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入春以來，天氣一直都在放晴。所謂春雨貴如油，但這裡居然出奇的沒有下雨。

　　不過洛婭看今天天空烏雲密布的樣子，估計是想要下雨了，洛婭推算了一下，不是明天就是後天了。

　　早上吃飯的時候，洛婭告訴先吃完飯的夕羽說，今天就要帶她出去，讓她先回宿舍找女仆要來兩件衣服帶上，洛婭在院子裡等她。夕羽點點頭，沒有說什麽，立刻就回宿舍，找瑞卡要衣服了。

　　洛婭跟艾花和宇吃完飯後，洛婭又帶著他們兩個去找早就在院子裡等著的老媽。

　　“老……卡修琳院長，這兩個孩子就暫時交給你了。”洛婭牽著兩個孩子的手來到卡修琳面前笑著道。

　　“這是清單，你應該有錢吧?等你買回來我再把錢結給你。”卡修琳把手裡的一張列著清單的紙遞給了洛婭，說道，“路上注意安全，還有記得看好夕羽那孩子。”

　　“放心吧放心吧，出去一趟還能把人丟了不成。”洛婭笑嘻嘻地說道。

　　“夕羽呢?”卡修琳沒見到夕羽，便向洛婭問道。

　　“哦，我讓她去拿衣服了，一會就該過來了。”

　　洛婭話音剛落，夕羽就從宿舍裡出來了，在她身後還跟著女仆長愛蓮達。

　　“早上好，卡修琳院長還有夕羽教官。”愛蓮達面帶著微笑向卡修琳和洛婭各行了一禮。

　　她的手上提著一個小包，夕羽兩手空空，看樣子是愛蓮達幫她把東西拿過來了。

　　“這是夕羽的衣服。孤兒院裡沒什麽其他衣服，只有兩件製服，可以嗎?”愛蓮達打開包，讓洛婭看見裡面的衣服詢問道。

　　“當然沒問題，也去不了幾天，這樣就足夠了。嗯，這個包我來拿著吧，小夕羽拿得動嗎?”洛婭伸出手就要接過愛蓮達手上的包說道。

　　“她拿得動，讓她自己拿吧。”卡修琳站著一旁說道。

　　聽到卡修琳的話，洛婭雖然不太明白，但還是收回了手。

　　夕羽看了一眼院長婆婆，點了點頭，從愛蓮達手裡接過了包。看上去似乎並不重，夕羽一隻手拿著好像不費勁的樣子。

　　“那就走吧，小夕羽。”

　　洛婭牽過夕羽的手，往院子外走去。

　　……

　　洛婭牽著夕羽的手走在沒有人的小路上，雖然是陰天，但卻意外的還有淺光被樹葉徹底擋住而留下的陰影。

　　說起來，這還是洛婭第一次這樣牽著小夕羽的手呢。

　　也許是因為今天天氣的原因，小夕羽的小手涼涼的，除了涼以外，還滑滑的，摸著就像一塊柔軟的玉一樣。

　　洛婭不禁想起來夕羽的臉，捏起來也很舒服。

　　夕羽感受著洛洛姐掌心的溫度，熱乎乎的，就像一團火一樣溫暖。

　　她不禁仰起頭看向她的側臉，掌心的溫度正從這個側臉十分帥氣的人向夕羽傳遞過來，讓她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她整個人的存在。

　　雖然不知道洛洛姐會帶她去什麽地方，但只要一直被這隻手牽著，她就會感到心安，去什麽地方都無所謂了。

　　“呐，小夕羽。先帶你見個我的朋友，然後咱們一起走，好不好。”洛婭牽著夕羽的胳膊晃了晃說道。

　　“嗯。”夕羽點了點頭，答應了一聲。

　　“嗯，那就跟我走吧。”洛婭說道。接著步調不變，接著往前走。

　　穿過了樹蔭，視野突然開闊。洛婭跟夕羽來到了湖邊。

　　這裡既不是學習時用的草地，也不是偶爾篝火晚會用的草地。

　　這裡是夕羽從未來過的另一片草地。

　　這裡，有一個夕羽從未見過的生物。

　　一個全身漆黑的巨大怪物。這是夕羽對它的第一印象。

　　怪物臥立在湖邊，正伸著脖子往湖中探去，修長的脖子鼓動著，夕羽隱約聽得見它吞咽湖水的聲音。

　　夕羽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黑色怪物。也許是洛洛姐的手心太過暖和了，夕羽掌心裡冒出來滑膩的細汗。

　　“喲，小莫，久等了。喝水呢?”

　　嗯?

