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老,事關國本,還望您不遺余力啊!”
說話的是個身著仙鶴大紅官袍的老者,夜色朦朧,燈火搖曳,隱約能看見其衣袍上的幾處補丁。他的面容頗為蒼老,溝壑縱橫,面皮垂垂。可在他身邊的官員都知道,此才五旬年紀,按年級來算,他比丞相潘詹還小了十九歲,可這模樣卻像是比人家還要老。
此人名叫蒙石,是大周的一位兩朝老臣,在當今大周皇帝還是太子時,他便擔任過其的老師,曾經位列三省之一的尚書省最高長官兼任太子少傅,可謂是位高權重,巔峰時期,就連潘詹這個丞相也要退避三舍,若不是因為身患病症,不得以才告老還家,一直呆在這皇城養老。
有趣的是,早些時候對潘詹出言激動的戶部尚書譚莊乃是他曾經的門生!
若不是一個時辰前聽到了皇帝立公主為儲君的消息太過於驚世駭俗,想來他也不會再次穿上這身官袍。
不知是燈火的原因還是其他,從潘詹的目色中看不出多少喜怒,發白的雙鬢被寒風吹動,衣袍鼓蕩,冽冽作響,“蒙老抬舉了,老夫如今不過是市井中的一介布衣,何德何能能勸得了陛下,若妖說不遺余力,還是在場的諸位大人!”
蒙石搖了搖頭,面上的墜肉略作搖晃,就像一塊沒被切割的豬肉,他道:“潘老嚴重了,如今的大周離不開您,還望莫說喪氣話才是,更何況如今之際是要勸陛下收回成命有,可莫因些許雜音而傷神。”
相對於早些時候的戶部尚書譚莊的一時激動而言,這位兩朝老臣的話可謂是極為重聽。
而跟在他身後的譚莊則是一臉的羞愧的低著頭,他都坐到了戶部尚書卻還因為一些激動惹出事端,最後不得已還得請自己的老師來說情,當真是羞愧不已。
潘詹用余光看了一眼戶部尚書譚莊,沒有說話,只是邁開步子朝那燈火輝煌的金鑾中走去,隻留下了一句話。
“盡力而為!”
在潘詹朝金鑾殿走去時,他們身後的大批朝中大員,內閣大臣紛紛跟上其的步伐,一同朝大殿走去,只是一會的功夫,幾十人的大眾就只剩下了兩人。
蒙石看著那些離去的身影,心中倒也沒有多少波瀾,只是抬眼看了那座輝煌的大殿,沉聲道:“少安,你覺得今夜的金鑾殿如何?”
少安,便是戶部尚書譚莊的字號。
譚莊連忙將那低下的頭顱給抬了起來,望著那座輝煌的大殿,在這朦朧的夜色下,顯得頗為清冷,“學生愚鈍,還望先生解惑!”
蒙石搖了搖頭,他是皇帝的老師,有著皇帝這個學生,那他自然是最驕傲的,可到底是君臣有別,那份驕傲也只能藏在心裡。剩下的那些門生裡,能讓他有此的驕傲的不多,面前的譚莊算一個,只不過這個門生在人情世故上頗有幾分無法通達之意,所以一直在這戶部尚書的位置上坐了十幾年,就像個不倒翁一樣。
“戶部乃是大周一切的錢糧之屬,我退任的這五年來,你這戶部尚書做的倒也不錯,只是有些時候過於斤斤計較卻是不太好,希望過了今夜後你能明白這個道理。”
譚莊略有不解,心想錢糧之屬事關家國大事,若是不去斤斤計較,豈不是要會有奢靡之風,可面前的人是他的老師,這話自然不能說出口,只能是點頭應了下來。
“多謝老師教誨,學生明白了!”
蒙石無奈的搖了搖頭,心中道了一句,對牛彈琴!
而在他準備離開之時,身後急匆匆的跑來了一個人影,燈火映照下,才堪堪看清楚那人模樣,是個中年男子,正是早些時候為譚莊打圓場的禮部尚書。
此人名叫韓立,與譚莊一樣,也是蒙石得意門生,只不過相比與譚莊的嚴實古板,韓立則比較圓滑一些,左右逢源之事不少,不然早些的時候可不敢出聲。
韓立穩了穩身形,然後朝著蒙古拱手拜禮,“學生韓立,拜見老師!”
