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將時間再倒推回去,那時候熊毅的新宅建設才初起步,一封請柬送到了他的手上。
此時山寨才始動工,到處堆放的都是土石木材,熊毅正坐在一截木樁上看眾人忙碌。忽然聽到一陣吵嚷,隨即便看見兩個妖怪押過來一個身著緇衣的光頭。
來人是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沙彌。
他躲在一處樹叢後面探頭探腦,被在高處負責瞭望的妖怪發現,之後便被揪了出來。
話說這些崗哨剛剛設立沒兩天,便派上了用場。熊毅也是無語,黑熊精對妖怪們的管理有些地方固然過嚴,有些地方卻幾乎全然放任,居然連個專職站崗放哨的都沒有。
那沙彌被帶了過來,看見熊毅,連忙跪下磕頭,說明來意。原來那普渡寺裡新修了一處景觀蓮池,寺主邀請他前去賞玩。
熊毅心想:“他寺裡修了一個池塘,就要請我過去走一遭。我這裡大動乾戈地蓋房建屋,將來怕是得請他過來看上七回八回才夠?”
他知道那老和尚請的是黑熊精,跟自己其實沒有關系。他本來就對這老和尚印象不佳,更不覺得一個蓮花池有什麽好看。於是有心便要推卻,但話到嘴邊,卻收了回去。
黑熊精早先常去聽金池講經,後來大約是覺得那和尚講不出什麽新鮮東西,便不再去了。但熊羆每年壽誕之時,老僧都著人奉上厚禮。禮物之重,倍於他人。說是殷勤巴結也好,說是交保護費也罷,總之禮數上挑不出毛病。
熊毅當然不會在乎黑熊精跟那老和尚的交情,但直接拒絕,將來被人說成“無禮”的卻是他自己。
再者,他雖覺得那金池不是什麽正經人,但到底沒有接觸過。或是因為那莫須有的故事,或者便是來自旁人述說。而黑熊精與這老僧多次交往,卻並無任何惡感。事非親見,或許還可商榷,不如先去看看再說。
真若是看那和尚不順眼了,不妨再消遣消遣他。
他存著這樣心思,便收下請柬,請那小沙彌去回話。說自己次日辰初,必當拜訪。
次日清晨,熊毅便乘風而去。還遠遠的飛在空中,便看見那殿宇廣大,氣象崢嶸。正殿之上,一派祥雲瑞氣,隱隱似有神光護持。
“這寺院倒確實有些門道!”
熊毅不敢再有輕慢的心思,連忙自空中落下,步行上前。
山門之前,早有眼尖的僧人看到熊毅身影,飛奔回去通報。不多時,那寺主便至門前迎客,口誦佛號,執禮甚恭。
“阿彌陀佛!請動大王玉趾降臨,實令蔽寺蓬蓽生光。”
熊毅只見那老僧兩道長眉如雪,頜下白須也有一尺多長。雖年紀高邁,卻精神矍鑠,滿面紅光。看上去卻也儀表不俗,端地是一位延年有術的得道高僧。
再近前了些,熊毅便看見他那僧袍上綴的金絲銀線,行動處一股濃香,顯然衣服都是以名香薰過。熊毅在山中住久,聞慣了清淡的草木氣息,對這些濃鬱的香氣便有些消受不了。
他連忙還禮,那寺主卻又回禮,將他迎了進去。