　　夕羽抬頭看向洛洛姐的側臉，看到了她向那個黑色怪物打招呼的右手，才確信洛洛姐確實是在跟這個黑色怪物打招呼。

　　夕羽瞪大了眼睛，被各種各樣的事情給嚇到了。

　　名字似乎叫“小莫”的黑色怪物聽到了洛婭的聲音，又專心致志地喝了幾口水才從湖裡抬頭，回過頭來看向洛婭這邊。

　　“小莫”看了眼洛婭，打了個響鼻，從鼻孔裡噴出了兩股熱氣。

　　接著它又看向了轉過視線看向正被洛婭牽著手的夕羽，夕羽直視著它，看清楚了這個黑色怪物的樣貌。

　　它的頭角崢嶸，獠牙外翻，狹長的眼睛裡閃爍著金色的光，瞳孔是與眼睛涇渭分明的血紅色豎起菱形。

　　它甩了甩頭頂上的水，然後向上伸直了脖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夕羽，讓夕羽感受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它的眼神微咪著，夕羽能清晰地感受到它正上下打量著自己，這讓她感覺有些緊張。於是夕羽攥緊了洛洛姐的手，看著它的眼睛，身體不自覺地往洛洛姐的身後躲去。

　　“好了，小莫，別嚇她了。這是夕羽。”洛婭捏了捏夕羽的手，似乎是在告訴她不要害怕。

　　莫莫瞥了一眼洛婭，從鼻孔裡“哧”了一聲，然後繼續看著夕羽。

　　看著看著，它那狹長的眼睛漸漸地咪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夕羽從它的眼睛中看到了疑惑。

　　看著那雙眼睛，夕羽猛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自己似乎在院長婆婆的眼睛裡看到了相似的眼神。

　　“洛洛姐……這是什麽啊?”可能是因為恐懼，夕羽緊緊貼著洛婭，聲音微微發顫。

　　“都說了，小莫，別嚇她。”洛婭把夕羽攬在身後，盯著莫莫的眼睛，聲音沉了沉。

　　小莫聽到洛婭說的話，再次噴了個響鼻，接著便站起了身。

　　剛剛臥立挺直腰板的時候莫莫的頭基本都快與旁邊的樹頂齊平了，當他現在真正直立的時候，高大的身軀直接超過了樹頂。

　　天空上的太陽在此時終於竭盡全力逃離了烏雲的遮蔽，天空微微放晴。

　　莫莫像伸懶腰一般展開雙翼，在平地裡掀起一陣狂風，吹著洛婭跟夕羽的馬尾在空中亂飄。它的身軀如此巨大，遮蔽了身後剛出頭的太陽，用遮天蔽日來形容也毫不為過。

　　莫莫沒有出聲，低著頭一直盯著洛婭……準確的說是一直盯著洛婭身後的夕羽。然後收斂起雙翼，抬起健壯的龍腿向她們這邊逼近。

　　夕羽往洛婭身後躲得更厲害了，緊緊地拽著她的衣服，不肯出頭。

　　“喂！”洛婭向小莫喊了一聲，準備再次叫停。雖然不知道這家夥到底想幹什麽，但不能讓小夕羽在這麽擔驚受怕下去了。

　　但還沒等洛婭說第二句話，莫莫就已經欺身上前，探出了脖子，把它碩大的腦袋繞到洛婭身後，湊近小夕羽，然後……仔細地聞了聞。

　　“你……”洛婭氣急，剛想抬腿往它的脖子上踹一腳上去，讓這家夥能好好聽她的話。

　　但莫莫就像是確定了什麽事情似的，迫不及待地用它的脖子把洛婭擠到一邊去，留下了洛婭身後這個紅發紅瞳的少女跟它面對著面。

　　“哧！”莫莫向夕羽發出了一聲鼻息，但跟剛才對洛婭嗤之以鼻的音調完全不一樣，聲音很溫柔。

　　接著主動低下了頭，放在了夕羽的胸間。

　　洛婭被莫莫擠到一旁，本以為它會對夕羽做些什麽出格的事情，正準備好好教訓這家夥一頓，一回頭卻沒想到看到了這一幕。

　　夕羽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她無助地看向洛婭，手足無措的樣子像是要哭了。

　　“都說你小子別嚇她了。”夕羽一個箭步衝上去，一個巴掌拍在莫莫頭上說道。

　　要是在平時，洛婭敢往莫莫頭上拍一巴掌，莫莫就敢跟她翻臉，跟洛婭鬥個你死我活的。

　　但今天的莫莫似乎異常忍耐，就算是洛婭往它頭上拍了一巴掌，它也不為所動，似乎在等待著夕羽的動作。

　　“……小夕羽，它好像是想讓你摸它的頭。”

