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齒頭領，現在要動手麽?”一隻猞猁壓低了聲音對身旁的狼妖說道。

　　“且慢！等我號令！”名為巨齒的狼頭領按捺住蠢蠢欲動的手下，將身形隱藏在草叢灌木之後，耐心地盯著前方的獵物。

　　一男一女一老一少，看上去倒像是一家子，正聚在一起生火做飯。

　　眼前的場景讓巨齒覺得有些奇怪。此間深山之中，一向被妖怪們視作自有領地。而這裡離他們洞府所在也不過隔了一道山梁，屬於妖怪活動的極核心地帶。這可不是什麽尋常山野，人類跑到這裡來，那不是找事，就是找死。

　　與他處妖王不同，本洞大王對人類向來寬厚，對小妖們約束極嚴。從不許妖怪們擅自下山，滋擾鄉民，隻許在山中活動。若在山中遇到人類，只要未逾越界限，就不得騷擾，還須主動退避。除非有山民越界，才允許露面干涉，其實也多是驅逐了事，並不許傷害。只有遇到布設陷阱獸夾、投毒縱火等惡劣行徑，才可施以暴力，多數只是痛打一頓再趕出山去，極少傷人性命。

　　在小妖眼中，大王如若神明，有如此規定，那必是有什麽深刻的道理，只是他們不懂罷了。但妖怪們心中還是難免嘀咕，便是不與那些還要主動外出捕獵行人的妖王相比，就是尋常人類，也多不會如此寬容地對待擅自闖入的越界者。

　　不過，再不嗜殺的大王，也斷不會允許這些閑人不經通報便擅自闖到洞府近前挑釁。這些人既然自入虎口，主動前來送死，那誰也不會吝惜他們的性命。

　　只有遇到這些情況，妖怪們才可以放心大膽地捕獵人類，以饗口腹。否則便要冒著觸怒大王的危險，得不償失。

　　眼前這在他們洞府旁邊“野炊”的一家人，就是這主動送上門的好行貨。

　　不說幾個手下，就是巨齒頭領自己，想著肥腴的人肉，口水也都快要流出來。上一次吃到人肉，都不知是多久前的事情了。

　　手下們看著這幾個人，仿佛看到一桌盛宴，一個個都有些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衝上去。但巨齒作為頭領，身上擔著乾系，不能太過莽撞，若是不加細想，一波莽上去，搞不好要吃大虧。

　　盡管此時這邊一共有七個妖怪，對面只有那男女老少四人，也無別的埋伏，從數量來看，幾乎可以稱得上以二對一，但卻不能憑此便認為“優勢在我”。

　　須知，妖怪們今早出來巡山，還沒走幾步，便看見這幾個人。他們顯然是趁夜裡摸上來的，現在又若無其事在此生火煮飯，不好說是不是陷阱。

　　這些看起來凶惡嚇人的妖怪們，其實並沒有那麽厲害。他們原本也只是山間尋常獸類，雖然得受月華精氣感育，有了智識，又初具人身。不再橫骨刺喉，脊背朝天。但畢竟根性不足，無緣仙道。既並沒有什麽超乎尋常的神通法術，體力也僅比人類略強幾分，而智謀機變則與人相比還有很大差距。

　　在大王的多年管束之下，妖怪們其實欠缺和人類廝殺爭鬥的經驗。若是他們直接擁上去，那幾個人突然綽起刀劍弓矢來，妖怪們恐怕就要流血。

　　這幾個人中雖有婦孺，但獵戶家的女人孩子一樣耍得了箭矢彈弓。巨齒幼年時曾吃過獵人一箭，丟了小半隻左耳，不得不慎重。妖怪們此番本職是來巡山，獵物沒抓到沒關系，要是有了死傷，回去就不好看了。

　　須知高端的獵手，往往都以獵物的身份出現。

　　但巨齒這番仔細看下來，卻並沒有看到什麽陰謀跡象。那幾個人的穿著打扮實在不像獵戶，其周邊的草木泥土上也只有些腳印痕跡，應該沒有陷阱機關。

　　一陣微風吹來，除了些麥飯的香氣外，還將一些別的聲音送到了巨齒耳中。

　　“唧唧——”

　　“啾啾——”

　　是雛雞的聲音！

　　那老頭身邊放著一個背簍，巨齒原先還擔心這裡邊可能藏著什麽厲害的武器，這下終於放心。

　　有獵人打獵還背著一簍小雞嗎?

