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裡,黑風山上的小妖怪心中很是經受了一番惶恐。
先是大王說要閉關三日修煉仙法,結果一直過了七八日,也不見露面。還是老狐總管壯著膽子掀開了大王的門簾,誰成想大王根本不是在趺坐修煉,而是癱在榻上,面如死灰,氣若遊絲,不省人事。
種種流言隨之不脛而走,有人說,大王遭仇家用邪法暗算,恐不日就要死於非命。
倘大王真出了意外,他們這些小妖們,說不得便只能投奔他處妖王。路途顛沛艱險不說,人家是否願意收留也暫不談,做生不如做熟,將來在別的大王帳下,日子是好過不好過都很難說。
然而就在這一片愁雲慘淡、不少人已經開始提前偷偷收拾行裝的時候,大王終於醒轉!
此消息如同一陣清風,撥雲見日,吹散了小妖們心頭遮蔽的陰霾。
當然之後也還有些別的話頭,說是大王醒來後,頭兩日裡顯得大異往常。時而對著鏡子枯坐發呆,時而望著雙手眉頭緊鎖,時而滿面愁容,時而又露出奇怪的笑容,甚至還說些“我不做人了”、“妖怪也不錯”、“不該偷袈裟”之類的怪話。幸而很快又好轉了。
這些事情沒有再引起什麽波瀾,對於大王的這些言行,小妖們一來無法理解,二來其實也不甚關心。大王的心思深著呢,哪是他們能猜度的。他們該做的,只是領命聽從。只要大王還是大王,當下的日子還能過下去就行。
於是打獵的打獵,采集的采集,巡山的巡山,各項工作便照舊有條不紊地開展下去。到了晚間,這些忙碌的小妖們再陸續回歸洞府。
黑風洞是一個群妖聚集的山洞,雖是自然形成,實是天造地設的洞天福地,如同一個洞穴宮殿一般。洞中溶岩石乳,無需雕飾,便有無數奇妙景致,琳琅多姿。主洞廣闊,可作大廳。周邊又有幾個大小不一的洞室,其中最大的一個,便是熊毅現在的起居之所。
熊毅現在的身份,便是這黑風洞中的妖王。過了好幾日,他終於慢慢習慣了這個新的身份。
“穿越”對於以前的熊毅來說,是一件可以想象、卻無法相信的事,然而這境遇現在卻真真切切落到了他的頭上。
原本他只是如尋常一般進入夢鄉,夢中一隻黑色的巨掌向他抓來,使他被黑暗徹底淹沒。等他睜開眼來,便到了這個奇怪的山洞。
沒有電閃雷鳴那般的天生異象,也沒有墜崖落水那般的驚險刺激,甚至連被泥頭車撞這樣的經歷都沒有。
這就穿越了?
當熊毅醒來的那一刻,腦海之中便出現了一些不屬於他的記憶。這些記憶存在他的腦海中,就像是一本奇妙又艱澀的書。幾日的工夫,他靠著生吞活剝和囫圇吞棗,總算將這些記憶消化了七七八八。
與許多類似經歷的同儕相比,熊毅的穿越實在要幸運許多。沒有起步時凶險緊張的處境,新的身份也不是什麽無名小輩,開局就是一方妖王,還是個本事不小的妖王。
黑風山、黑風洞、黑熊得道……僅憑這幾個關鍵詞,熊毅就可以確定他現在的身份。
“這不就是那個著名的紫竹林看門人、袈裟偷竊者嘛。”
當然,這兩個稱號現在還根本不存在。熊毅覺得,隻消不去伸出那第三隻手,將來就不會被觀音娘娘抓到普陀山去當保安。
盡管許多人說,這是混上編制,得了正果。不過人各有志,在熊毅看來,與人看門,哪裡比得上自在一方。
穿越之事,說到底沒什麽道理可講,從黑熊精的記憶裡,也不能找到任何可提供解釋的蛛絲馬跡。黑熊精每日打坐,煉氣修煉,雖說心中無物,但那種觀想存思、靈炁流動的感覺卻很清晰。但最後一次閉目內觀的那一刻,黑熊精的記憶便徹底終結。之後發生了何事,那黑熊精去了哪裡,他熊毅為何會到這個地方,這些就都不得而知了。
至於說他從例行修煉變成昏迷不醒,帶累一洞小妖都擔憂惶恐,也是熊毅醒來之後,問過身邊伺候的小妖才知道的事。
不得不說,黑熊精是一個非常厲害的妖怪。他並未有過仙授,也無什麽師承。從初時懵懂,到得悟天機,脫禽獸軀殼,靈明開啟,養性修真,練成一身本領。整個過程,竟全是靠一身稟賦和毅力,摸爬滾打,自修自悟得成。
這般心志,自然不是一貫懶散的熊毅能比。這個繼任者坐享其成,站在巨人的肩膀之上,卻沒有更上一層樓的心思。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上進之心,熊毅自然有,卻不多。不可能變成妖怪,就突然性情大變,化身卷王,要瘋狂修煉,朝著稱雄稱霸的目標奮鬥。
還不如先過上一段山大王的自在日子。
不過這自在生活卻不是現成的。
目前洞府之內,除了熊毅這個半吊子大王,還有三四十個小妖,由兩位頭領負責日常的管理事務。名為赤玉的狐頭領,年高德劭,總管洞中一切雜務。另一位狼頭領,名喚巨齒,則負責武備巡邏狩獵諸事。頭領以下,各有兩個小校佐貳,剩下便都是些小嘍囉。