　　洛婭跟莫莫呆在一起也快半年了，現在也大概知道這家夥想要的到底是什麽了。

　　“……”夕羽看了看洛婭，又看了看就在自己抬手就能夠到的巨大的黑色怪物頭，思考著洛洛姐是不是又在跟她開玩笑了。

　　夕羽猶豫了半天才往前伸出手來，試探著把手放在它的頭上。

　　夕羽剛把手放上去，怪物就像是感應到了什麽似地輕輕蹭了蹭她的手。

　　怪物的頭上還有剛剛喝水時留在頭上的水，摸上去冰冰涼涼，又硬硬的。但因如此，夕羽也能感受到自己手上的溫度正在往它的腦袋上傳遞過去。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從心底油然而生，她現在已經能明確感受到，這個黑色的怪物向她傳遞過來的親近。

　　“洛洛姐，這個……是什麽啊。”夕羽拎包的另一隻手放下了包，幫它把腦袋上殘留的水漬掃了下來，然後又向洛婭問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洛婭愣愣地看著這奇異的一幕，眼神的驚異不亞於小時候聽老媽跟她講的《美女與野獸》。

　　“他的名字叫莫莫，我平常都叫他小莫，你看怎麽順口就怎麽叫他。”

　　洛婭站在一邊向夕羽介紹莫莫，“他就是我剛剛說的那個朋友，他可是我的好夥伴，是一隻黑龍，沒嚇到你吧?”

　　“沒有，感覺很開心。”夕羽一邊摸著這個名為莫莫的黑龍的頭，一邊笑著說。

　　洛婭看著她的笑顏，不禁又愣了楞。

　　記憶裡，這還是洛婭第一次看到小夕羽的笑容。

　　“你好，你叫莫莫對吧?我的名字是夕羽，夕陽的夕，羽毛的羽。，很高興認識你，莫莫。”

　　小夕羽輕輕撫摸著莫莫腦袋上的鱗片，如此笑著說道。

　　§

　　快到中午了，天陰的更加厲害了，漫天的烏雲不給陽光留一絲縫隙。

　　黑黑的雲低沉沉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墜落到地面上。

　　洛婭正騎在莫莫的身上，懷裡抱著小小的夕羽，兩人一龍正飛在烏雲之上。

　　也許是離開了森林的緣故，雲上的風很大，夕羽只能縮成一團，靠著洛洛姐的胸膛，耳邊是如怪物嘶吼般的嗚嗚聲。

　　夕羽勉強抬起頭來，這裡的陽光如此猛烈，迎面撲來的冷風也在不停地攻擊著她的臉頰。

　　夕羽伸出手臂抵擋著冷風和烈陽，手臂上的絲巾在風中擺動著，在她所能睜開的狹窄視線裡是一片開闊的世界。

　　灰灰的烏雲在她的身下如河流般倒流著。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之物，唯有如邊界一般的天空的藍色，純潔得如畫卷一般，讓人想要在上作畫。留下自己來過的證明。

　　太陽仍在高處，夕羽本以為太陽就在天空上，在之比雲朵高一點點的位置上。現在她來到了雲朵之上，發現太陽仍在她之上。

　　要是跟她之前那樣想，那她現在算不算是太陽呢?

　　應該不算吧，畢竟她還不會發光。

　　夕羽勉強抬起頭想要去看那顆依舊高高在上的太陽，卻看到了洛洛姐那帥氣優美的下顎。夕羽順著她的臉頰往上看，看到了她的整張臉。

　　她面對著比夕羽更猛烈的陽光和更冷冽的風，卻沒有用手阻擋這些。狂亂的風並沒有吹皺她犀利的眉毛，熾熱的陽光也沒有壓下她揚起的嘴角。

　　洛婭盯著比夕羽更高更遠的地方，像是在享受著一切，她自信神采飛揚地笑著。

　　“小莫！飛慢一點！”洛婭突然直起身子嗷了一嗓子，然後用手拍了拍它脖子上的幾個鱗片。

　　“昂！”小莫抬起頭來長吟一聲，全展開的翅膀收斂了一些。夕羽突然感覺到周圍的風沒有那麽快了，速度降下來的很明顯，夕羽也稍稍不用手臂阻擋就能直起身子來了。

　　說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那就是夕羽似乎能聽懂莫莫聲音中的意思。

　　那個長吟聲隨風來到她的耳朵裡，夕羽就能明白它的意思是“行，沒問題”的意思。

　　洛洛姐似乎也聽得懂，所以夕羽便沒有跟洛洛姐說這件小發現。

　　夕羽想法很簡單。

　　說不定是所有人都能聽得懂也說不定，雖然可能有些奇怪，但如果是每個人都聽得懂的話，就沒有什麽奇怪的了，也就沒有什麽好說的了吧?

