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毅的話術當然不算高明，所幸聽眾都很“樸實”，妖怪們對他固充滿崇信，便是那個李老漢，也帶了些若有所思的神情。

　　看大家反應良好，熊毅便提出總結要求:“日後同居此山，不得囿於往日成見，再生怨望。”

　　他自從起了將這一家人收留在山中的念頭，便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世上當然不存在什麽“人族”、“妖族”，但人妖之別卻也不是因為什麽“種類”之念。一來同類之中，相互殺戮，相互吞食，都是稀松平常的現象。世間之物，其實並不會因為對方和自己是一種一類，就真覺得對方和自己有什麽關系。二來妖怪之間，各種各類本來也有差異，何必將人類視作特殊。

　　當他以此間人類、妖怪之外的第三方身份去想，能感到人類和妖怪之間存在隔閡，卻又覺得這些隔閡並不比人類和妖怪各自內部之間的隔閡更大——並沒有真正必須存在的道理。

　　他這樣去想，也這樣去說，一時看上去也起到了很好的效果。但他卻忽略了，世上那些根深蒂固的事情，哪裡有真完全“沒有道理”的道理。

　　總之，熊毅提出讓妖怪和人類“和睦相處”之後，便開始宣布自己的規劃。

　　熊毅的計劃，除了自己要在山洞之外建屋居住外，也要讓手下的人居者有其屋——自然也包括新來的李老漢一家。有了房子，才能真正安居。

　　等建好了新居，總不可能在空蕩蕩的新屋裡打地鋪，還得打造家具。住進新房，小妖怪們繼續穿這些破衣爛衫，就有些有礙觀瞻了。便需買布匹、找裁縫，縫製新衣。他既然當這個大王，就得讓跟隨自己的妖怪們過上不比人類差的日子。

　　靠山吃山，種種營生之道，自不必再說。妖怪們也不必局限於此，不妨跟著那李老漢一家學學種地養殖、紡紗織布、釀酒作醋。山裡或許種不了多少莊稼，但桃梨棗柿、栗子核桃都可成片移栽，雞兔牛羊也可學著飼養。又有大好桑林，養些蠶來豈不又是一筆收益?

　　除了衣食住行，妖怪們的文化水平也需要提高。當前洞府之內，竟只有赤玉總管一個識文斷字的，其他全都是文盲。老狐狸如今已經年邁，後繼無人可不行。

　　小妖怪們大多想法簡單，對熊毅描述的生活頗為向往。他們僻居山中，卻也知道人類的生活，吃穿用度，遠非他們能比。草裙樹皮，怎麽能跟正經的衣物相比。五味調和的飯食，也遠比粗糙原始的食物吃起來美味。

　　唯有赤玉頭領不像其他妖怪想得輕松，他總管一切雜務，稍一盤算，便覺得大王的想法如要實現，遠沒有他說的那般輕松。

　　這等於是要在荒山野嶺之中憑空建出一個村寨來。

　　大王想做什麽，他們固然無從置喙，但具體執行，還需要他們來落實。細節問題總可以想法子克服，但一個問題卻如何也不能回避。

　　“錢從哪裡來?”

　　老總管小心翼翼地提出了這個疑慮，以他的身份，這是不能不考慮的問題。

　　別的先不說，光是請工匠和裁縫，就得花許多銀錢。若只是要弄來幾個匠人，無非多派些人去，搶來綁來都行。但要人用心乾活，還得把活乾好，不拿出足夠的報酬，光靠恫嚇威逼肯定不行。以大王的做派，顯然也不會同意這種做法。

　　此外，購買布匹、工具、材料，以及大王所說的種種生活用品，都要從人類那裡購買，無一不需要銀錢。雖說不再限制和人類交易，長遠看山中物產足夠支用，但卻解決不了眼下的問題。

　　看大王的樣子，恨不得明天就能搬到新居。

　　然而洞府上下，卻並無多少銀錢。小妖們本就沒有多少私財，至於大王，對那些黃白物更不以為意，不事蓄積。便偶有些進項，也很快花銷掉了。

　　狐總管稍一盤算，洞中僅有的銀錢，勉強也就夠給大王一個人再修座房子，其他卻不用想。

　　熊毅對這個問題早有解決辦法:

　　“這個不難。我那邊閑物甚多，又不能吃用，留下一兩件裝點門面，其他的都可陸續發賣。”