　　“小的們，跟老子衝啊！”

　　排除可能的危險之後，巨齒頭領一聲令下，妖怪們揮舞著刀槍棍棒，毫無章法地衝了下去。

　　“媽呀！妖怪！”

　　妖怪們的表現離“訓練有素”四個字差了十萬八千裡，那幾個人卻還不如他們。見妖怪們撲了過來，女人孩子尖銳的哭爹喊娘聲頓時響起，兩個男的表現也沒好到哪裡去。

　　等這些披著獸皮、張牙舞爪的妖怪衝到跟前的時候，一看見他們眼裡的凶光和鋒利的獠牙，這一家子乾脆齊刷刷都嚇暈了過去。

　　“呃——頭領，現在怎麽辦?”妖怪們面面相覷。

　　巨齒也覺得無語，為自己方才的謹慎和小心感到不值。

　　“真是些膽小鬼！”鄙視完畢，他擺擺手，招呼手下們，“先捆起來，抬回去再說！”

　　這幾個人看不出是什麽來路，他們背簍挑擔，隨身帶著那些雛雞，幾件衣服，一些糧食，兩條破毯子，還有一些銅錢。

　　不過他們顯然不是來此做生意的。不是商販或者貨郎，那就不存在誤傷。

　　商販貨郎是有用之人，妖怪們再殘暴好食人，一般不會打起這些人的主意。不論妖怪對人類持何態度，但生活上總對人類有不少依賴。起碼針頭線腦的物件，就不是山裡所能出產。既有需求，自然會有膽大之人願意做這個生意。雙方並存於世上，哪怕中間真有天塹鴻溝，也會逐漸形成些聯系交往的渠道，這是自然之理。

　　如果是初次來此、不明路徑的商販，那教訓一番，讓他下次不要亂跑，直接去指定的地方交易，倒是可以將其放過。

　　戰利品已然到手，此番堪稱滿載而歸。那些行李鍋具也不會浪費，悉數一起搬回去。巨齒頭領一馬當先，把那個半大小子一把抓起來，像口麻袋一樣扔在肩上。

　　也不知從哪裡傳來的說法，說是人肉大補，又有許多神奇的滋補功效。延年益壽，增高壯陽，吃了能身康體健，心明眼亮。是真是假沒人知道，但不少妖怪對此深信不疑，屬於不可證實、又難以證偽的山林傳說。

　　一次性捕獲到這麽幾個人，光是淨肉都有百余斤，不用說闔洞上下都能好好打頓牙祭。巨齒尤為高興，這大功勞是在他的帶領和指揮下才取得的，即便大王不獎勵賞賜，他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也要高大許多。

　　巨齒正暗自興奮，旁邊的阿猛突然湊了過來，長長的須子一晃一晃。

　　“巨齒大人！大王前些日子修煉仙法出了岔子， 昏迷了好些日子，大夥兒心中都有些不安。咱們今日得了這幾個人，人肉最是滋補，正好獻與大王，將養仙體。”

　　阿猛一點也不猛，他是一隻瘦小乾巴的老鼠精。起這個名字，難免讓人覺得反差，好像是要通過名字給自己找補似的。

　　巨齒斜了老鼠精一眼，對這小子強行拍馬屁的意圖暗暗鄙視了一把。他心想:這話還用你說?捉了人回去，自然是大王吃彀了，剩下的才輪到小妖們。

　　老鼠精這樣的想法本身倒可以理解。妖怪們能安居一方，不為猛獸侵害、人類驅逐，全賴大王坐鎮引領，大王的恩情永遠也還不完。小妖怪們必須竭力效勞，一切以大王為中心、一切為大王服務。這些觀念在小妖心中早已根深蒂固。

　　然而話雖如此，但就事論事，小妖仍在凡俗之中，而妖王則已入仙途。大王是久修得道的仙真，能看上這幾個凡夫的一點血肉?

　　巨齒雖然心裡不以為然，嘴上卻必須同意，表示對方和自己不謀而合，說到了自己心坎裡。畢竟溜須也好，拍馬也罷，人家話都說了出來，自己要是不積極一點，萬一回去被人上點眼藥，不就成自己不夠“心向大王”了?

　　“哈哈，說得有理！”他的巨掌在阿猛肩膀上猛拍了幾下，老鼠精的臉上頓時皺滿了褶子。

　　“弟兄們加把勁，把這些全都搬回去，報請大王，咱們共同飲酒吃肉！”

　　巨齒頭領一聲招呼，妖怪們或背或扛，喜氣洋洋搬著戰利品凱旋而歸。興高采烈之余，這些家夥把原本計劃的巡山工作都乾脆拋在了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