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仙的人口流動不大，一座城裡，上至做官做吏、富商豪傑，下至街頭混子、流氓地痞，或多或少都能混個眼熟。

　　這樣的城市，一旦有了什麽消息風聲，是根本藏不住秘密的。

　　前一天晚上，方離和張望也沒有遮掩，大搖大擺地直接進了城。目睹這一盛況的人就更多了。

　　一大清早，集市裡就熱鬧非凡。

　　“牛骨頭再便宜五文錢的。我天天在你這兒買，今天又買這麽多……”

　　“老姐姐，真便宜不了，我白送你一個小道消息吧。昨天夜裡張縣令斬了白鴉，把頭頂在自個兒脖子上回來的。”

　　“謔，張縣令可真夠顯擺的，也不嫌髒。”

　　一邊擺攤賣蔬菜的大叔聽不下去了，出來主持公道說:“都是哪兒來的小道消息，一點兒不著調！”

　　賣骨頭的大娘抻起胳膊，用衣服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不服氣地懟回去:“就你有小道消息啊，那你說怎麽個事兒?”

　　大叔把過好秤的菜遞了回去，捎帶給老主顧塞了半瓣蒜，這才悠哉開口道:“我家就住城牆邊上，你們是知道的。昨天我恰巧就在窗邊看著了。”

　　他又掃一眼周圍圍過來的人，故意放慢了語速。

　　大娘一巴掌扇在他後腦杓上，氣呼呼地說:“少裝神弄鬼，有屁快放。”

　　大叔也不介懷，尷尬地笑笑，接著挺起胸脯，低聲說:“我親眼看著，張縣令騎著大馬，把白鴉的頭，掛在腳邊當球踢，別提多氣派了。”

　　他的聲音由小及大，逐漸響亮起來，語氣中透著一股與有榮焉的自豪感。

　　買菜路過的人好奇問道:“白鴉是個什麽玩意兒?”

　　按理說，大叔也是不曉得白鴉是個什麽玩意兒的。城裡大部分人並沒有什麽出城的經驗，出過城見過白鴉的多半也都回不來了。

　　關於臨仙周邊幾大妖修的消息，就這麽一直僅限於它們勢力所及的幾個村子、臨仙高層的官員、常和外界有往來的富商遊俠裡。

　　也是白鴉的妖首實在太過惹眼，而張望又沒有刻意吩咐手下減小影響，這才讓白鴉的情況流到了市井之中。

　　“白鴉你都不知道?”大叔也不過才整明白這個名詞，裝起來卻是有模有樣的，好像一直以來都是張縣令的座上賓一般。

　　“這白鴉，佔著離我們臨仙城最近的那座山，號稱白鴉妖山。它就一直在那兒作威作福，想起來了便吃一口人腿，心情好了就痛飲人血！”

　　“聽說，它是化形初階的修為，可不是一般的小妖。正兒八經踏上了修煉之途，在外頭也是能被尊一聲妖修的。”

　　一旁跟著來買菜的孩子卻是不屑一顧，“切”了一聲說:“那也不過是張縣令的手下敗將，連頭都被掛在腳邊上當球踢咯。”

　　方離路過集市，聽到類似的議論不絕於耳，每一個攤位周邊都聚著不少人，男女老少紛紛討論白鴉的死。

　　而更讓他滿意的是，討論的人再多，話題的矛頭都沒對準自己。

　　方離從來不是好大喜功，想要逞強賣弄的那類人。

　　人怕出名豬怕壯，尤其自己只不過區區一介采氣六層，距離采氣七層都遙遙無期，更休談什麽凝元了。

　　要知道，雖說晉升凝元的阻礙確實已經全部清空了，可那也隻相當於攢足了突破材料，升級的經驗值還得靠自己一步一步慢慢積累。

　　按照他的資質天賦，就以目前這個純天然零添加的修煉模式往下走，少說也得要個三五載，才能采氣九層，嘗試突破凝元呢。

　　三五載的光陰不短，變數太多。

　　要是哪一天面板消失，而自己被架在神壇上，那真是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他打了個寒顫，不寒而栗。

　　還是如同現在這般，當一個透明人，得了空就遊蕩在集市之中，有功夫就修習修習功法，來的輕松寫意。

　　“我天，不得了了，出天大的事情了！”

　　城門方向，一個接一個的人奔命似的從那頭跑了過來，神情扭曲驚恐。

　　有人好奇上前，想攔一個人一問究竟，卻雖說根本攔不下來，每個人都跑得飛快。

　　膽子小的跑著跑著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邊吐邊哭。

　　有好心人上前遞了碗茶，拍了拍他的背問:“那邊發生什麽事了?怎麽這麽多人跑過來?”

　　那人驚魂未定的樣子，緩了好一會兒，才喝了口水說道:“一個村……”

　　“一整個村的人……全死了。”

　　他雙眼發直，靈魂放空，直愣愣地看著問話的人。

　　“人頭被整整齊齊地擺在地上。”

　　“男的。女的。小孩。老人。”

　　“沒有一個頭是完整的。”

　　“血和漿流了一地，滲進城門。”

　　他根本不想回憶起那見了鬼的場景。

　　只不過是尋常的一天，只不過是想趁著午後天色尚好，去城外三裡的親戚家看新生的侄子。

　　誰能想到……

　　一開城門，竟是這般光景。

　　很快，護衛也乘著馬高喝著過街而來，手裡攥著一卷黃紙，直奔往縣衙方向。

　　明眼人一看都曉得，出大事了！

　　整個臨仙城亂成了一鍋粥。

　　有眼尖的護衛認出了方離，正是昨夜牽著馬，走在張大人前頭的那個年輕人，連忙下馬邀請道:

　　“大人，這件事可能與您也有乾系，請隨我一同去一趟縣衙。”

　　方離還想推脫，此時眾目睽睽之下，要真是跟著他上了馬，那真是說不清了。

　　他畢竟和張望不同，對於他而言，守衛臨仙並不是與生俱來的責任。

　　他從一開始出手，就不是為了臨仙百姓，而只是為了自己和劉家。

　　方離並不是大公無私的聖人。

　　他權衡了片刻後，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護衛兄弟，我想先去城門口查探一下情況，稍後再來縣衙。若是張大人問起，你就如實相告。”

　　周圍的人這才注意到，這個剛剛開始就一直蹲在一旁，津津有味地聽著他們繪聲繪色描述張望斬妖細節的年輕人，竟和昨晚的事情有莫大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