　　赤玉頭領稍一忖度，便意識到大王所說的“閑物”都是什麽東西。和另一邊站著的同僚對視了一眼，心中大為詫異。

　　大王雖看著粗豪，實是風雅之人。他所說的“閑物”，或是舊友相贈，或是專門著人購來，不知多少年裡慢慢積攢下來的。閑暇之時賞玩消遣，都是珍愛之物。眼下卻是轉了性子了！

　　熊毅對花掉黑熊精的收藏沒有半點心理負擔。

　　他的指令既然下達，下屬們也只能領命。此事並不難做，只是需要些時日。高級妖怪各有各的消遣愛好，這些卷軸器物回頭帶到妖怪的集市上，倒也不愁發賣。

　　“無妨，洞中余錢總能支使一陣！”

　　李老頭拿著熊毅的全部存款去了山外——不讓他拿夠錢，怕是沒人肯聽他說話。他一身都是軟肋，都捏在熊毅的手裡，生不起卷款跑路的心思。

　　只不過招工之事卻殊為不易。去妖怪窩裡乾活，那不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麽?也虧得這老頭一向為人忠厚，那些妖怪的名聲也沒有那般恐怖。有了他的現身說法和賣力招攬，加上熊毅指示他可以預付一些定金，終於招募到了幾個老實巴交、頭髮都白了一大半的老頭子，一個個衣服上補丁摞著補丁。

　　幾個老頭剛被帶到熊毅面前，那副風燭殘年的模樣讓他心裡犯起了嘀咕。

　　這模樣，能不能乾活還在其次，真一個不小心死在這裡，他這裡的名聲就算是臭掉了。就剩把清風山的名字再改回黑風山，安安心心做妖怪，後面也別指望再招人。

　　李大所完成了交辦的第一項任務，又領了賞錢，心裡踏實了許多。他看到熊毅臉色陰晴不定，連忙出來解釋:“他們年紀大是大了一些，但手藝都是有的。”

　　頓了頓，他又補充說，“年輕力壯的都不願意來。”

　　熊毅明白他話裡的意思。年輕人日子還長，惜命，沒人願意來撈這油鍋裡的錢。也就這些黃土都埋到脖子上的老頭子，迫於生活困頓，肯出來冒這個險。不用說，這幾個老頭心裡都還在打鼓，熊毅也沒別的辦法，只能先用銀子安撫他們的情緒——這下他手裡算是一文錢也再拿不出來了。

　　“這些銀兩你們收好，加上之前領的，權當是預付一部分工錢。心裡要還有什麽疑慮，也可以先拿回家去。有什麽需采辦的，你們自去準備，回來報帳即可。我這裡的活計還多，再有願意來的，不妨一並介紹來。造房子、做家具、裁衣裳……只要能乾活，工錢上絕不含糊。”

　　有了工匠帶領，其他勞力妖怪們就可以承擔了。如同矮子裡挑高個一般，熊毅勉為其難挑了幾個身強力壯又相對不那麽嚇人的小妖怪，安排他們到時候跟著工匠打打下手，並留心觀看學習。

　　隨後熊毅帶幾個工匠前去勘探場地，說明他的設想，好讓工匠們心中有數。接著一邊安排人送工匠回家安頓，一邊安排妖怪們伐木備用。

　　工匠們不約而同選擇先拿銀子回家，起碼人和財先能保住一頭。幾個老頭也沒有膽子黑掉妖怪的錢，過了沒幾天，他們便都回來了。稍有些失望的是，並沒有如他所願吸引來多少人。隻多了一個，也是個老頭兒。一問才知道，居然就是李大所他哥李大田，算是半個泥瓦匠。

　　匠人們能被妖怪招來做工，手藝自然也不用指望有多出眾。好在熊毅也不要求他們建什麽園林宮殿，能有鄉村農居的水平即可。

　　在熊毅的關注下，這一洞妖怪們在工匠的帶領下開始了如火如荼的建設工作。伐樹鋸木，晾曬烘烤木材，這片山中從來沒這麽嘈雜過。一棵棵大樹倒了下去，一根根柱子豎了起來，一片片樹叢被連根除去，一塊塊平地被平整出來。

　　這段熱烈喧鬧的基建工作終於徹底告一段落，那已經過了大半年了。

　　工匠們雖然一度心驚膽戰，但總算堅持了下去，也賺到了讓他們滿意的報酬。最後工程收尾的時候，工匠的數量已經不止最開始時那幾個老頭子了。

　　代價就是熊毅的收藏縮水了一大半，隻留下了書籍和兩幅字畫。事情想起來容易，真做起來才發現繁雜，妖怪們的生活起居，所有家當，幾乎都要從頭置辦。

　　整個過程中，最勞苦功高的莫過於赤玉頭領。這個年紀一大把的老狐狸不止要負責種種細務的落實，得了空還不辭辛苦，四處奔走，腿都快跑短了一截。

　　若是尋常妖王，道行都在數百年以上，哪裡會把這樣幾十歲的仆從小妖放在心上。熊毅畢竟只是半個妖怪，他讓一個耄耋之年的老人代自己奔波勞頓，心中自然不忍。見老狐辛苦，便將好友凌虛道長贈與的養生丹，送給他兩粒，以表謝意。這倒讓這老頭子感激涕零，更加賣力了。