步入山門,便至第一重院落。果見上刹祗園,招提盛景。中庭廣大,多蒼松翠柏,綠竹幽篁。兩邊鍾鼓樓相對,四周回廊相接。眼前正對著的,則是一座正殿,匾額上題寫著“觀音禪院”四個大字。熊毅往前看時,隔著院中那青煙嫋嫋的巨大香爐,只見殿門大開,隱約能看到那殿中飄著的黃色帳幔。
此時耳際鍾聲悠揚,熊毅目光投入那大殿之中,即便並未靠近,卻不知為何,心中一凜,覺得那殿中的菩薩仿佛正注視著自己。
金池並未引熊毅徑直向前,而是往左繞過鍾樓,去往西邊客院,熊毅不由松了口氣。
客院之中,依舊四處焚著香,煙氣繚繞。老和尚自然習以為常,熊毅卻皺了皺眉。兩人於客堂安坐後,便有知客僧奉上茶來。只見那茶具精潔,茶香四溢。
熊毅剛端起茶盞,正要端詳,寺主便介紹起來。那茶具卻是什麽掐金絲法藍彩,是他新近得來,無論是紋樣、做工、燒製,都挑不出半點瑕疵,無一處不是極品。那茶葉也非比尋常,叫什麽淡雪明芽,茶湯清碧,香氣馥鬱,采摘、炮製、烹煮,都有許多門道。
只可惜此時的熊毅卻並非此道中人,他只能看出這茶具是好茶具、茶葉是好茶葉,但有多好、好在哪裡,便並不了然,實際也不感興趣。那寺主一番展示,卻如對牛彈琴一般,最後隻僅得了熊毅一個不尷不尬的“好”字。
那寺主心中疑惑,想著舊日這位妖王於茶道也頗有興致,今日卻不知是何緣由,顯得興趣缺缺。但既然話不投機,便不再多說。等用了茶,就帶領熊毅去看寺裡新近修起的那處景致。原來是方丈院中,新掘了一處蓮池。
熊毅來時尚自好奇,不知一個蓮花池有什麽好看。他跟著金池老僧,沿著回廊步到後院。剛踏進那方丈院,眼前頓時出現一陣強烈的衝擊來:
院落四周古樹勁秀,樹冠交疊,一片濃蔭。而中間日光直射的地方,卻是一片金光耀眼,使人目眩。那丈余寬的蓮花池,竟是以大片的金箔鋪底。水中遊魚、荷葉、蓮花,都是以各色玉石、翡翠、瑪瑙雕刻而成,點綴池中。日光映照下,那池面上金波流轉,半空中更是流光萬道、華彩千條……
“老僧法號金池,如今複作此金池,方才實至名歸。有此景致,更襯得我聖境淨土,寶相莊嚴,氣象萬千。”
那老和尚撚須微笑,看著那鋪滿金玉的蓮花池塘,自得之情,溢於言表。
熊毅頭一回見這種奢華景致,難免有些目瞪口呆。但等那些許震撼過後,卻反而有些無語。用這許多金玉,不知花費了多少工時,才修成這個蓮池。
這蓮池看著固然華貴豪富,可在這世外清修的佛寺之中誇富鬥貴,難免顯得不倫不類。那些金魚荷花,再巧奪天工,終究是死物。倒不如真栽幾株蓮花、養幾尾金魚,看上去生動一些。
那寺主卻不知他所感所想,興致正旺,猶自講起那瓣蕊分明的紅蓮,真假難辨的魚兒,都是從哪裡找的工匠、用了多少時間、花費了多少銀錢、是如何難得的寶物……
熊毅隻覺無趣,心中想道:“這老和尚這般富裕,銀子多得沒處花銷。他在我跟前露富,就不怕我因要修山寨,這些時日手頭正緊,要找他打打秋風?”