“嗯!”
蒙石看著他,並沒有問他發生了什麽,而是直接朝金鑾殿走去,可卻被韓立叫住了,“老師,我來之前見過凌親王了!”
可話到了這裡卻沒了下文,譚莊不解的看著他,他可沒聽說過韓立和凌親王有什麽交集。
蒙石的腳步微微停了一下,然後沉聲回了三個字。
“知道了!”
三人齊齊邁步金鑾殿,蒙石在前,兩位蒙生並肩在後,譚莊看著身邊的禮部尚書,輕輕用手肘拐了一下對方的手臂,小聲問道:“你何時和凌親王有過聯系了!”
韓立搖了搖頭,小聲回道:“你猜!”
譚莊別過頭去,一臉嚴肅,“愛說不說!”
……
凌親王府,今夜倒是充滿了一副肅殺之氣。
謝凌夜身著一身黑色甲胄,手中握著刀柄站立在王府門前,燈火之下宛若一尊欲要上場的戰將,只不過因為他身形的緣故,在氣勢便少了些威武。
而在他的面前則是一群身著黑甲,腰胯長刀,面帶鬼面具的士卒,這些士卒的數量足有千人,月色之下,寒風凜冽,吹在那鐵甲之上,聽得人是一陣心神悸動。
此為黑甲軍,是凌親王府的私軍,平日裡基本上是以都被安插在了城中各地,少量的用作府中護衛。
他們還有一個另一個稱號,帝王暗軍,顧名思義便是大周皇帝養在凌親王府的私軍,整個大周除了皇帝以外,也就凌親王知道了。
門內。
凌親王走了出來,他同樣是身著一身黑甲,只不過相對於謝凌夜來說,這位身上的威武之氣可就濃厚多了,而更多的是他身上那冷冽的殺意,站在哪裡便給人一尊殺神的既視感,比之黑甲帶來個人的心悸,凌親王一人便遠勝他們。
“將軍,一千黑甲軍已準備完畢,隨時可以出動!”“刷!”
一千黑甲軍齊齊跪下,鐵甲觸碰地面,發出鏗鏘之音。
“勳貴通敵賣國,遺禍大周百載,如今強敵環伺,朕欲親征三山關,揚大周之威,然攘外必先安內,勳貴之流一日不除,大周便永無開疆之日,朕養兵千日,如今便是爾等為朕分憂之時。”
凌親王話音落下,謝凌夜率先出聲道:“吾等願為陛下分憂!”
“吾等願為陛下分憂!”
他身後的一千黑甲軍齊聲呐喊,聲勢浩大,動人心魄!
“刷!”
凌親王拔出腰間長劍,齊齊指天。
“出發!”
凌親王一聲令下,這一千人之數的黑甲軍猛地站起,然後便浩浩蕩蕩的行進而出,在夜色的照耀下宛若一隻剛從地獄中爬出的恐怖亡靈。
……
凜冬之夜,金鑾殿內燈火通明,溫暖而明亮,與外界的寒冷形成鮮明對比。殿內的金磚地面在燈光的映照下閃爍著淡淡的光澤,仿佛鋪著一層薄薄的銀紗。
四周的壁畫在燈光的映照下,更顯色彩斑斕,壁上繁複的圖案和精致的筆觸仿佛在訴說著大周三百載的歷史,高大的龍柱在光影中若隱若現,彰顯著獨屬於帝王的威嚴與尊貴。
大殿最上首,一座巨大的龍椅矗立在那裡,金色的龍紋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仿佛有生命一般。龍椅周圍的香爐中,焚著淡淡的檀香,香氣彌漫在空氣中,讓人心神寧靜。
此刻的金鑾殿,帝王高坐其上,大臣位列其下。
大晚上開朝會倒是大周立國這三百載來的頭一回了。
而在這大殿之內,群臣分做兩派而立,無文武之分,看起來極為隨意。
左邊之列,一共三人,為首者當是蒙石,而譚莊,韓立二人則是並立與其身後。
右邊之列,人數頗多,或者說如今的大周朝堂上出了那左列的三人外,剩下的全部都站到了右邊,而那右列為首之人自然已無官身的潘詹。
一個無官之人竟然在百官之前,可想而知其的權勢達到了何種地步。
雖說蒙石也無官身,可別忘了他還頂著個帝王之師的頭銜,若光論地位而言,他絕對比如今的潘詹更有資格站在這裡。
大周皇帝金色龍袍與周圍的光影相互映照,仿佛就有一隻金龍盤旋其上,寒風吹進其中,耳邊仿佛響起陣陣低沉的龍吟。大周皇帝看著這左右分開的兩列,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而看到潘詹立在最前方時,龍袍微微鼓蕩,眼眸中更是閃過了一絲極為凌厲的殺意。
“拜!”
