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隱居並未給平靜的小鎮驚起什麽波瀾。只不過多了位打酒的劍客,無名的醫師。
少年待人平和,深入簡出。好酒卻從未醉過,行醫也不收分文。人們偶爾會好奇少年的身份,但總又在與之說說笑笑間忘記了目的。
日複一日,忽有一日——
“賣糖畫嘍——”
“老板,來一支。”
“哎,好。小哥你這……”
“沒事,不用找了。”
“公子大氣,公子大氣。”
手上捏著一隻黃亮的張揚飛龍。少年卻只是欣賞著亮晶晶的糖衣在陽光下閃爍著光芒。伴隨著閑遊街市少年信手揮動著糖畫,似是雜亂無章,實則暗合劍道。
塵世閑人,凡是俗景。
“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個神。肌膚像冰雪一樣白,姿態婉媚如處子。不吃五谷雜糧,終日吸風飲露。乘著雲氣駕馭飛龍,遨遊四海之外,逍遙無極。”
鎮口的大樹下又聚集了一群孩童,好奇地聽著那少年說著大而不著邊際卻又充滿幻想的奇聞異事。
“他神情專一,能使萬物不受病害。五畜長足,五谷豐登。他所在的地方就會風調雨順,使百姓純樸善良,敬畏自然。彼此之間互相尊重,安居樂業。”
“哇!這就是傳說中的大修士嗎?要是請他來鎮上管事的話,大家每天就可以不用那麽勞累了。”聽著就立刻有孩子叫了起來。
“那可不是什麽修士。”少年卻只是笑笑。“況且想象最好現實可不一定哦。”
“那個神人啊,他與萬物混同為一。他呢,可以說是近乎於道,就是道。他通曉世間的一些規律道理,無喜無悲,無欲無求。就算是他的塵垢秕糠都可以鑄造出聖人明君來。”
“但是呢……”少年故意停頓,故意吊著孩子們。看著他們眼巴巴的樣子,不禁一笑。
“這神人啊,外物無法傷害到他,洪水滔天也淹不死他,天氣旱熱即是把金屬石頭都曬化了,土壤都烤焦了,他也不會覺得熱。”
“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有什麽不好嗎?”孩子們天真的詢問。
“呵呵,不妨仔細想想看。像他這樣的神人如果世人祈求他來治理,那世人又會有誰勞心費力把治理天下當回事了?那位神人又怎麽明白怎樣才是治理的好與不好的準則呢?世間萬物與他無關,他超脫於萬物之上。那他又怎麽能夠理解是人的願望心思呢?”
“對於世人而言,這神人啊或許就是無用的神罷了。為什麽要去苦苦尊奉呢?”
孩子們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最後這點誰也沒有聽懂。
“好了好了,快到飯點了,該回家去了。都散了吧散了吧?。”少年說著,孩子們才有點不舍得離開。
少年看著孩子們離開,與炊煙嫋嫋升起的小鎮街景漸漸融為一體。如在欣賞。
“講的實在精彩。”拿著糖畫的少年在人散後走近,將一口未動的糖畫丟了過來。“權當打賞,莫要嫌棄。”
“隨口漫談而已,道友還真是客氣。”少年接著糖畫轉了轉,很自然的一口咬了下去。“嗯,不錯,挺甜。還有點粘牙。”
“還有那位道友,相逢即是緣分。聽了這麽久,不妨也過來聚聚?”兩人同時看向了另一邊,另一人。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辰明提著酒壺,不由得苦笑。他本來隻想悄悄的離開的。
這兩人看著可都不簡單啊!
……
“在下辰明,一介散修。”辰明舉杯。
“劍君。”劍君身上卻並沒有配劍。
“支離疏,天機門。”支離疏腰間掛著令牌。才吃完糖畫還嘴上叼著竹簽。
三隻白翅被一碰,辰明有點麻木的幹了這杯酒。
“不錯,煙火氣很醇。”劍君毫不拘束。
“這凡酒也自有特殊的滋味。”支離疏又給自己續上了一杯。“果然,不同的酒其實沒什麽優劣之分,只有味道不同罷了。”
“不知二位道友所來何事?”辰明可就沒有那麽放松自然了。
“隨便亂逛而已,剛好沒什麽任務在身。”支離疏卻很不見外。“沒想到二位道友也有如此雅興。”
“二位道友是不知道,前段時間西域那邊泣魂戰場出了點狀況。不過好在影響不太大,但讓在下好忙了一段時間,最近才懂得一點清閑。”支離疏似在日常抱怨。
“……”辰明。
“至於我嘛,二位應該都得更早之前忘塵山的那件事略有耳聞吧。”劍君這話讓辰明心頭一緊。“可惜啊,沒想到這次彼岸秘境開啟會這麽的熱鬧。”
“確實,我有位同門為了那事可忙到現在都還沒得休息。”支離疏說。
辰明一言不發。
“但不知道為和那魔離開後就消失的無影無蹤,推演蹤跡也受到了不知名力量的干擾。忘塵山的大道變得更為混亂。而深入忘塵山的人也折損了不少,不過這件事不知為何漸漸也沒了消息。我當時也趕去了,不過可不是為了那朵花。”
“但在山中確實發現了點有意思的事。”劍君看了看辰明。“那少年應該是個劍道中人。”
“是什麽樣的劍道中人能讓劍君你都如此在意?”支離疏卻問。
“辰明道友可有頭緒?”劍君笑道。目標旨意明確。
辰明還是一言不發。
“心劍?”突然兩個字傳音入了自己耳中。
“正是在下。”辰明也無法不承認了。戴上玉質面具,整個人頓時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
“這種劍道……”支離疏看著辰明有點驚訝。“很特殊啊,至少我也是第一次見。”
“可否讓我也見識一下?”劍君道。 辰明拋出了一枚劍丹。
“挺不錯的道丹,不僅僅是劍氣甚至連劍道都融入其中了。但——”劍君將那枚丹藥把完一番後就一把捏碎了。辰明就突然感到了那縷凌天劍氣消失了。但不是被抵消掉,也不是被吞噬了。
一縷白發從耳邊落下,那是感知不到的劍剛剛斬過而切下的。
“固化的道沒什麽意思。道友,請——”話音一落,劍君已經立於數米開外。
辰明卻一時糾結在了原地。
該不該持劍?
這是辰明從未遇到過的糾結。
作為一名劍客,自己自然應該持劍去面對劍君。但辰明一旦想取劍就立刻會有種錯覺,在劍君面前自己持劍就是那麽的可笑,漏洞百出。而劍君未曾持劍,卻好似其劍無處不在。自己一旦想持劍去應對,就如同風中的蓬草、浪上的小舟。既無著力之點,又無無可躲避的劍道卷攜著,隨波逐流,全無主動。
但自己棄劍呢?辰明一旦有這個念頭所見的劍君立刻又會變得不同了。
一動不動卻似毫無生機的絕對死寂。就連吹過的徐徐微風都變得肅殺銳利,仿佛剛才自己持劍時與自己對峙的劍道全部隱去。但不持劍的自己卻像是丟掉了最後一點防護的凡人,完全暴露在明明不是殺氣但卻讓自己明確的感知到的極度危險之下。
不論自己心懷著怎樣的一個念頭,似乎都劍君會立刻變為另一種相克的狀態。
不,不對。劍君根本沒有變,他一直就在那裡。是……
“辰明道友,莫要著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