想到這裡,他難免心中叵煩。今日礙於禮數前來,原也有幾分意思,想親眼看看這老和尚的成色。沒見他說出什麽高妙的佛理禪機,只見得他各種自誇賣弄。先是精細的茶具茶葉,又是金子做的池塘,倒像是錢多得燒包。
再一想到這寺院的一些“威名”,心中再無幾分好感。來到這裡半日,不見有什麽正事,跟著老和尚敷衍空談,還不如去山中看匠人做活。
看完此間奢華,熊毅不由又想起了那李老漢一家。也不知這寺院如此豪富,那些錢財不知都是從什麽來路上賺得。思緒飄飛,卻又想起了那老頭所說的,那些舍與寺院便從此再不相見的孩童。
忽然之間,一股寒意籠罩全身,熊毅不由打了一個顫。
然而木葉平靜,並未起風,老僧長須也不見飄動。即便真起了風,以他的道行,也不至於在尋常秋風中打冷戰。
心有所動,必有感應。就不知這感應來自何方,是吉是凶了。
但無論如何,今日這一遭,僅憑所見所感,便覺得這寺院不像是什麽正經寺廟。
不過這些貓膩倒不必由他來揭開。一來熊毅對他與此間供奉的正主未來或有的因果還有些戒懼,二來或許在不久後的將來,便有一個更合適的人物來將這寺院掀翻過來。
熊毅不願再滯留此間,勉強又客套了兩句,便要告辭。
老僧這才收住話頭,如夢方醒。見熊毅滿臉不耐,心中不由叫起苦來。
他跟這妖王雖有些交情,但也談不上深厚。舊時那妖王倒是時來寺中,與他講經說法,只是後來沒什麽新的講頭,漸漸便不來了。這些妖怪詭變莫測,又有神通,也不是他能硬攀的。
此番找個借口請他過來,原要先尋些話頭,做做鋪墊,再引入正題。卻沒想在這妖怪面前,又犯起老毛病,忍不住炫耀了起來。正事兒還一句沒說,倒教他先厭煩了。
但事已至此,也沒法再徐徐引入話題,只能硬著頭皮直接開門見山。
“聞知那李姓一家被大王收容,老僧本不該置喙。只是莊戶們若都有樣學樣,欠了銀錢租課的,都一個個或逃或奔,貧僧這寺院一眾上下,日子也就難過了。四野八鄉,難免人心浮動,規矩無存。還望大王將那一家人放還,老僧另有答謝。”
熊毅這才恍然大悟,繞了這一大圈,請自己前來,原來是說那李老漢家的事兒。
要不是他身邊就有這富麗堂皇的金玉蓮池,只看著這老和尚一臉誠懇哀求,熊毅都要信了他嘴裡這“日子難過”的話語。
不過休說他已經決定要留那一家人在山中。 便是沒有,想來那李老頭所說的大概也都是實情,真要將他們放歸,指不定會遇到什麽待遇。
他心中已然生厭,面上卻顯出一副認真聽取、若有所思的樣子。說自己“尚不知曉此事”,要等回去查點之後,一定給老朋友一個“滿意的答覆”。
熊毅婉拒了挽留吃茶,由老僧帶著原路返回。經過中庭之時,熊毅心頭一顫,仿佛又感覺一道銳利的目光投射到自己身上。
等他步出那寺院大門,便迫不及待,立刻騰空而起,乘風歸去。
到了半空,熊毅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寺院之上,煙氣嫋嫋,祥雲籠罩,瑞氣升騰。院牆之內,樹木茂盛,蒼翠挺拔,鬱鬱蔥蔥。僅看上去,確是一處世外清淨的禪林寶地。
兩天之後,李老漢便獨自一人來到普渡寺,自去尋那借錢放貸的善緣堂管事僧人,還上了當初借的本金,並送上了那妖王讓人帶來的話:
“本金還完,帳目便清。如還要利息,請寺主自己去找山主索取。”
與熊毅所料無二,和尚們並不敢對李老漢如何。聽李老漢述說,那管事僧聽了他的話,兩隻眼珠子瞪得比雞蛋還大,嚇得他腿都快軟了,卻終究沒有發作。
過了好些天,熊毅也沒等來有人上門索要利息。看來這老和尚貲財頗豐,並不差那三瓜倆棗。
與普濟寺的這番交往,說到底只是尋常生活中的一個點滴。熊毅並不在意絕了與那和尚的交情,但這一遭的許多奇怪感覺,卻給熊毅優哉遊哉的心情蒙上了一些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