喘幾口氣,他樂得老者多說幾句話。
見老者停下了話語,苦知趕著問:“就算是掌握了所謂靈氣,如你一般,也不過是武夫悍勇,憑什麽翻起大浪?哪裡算得上人上人?”
老者陰笑道:“武夫?實在可笑。所謂煉氣,窺知天地靈氣不過是第一步。我等修士,習功法、撰符籙、布陣法、刻口訣……雖自知渺小,仍不畏天地,錘煉天地靈氣化為己用。小有所得者,凡人間難尋一合之將;大成得道者,翻山填海非難事,改天換日亦聽聞。”
見苦知不置可否,老者咄咄逼人的追問:“小子,你在生死之間頓悟,已經身懷與我同源的煉氣功法《禦水決》。你身上的傷勢,即使是方圓千裡醫術最高命的醫師也難以醫治,你卻用初窺門徑的《禦水決》苟活性命。這等巧技,就算千金來換,也有數不盡的人雙手奉上。在靈氣的流動中,煉氣修士的肉身也會變化,你自能體會。”
“《禦水決》……”苦知記下了我得到的功法名號。苦知不喜老者“人上人”的說辭,但他不得不承認他的身體在變化。
即使是重傷狀態,苦知也能感覺到骨骼變得堅韌、筋肉變得柔潤……他身體的每一處都得到了重塑。
苦知垂目看向左臂,他身體最神奇的變化。
靈氣順著血液流動,流入了抗拒一切的左手。《禦水決》令苦知能通過靈氣操縱水,苦知借此止住了失血。而他的左手中也有血液流動。
苦知用匕首劃開纏繞的布帶,露出的手臂少見陽光,膚色白淨。
苦知的左手動了,五指本質彎曲、伸直,重複著握拳的動作。
盡管還沒有知覺,但是原本認為終身殘疾的手能動了,若是今天能活下來,煉氣已經改變了苦知的人生。
老者說:“我能習得《禦水決》也是機緣巧合,我在乎什麽傳承隱秘,你能掌握也是天意。我給你一條活路,五個數之內走,我不會攔你。”
不給苦知回答的機會,老者伸出五指,再伴隨著倒數一一縮回:
“五。”
“四。”
“三。”
“二。”
“呵呵。”
在老者的嘲笑聲中,苦知不動,雙目清明,做出了選擇。
“禦水決·河字決。”老者念出這六個字。
水流自手臂盤旋,在老者的手中凝聚成刀刃。
老者揮刀橫砍,水流刀刃的長度超乎尋常,從小巷一側滑到了另一側,沒有流出任何左右閃避的空間。
刀光狹長,苦知看出後退時來不及的,只能俯身躲避。鋒利的水流劃過,切斷了苦知頭頂冒尖的一簇亂發。順勢撲倒在地,苦知輕松的雙手扶地,享受到了能使用兩隻手的便利。他雙腳猛然蹬地,在老者的反手一刀回砍前發起衝鋒。
水流刀的長度增進了破壞力,但也讓揮空後的變招變得艱難,難以改變成防禦的姿態。
在苦知跑動中,老者操縱的水流失去了一瞬間的鋒銳,變成了普通的水,又立刻凝聚成新的刀具。只不過刀具再度出現時,原本老者手握處很近的地方出現了新的刀尖,就像是長刀折斷成了一柄短刀。
老者在極端時間內完成了硬、軟、硬的轉變,刀尖迎上逼近的苦知,用水的靈活完美應對了苦知的突進。
“哦?”老者驚訝。
苦知沒有如他預料般衝過來,而是中途調轉方向,一腳登上小巷旁的牆上,翻身躍過牆體,跳到牆後的院落中。
“這小子,放他走不願意,這時候又想逃。我倒要看看他在弄什麽名堂。”老者想,邁步追上。水流在他手中又成了翻牆的繩索,協助他蕩起身體,輕松的來到了院落裡。
苦知想的很明白,和老者硬拚是下下策。他要做事只有兩件,救走受傷的方虎、盡可能拖延時間到尋無歸來。
苦知留意到一些細節。老者用水流的刀劍傷人時,總會第一時間甩掉刀劍尖端的血跡。化作箭矢時,剮蹭到苦知的箭矢回到老者身邊時,比落空的箭矢明顯緩慢,沾染血液的箭頭不會化作水。
從始至終,老人盡可能避免他的水流混入血液之類的汙物。
“所以,我要反其道而行之,把他的水弄髒!”苦知心中擬定出初步的謀略後,想到了一個去處。
聽到老者落地的聲響,被追逐的苦知走入了院落中唯一的房屋。
推門而入,屋子裡傳出一聲威嚇:“什麽人!”