卯酉邁出一步,手中玉質浮塵一掃,袖袍揮動,扯開聲音道:“拜!”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臣跪地朝拜,神色嚴肅。
大周皇帝散去眼中殺意,神色平靜的環視下方群臣,道:“此非朝會,各位愛卿便免禮吧!”
“謝陛下恩典!”
一道聲音響起,而這開口之人竟然是蒙石。
“這……”
譚莊不解的看了一眼身邊的韓立,韓立則是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多言。
對於蒙石這個辭官多年的老師會出現在這金鑾上,大周皇帝並不意外,旋即開口問道:“老師辭官多年,今夜來這金鑾殿中不知可會耽誤養病一事,若是身體不適,朕便令禦醫來為您看看!”
這突然起來的安慰沒有任何的不適合,師為長,理因尊之,大周皇帝雖說貴為帝王,但也該守此禮。
而對於帝王的慰問之言,蒙石也並沒有拒絕,卻也沒有接受,只是躬身行禮,然後道:“謝陛下關心,臣養病五載,如今已然無事!”
“哈哈哈!”
大周皇帝笑道,“給朕的老師賜坐!”
言罷,兩個太監小心翼翼的搬了張木金紫檀椅從一旁從走了出來,將其擺放在蒙石身邊後就退了下去。
蒙石沒有立刻去做,反倒是看了右首的潘詹一眼,對方只是面帶笑意的回了一眼,然後道:“陛下賜坐,蒙老受著便是,我如今不過是一介草民,能站在這大殿之中,瞻仰聖顏便已是大幸了!”
蒙石沒有說話,而是直接坐到了那椅子上。
而當他坐下後,右列的一位二品大員站了出來,然後俯首跪地,朗聲開口。
“陛下,臣有本起奏!”
大周皇帝沒有說話,只是揮了揮手,身後卯酉見狀,微微躬身,然後道:“準奏!”
那位二品大員旋即道:“儲君之位,事關大周國本,而皇子皆在,陛下怎可越過禮法而立女子,此事於禮法不符, 更於大周江山社稷無益!”
大周皇帝目光看向那位二品大員,盡是冷意。
“依你之言,那朕應該立誰位儲!是朕的三皇子還是四皇子!”
那位二品大員一聽,頓時就如芒在背,前言無論怎麽答都會有僭越之舉動,而僭越皇帝家事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後一言更是涉及到了刺殺公主和通敵之事,若是回答便是有嫌疑,會死。
不過既然能爬到二品大員的位置,這對答之話自有模版,就見他先是磕下一頭,然後道:“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此言一落,就看見他身後的那些官員們紛紛站了出來,齊齊跪地,齊聲道:“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金鑾殿內,這道聲音震耳欲聾,就連那欲吹進來的寒風都不得不又退了出去。
皇帝沒有出言,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那坐在椅上的蒙石,而後道:“老師也如他們一樣嗎?”
譚莊欲要站出去,畢竟他們大晚上來此不就是為了這件事嗎?
可他還未動,身邊的韓立卻出小聲道,“你想讓老師死嗎?”
聽得此話,譚莊愣了一下,旋即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蒙石起身,朝那上首的帝王微微行禮,道:“臣來此只為了見見陛下,如今見到了便已了卻一樁心事,並無隨波逐流之法!”
他這言並沒有讓那些諫言的大臣意外,畢竟蒙石並不是於他們一派的,而若是此話是潘詹開口,他們必然會無比吃驚。
不過奇怪的是,從始至終大周皇帝便從未理過潘詹,仿佛就是查無此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