不過人才難得,休說那些小嘍囉,便是其中兩名頭領,也不是什麽上根大器。由於根器平凡,感知不到天地靈炁,自然也就無法修煉仙術妙法。在熊毅看來,這些小妖怪除了形貌,本質上和那尋常山民獵戶沒有太大區別。
而這些妖怪們的日子則過得實在磕磣。
按說靠山吃山,無論是狩鳥獵獸、捕魚撈蝦,還是采集山菌野果,這一大片山林,養這麽幾十個妖怪,可以說綽綽有余。山中物產甚多,藥材毛皮,果脯乾肉,其實吃用不完。砍柴伐薪,劈竹破蔑,燒煉木炭,編制竹器,營生之道多矣。如能賣到山外,別的不說,光是換些布匹回來,也不至於讓這闔洞之眾,只有屈指可數的寥寥數人能有齊整衣著。
現下小妖們身上所穿,絕大多數都是最原生態的“皮”和“草”,看上去形同野人。
至於說住,黑風洞雖大,但堪用的洞穴卻就那麽幾個。除了他這個大王和兩個頭領的單間外,其余主要用作倉儲。小妖怪們則乾脆連集體宿舍也混不上,被褥之類也就不用多想。休息時就在山洞裡邊自己尋個不礙事的角落,鋪些乾草打打地鋪。
在熊毅看來,這裡邊少不了黑熊精的功勞。
黑熊精與世無爭,不願生事,沾染是非。故嚴令小妖不許隨意下山滋擾,這倒也無可厚非。然而黑熊精對妖怪和人類的其他交往也多加遏製,不許妖怪們和人類有過多接觸。因此山林雖大,山貨也多,卻並不能直接派上用場。
雖偶有些貨郎商販前來交易,也不過換點酒食糖果、針線刀具。小打小鬧,沒有大的出息。
人類有許多精巧的技藝,為妖怪所需。黑熊精作為堂堂一方妖王,自有各方饋贈供奉,衣食無虞。但他卻完全無視小妖們被他所製,坐擁大好山林,卻混到連正經衣服都沒得穿的地步。
或許對小妖們來說,“衣”和“住”都還能湊合。但在熊毅看來,這些小妖怪的生活相比其在蒙昧無知的野獸狀態時也沒有太大的區別。
根據妖怪們的反映,黑熊精這個大王似乎都屬於難得的好伺候。既不四處惹事使妖怪們遭受各種風險,也不壓榨小妖們竭力辛勞以滿足享用。黑熊精從小妖那邊所需不多,只是享受些基本的伺候服侍。總體上算是清心寡欲,一應吃穿用度、消遣享用,也不需再從這些小妖怪身上剝削。
據說在有的妖王手下,小妖們每日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一天下來各種活計從來乾不完,所得產出大半要換回各種消遣品,供給妖王及其身邊親貴們享用。
熊毅心想,這黑熊精只顧圈地自萌,跟那些敲骨吸髓的家夥相比倒是兩個極端。
不過即便只是些“基本的服務”,有些也足夠讓熊毅怎舌的。
他醒來之後,喝了一杯蜜水。只因覺得滋味醇香,甘甜異常,便多問了一句。得知那蜂蜜是一種叫做血玉蜂的奇蜂所產,黑熊精只是偶然在峭壁上遇到,便將此事交代了下去。
對他來說,取些蜂蜜當然唾手可得,但小妖怪卻要冒著莫大的風險。那蜂只在絕壁上築巢,性情凶暴,毒性劇烈,每年采蜜,總有許多小妖被蜇傷。便是被蟄死、或是墜落懸崖摔死的,時不時也有之。
熊毅不得不永久取消這項任務。
總之,相比於小妖們原始粗糙的生活,熊毅這個大王的日子是相當滋潤。穿的是做工考究的紵絲袍襖、花綾披風,睡的是光潔細潤的玉石床榻、錦面被褥,博古架上也放著許多圖書卷軸、玉器珍玩可供消遣……
熊毅內心歸根到底只是個普通人,站位不高,缺乏當大王的意識和覺悟,心理素質不夠強,沒法就這麽安之若素地過他一個人的舒坦日子。
他心想:俺沒當這大王的時候妖怪們日子就這樣, 俺當了這大王妖怪們的日子還這副鳥樣,那俺這大王不就白當了?
“黑熊精呀黑熊精,我就算變成了你,也到底不是你。老天既然讓我取代了你的身份,那往後這一切就都得按我的規矩來了!”
熊毅在心裡暗暗將自己和黑熊精進行切割之後,對黑熊精的審美情趣也開始不以為然評頭論足了起來。
“論起修煉的本事,我是如何也趕不上你。但你這起名字的水平,未免也太糙了點吧?”
這黑熊精多少也算得上是個風雅的妖怪,但就這起名的本事實在讓人無法恭維。他是黑熊得道,便自以“熊羆”為名,這倒也罷了。好好一片明山淨水,洞天寶地,卻恁地起了個“黑風”的名字。
黑風,哪裡來的黑風,明明都是清風好不好?
回頭俺到了外邊,旁人問起來路,說出這麽個地名來,怕不是要被當成是那燒炭的黑窯了。
必須要改!
於是熊大王履新還沒兩日,就頒布了一道命令:
“我仙家洞府,山清水秀,景色幽奇,自當配以嘉名。自即日起,此山此洞,改名清風山和清風洞。通傳下去,鹹使周知!”
改名易號也不過增點新氣象,改善實際生活還得落在衣食住行上。
就在熊毅望著坑坑窪窪的洞壁發呆、思量該從何處入手的時候,例行出去巡山的小妖提前歸來,還興致勃勃地向他稟報了今日收獲,請他去享用今日捕到的幾個獵物。
在這個秋天,熊毅即將感受到一場小小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