苦知聽到後,直直的朝聲音的方向走去,一個中年人一手提燈籠,一手持木棍,防備著半夜翻牆的小偷。
接著燈籠的光,這位店老板看清了苦知身上令人心驚的血跡。他有膽子嚇退小毛賊,但遇見了亡命徒樣子的人,心裡一陣發毛。
苦知問:“你是這裡的老板不?”
小偷大大方方的問話這位店老板沒見識過,愣愣的點頭。
“我隻說一遍,有人在追殺我。那人會殺掉見到的每個活人,快點走。若是店裡還有別的活人,一定帶上。”苦知擺擺手,示意店老板快走。
“言至於此,愛信不信,不想活命我也管不了。”苦知補充道,不再理會店老板,扭身走了。
店老板三兩步抱起店裡的錢匣子,從後門跑了。
老者推開店鋪的前門,他眼睛的朝向正是苦知躲藏的暗處,說:“你藏得住身形,可藏不住粗糙、外泄的靈氣。”
一團黑影砸過來,老者揮刀砍去。
嘭!
破裂的脆響過後,是水聲劃拉。
老者反應過來,貼身水流鑽入了衣袖內,同時揮動衣袖,將潑灑的液體擋住。
袖子被打濕後,老者鼻子一嗅,說:“是酒?”
在思索到汙濁老者的水流後,苦知想到了在小巷中彎彎繞繞後,他與老者爭鬥的位置正處於小德哥常去酒鋪的後牆。
“我記得這家酒鋪的老板在集市裡有好幾家鋪子,少一家也不會破產,有機會再賠償他吧。”苦知心想,又拋出幾個酒壇子。
如苦知的猜測,老者完全不用水流去阻攔酒壇子,單純靠身法躲避。
“機不可失。”
見老者勢弱,苦知刺出匕首。
當他與老者面對面時,苦知感知到了對方靈氣的變化。如果是之前老者的靈氣流動像是一條河流,此刻,變得濃厚圓潤的靈氣更像是一汪湖泊。
刺向老者的匕首尚在半路,一掌後發先至,劈在苦知的前額邊。
轟!
倒飛的苦知扇起風聲,身上的衣服被當成拖布,擦去了一豎道的地上酒水,砸爛了一張木桌。
頭顱中招帶來疼痛和暈眩,苦知體內的靈氣運轉不穩,他身上的創口湧出了血。
“好快……看不清……比剛剛也強了太多吧……也是靈氣或是《禦水決》的作用嗎……純純的無賴……”
苦知攙扶著折斷的桌腿站起,老者已經臨近,拳頭朝面當中落下。
苦知再度中招,後仰的身軀撞上櫃台,櫃子上的酒水搖晃間盡數落地。
一個扭身躲過一拳,苦知後仰身體,奮力一靠。倒下的櫃子撞上另一個酒櫃,擺設略顯擁擠的酒鋪陷入混亂,煙塵四起、酒缸亂飛。
趁著混亂,苦知才打斷了追擊,能夠喘口氣。
“好, 雖然多挨打了,還在謀劃之中。”苦知想。
老者站立在一個橫倒的酒櫃上方。他能感知到苦知貼近了酒鋪的窗戶邊,但沒有逃走。
苦知那裡傳來輕響,老者沒多想,打算走上去三兩招結束今晚的熱鬧。
忽然間,老者看到了苦知清晰的臉,借著苦知手中的火光。
“不好!”老者衝向苦知,但不來及了,苦知已經用打火石點燃了一條棉布,拋向了空中。苦知一躍而起,開窗跳出。
酒鋪子內打破了無數酒壇,空間內充斥著能凝結成液滴的濃重酒氣。
借由火源與開窗後湧入的今夜狂風,酒鋪子猛烈的爆炸。
僅僅是窗口處溢出的爆炸余波,也足夠點燃苦知的衣物。他在地上打滾滅火後,起身望去。
爆炸威猛,酒鋪四壁崩裂、磚瓦破碎,衝天的火光在夜風中高揚。
“好……接下來去找方虎……”
苦知拖著傷痛的身軀,翻回牆壁外的小巷。
朝方虎走過去時,苦知呼喊著:“方虎!醒醒,不用擔心,我是來幫你的。來,一起走,有人在等你回家。”
方虎不動。
“方虎!黑臉子!我這就到了,我為你包扎,再去找醫師。錢的事不用擔心,你能幫到我,我們能賺很多錢,治病的錢、欠下的帳……苦日子是能熬過的……”
苦知到了方虎的身邊,耳邊響起了喑啞怪異的聲調。
老者沒有死,他的衣服、面孔上多了灼燒的痕跡,站在苦知的身後,說:
“他叫方虎?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