　　總之，最終的結果對得起熊毅花的錢。

　　把原先的山洞包含在內，一個依山而建的村寨最終成型。建築以竹木為主，輔以土石。寨牆、大門、哨樓、屋舍……看上去像有幾分像他以前看過的黎苗山寨，別有一番風味。

　　山寨的名字自然也是現成的，有了“清風山”和“清風洞”，再來一個“清風寨”豈不順理成章。

　　熊毅也多了一個“寨主”的頭銜——許是另一邊莊子裡的移民最初叫的，後來部分妖怪也跟著如此稱呼。

　　隔了一道山梁，另一邊則是一個小小的農莊。莊子其實並沒有正式名字，但如今卻習慣被叫做“清風莊”。莊裡有三戶人家，除了李老漢一家外，還有一戶便是他哥李大田家。無非也都是在山外日子難過，知道在山裡反而負擔要輕很多，起屋墾田都有人幫忙，便效仿了前人的腳步。只是終究需要些膽量，到底就這麽幾家。

　　熊毅並沒有和妖怪們一起住在寨子裡，而是選擇在不遠處一個向陽山坡上單獨建了住處。幾間精致的木屋，一間堂屋，兩間側房。門前是一小片開闊平地，難得還有流水，溪水從山頂的泉眼處流下，在這裡積成一處小潭。潭邊移栽了幾株翠竹，又搭配了各色花草。清泉修竹，芝蘭相映，也頗有幾分雅意。

　　他與妖怪和移民們無論從地位、習慣，還是思維認知，畢竟存在極大區別。真住在一塊，日常被人又敬又懼、奉若神明，新鮮感一過，便覺得實在不好消受。自己一個人住，飲食起居，也無需人伺候，如此倒也自在。況且離得也不遠，也談不上孤獨冷清。若要什麽，只需走幾步路，招呼一聲，自然有人送來。

　　妖怪們有了自己的空間，陸續組建了穩定的家庭，也有了一些私財和私心。但與旁邊的農莊不同，妖怪們最終形成的是一個類似原始公社的結構，保留了大部分共有的色彩。寨中事務依舊由赤玉和巨齒兩位頭領主持，只不過所有妖怪都可以發表意見。

　　反正就幾十號人，還有他這個大王兼寨主在一旁看著，這個簡陋的系統最終就這麽運行了下去。

　　總體上，除了“行”這一點外，妖怪們的“衣食住”都有了莫大的提高，且都幾乎完全按照熊毅的預期。但當他想再進一步，來點更高層次的追求，結果卻不如人意。

　　熊毅最開始要求，除了年老的妖怪外， 所有人都必須參加每日的集體學習。學習內容也不是什麽大王的講話和指示，其實不複雜，就是讀書識字和簡單的算術。

　　但這對妖怪們來說卻有些過於艱難了。讓他們端坐著學文識數，簡直比讓他們去挖土砸石頭還要辛苦。

　　而堪用的教師也只有兩位。熊毅自己在教了幾天這些毫無基礎的學生之後，叫苦不迭，終於還是打了退堂鼓。最終隻得退而求其次，讓赤玉總管挑十幾個年輕且相對聰明、又能耐得住寂寞的，開小灶進行教學。

　　另一邊，觀看了一次演武對戰之後，熊毅對小妖怪們戰鬥時的作風也大感無語。行伍配合根本不用談，這些家夥只知道嗷嗷叫著一窩蜂湧上去。

　　可即便不指望軍陣隊列，只是豬突猛進，你個人武藝也起碼要達標吧。

　　當熊毅看到一個小妖丟了棍棒，開始跟對手展開撕咬的時候，他終於按捺不住，上去一腳將這兩個家夥踢翻，要求巨齒頭領準備開班傳授武藝。巨齒的武藝曾得黑熊精指點過幾手，算是他半個弟子，所以也不藏私。

　　妖怪們雖然多數對讀書識字毫無興趣，但對打鬥廝殺這樣“實用”的本事卻非常熱衷。

　　熊毅對此也無可奈何。在這個由妖怪組成的小村寨裡，即便學成文武藝，也只能繼續貨與大王家。妖怪們讀書即便讀得好了，這裡也沒什麽官能讓他做。

　　書很珍貴，是個好東西，可長見聞，可益思想——但這道理說給妖怪們聽，卻起不到多大作用。想到這年頭不識字才是常態，熊毅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