　　“小夕羽，別往上看，往下看！”洛婭湊近夕羽的耳邊大聲說道，聲音被風帶走了許多，夕羽只能聽到模模糊糊的聲音。但看到洛洛姐拍拍她的肩膀，然後往下面指了指，夕羽大致也明白是什麽意思了。

　　洛婭想讓小夕羽在高空俯瞰下面世界的風景。

　　已經是正午了。原本堅不可摧的烏雲如今也被勢不可擋的陽光射穿了一些洞洞般的隙縫，透過隙縫，稍微可以看到下面的風景了。

　　夕羽眯著眼望著腳下幾個小小的“窟窿”，雖然那裡沒有烏雲遮蔽，但是也只能看到綠色或者白色的東西，看不清具體到底是什麽。

　　“昂……”

　　莫莫又昂起頭長吟一聲，夕羽聽到它在說，“我餓了，我要吃東西。”

　　“再堅持一下，小莫……等一下，前面好像有個樹林，你要是不行了咱就去那裡落個腳，我給你找點吃的去。在下面休息一下，下午再走吧。”洛婭朝著右前方一指，又拍了拍鱗片說道。

　　“昂昂！”

　　夕羽聽到它在說:“知道了，給我抓緊了。一會兒我要吃大餐！”

　　說完，洛洛姐也在夕羽頭頂說了一句，“小夕羽，別往下看了，抓緊了！”

　　夕羽點了點頭，就這麽俯下身子貼住莫莫，雙手緊緊地抓著它的鱗片。

　　莫莫剛剛收斂起的雙翼再次完全展開，然後振翅一拍，臨空加速，開始向洛婭所指的地方向下俯衝過去。

　　夕羽身邊的風再次狂嘯起來，像是來到了冬天，寒風輕輕地割著她的臉頰。

　　洛洛姐也俯下了身子，緊緊地貼住夕羽的後背，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兩個軟軟的東西帶著熱熱的溫度傳遞過來。

　　就像是在冬天遇到了火爐，存在如此清晰。

　　小夕羽因風而亂掉的頭髮在空中狂舞，一下一下地拍打在她的臉上。

　　隱隱約約間，洛婭從那紅色的發絲間嗅到了一股香氣，像是洗完衣服曬乾後的清爽。

　　蠻好聞的嘛，洛婭緊緊地貼住了小夕羽，張開了鼻孔一邊聞著一邊想。

　　§

　　穿過了雲層，光線就暗了下來。

　　雲下春回北方而成群結隊的飛鳥見到這等龐然大物，瞬間撲棱著翅膀驚叫著四散飛走。

　　穿過雲層之後，莫莫就展開長翼，把速度降了下來，用滑行的姿勢緩緩地往樹林間盤旋著降落下去。

　　這次樹林裡沒有孤兒院旁邊的那種大湖了，只有一條並不算寬的河流。

　　那種河流無論如何也是盛不下它那龐大的身軀的，況且這次下面可沒有洛婭的老媽在等著她，所以洛婭也沒有催促它。而且就算是要急，這次也該是莫莫急了。

　　但看洛婭莫莫似乎並沒有這方面的意思，四平八穩地落到了河邊。

　　落到地面的瞬間，大地震顫了一下，林間棲息的飛鳥瞬間受驚般的四散飛逃。

　　莫莫把身子低了下來， 如同一開始夕羽初見它一般臥立下來，好讓它背上的洛婭和夕羽下去。

　　“到地方了。”

　　洛婭輕輕一跳，熟練而輕盈地從莫莫身上落到了地上。接著向還在小莫背上的小夕羽伸出雙手，笑著道，“我抱你下來，小夕羽。來吧。”

　　夕羽笨拙地把另一邊的腿翻過來，然後向洛婭張開懷抱。

　　洛婭踮起腳，用雙手架住小夕羽的腋下，輕輕一舉，把小夕羽從莫莫背上抱了起來。接著她又笑嘻嘻地帶著小夕羽在空中轉了半圈，最後把她放在了地上。

　　來自大地的踏實感瞬間從夕羽的腳上傳來，讓夕羽整個身子都變得有些輕飄飄的。

　　一旁的莫莫這個時候再次伸長了脖子，把腦袋埋到河裡，開始“咕咚咕咚”地喝起了水。

　　“那小夕羽跟小莫你倆先在這裡休息一會吧，這片森林還挺大的，我去找找看有沒有什麽東西能吃。”

　　洛婭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一把匕首，然後整理好自己身上火紅色的袍子，看著龍吸水的莫莫說道，“小莫你記得保護好小夕羽，要是我回來的時候小夕羽出了什麽事，看我不吃了你當午飯。”

　　“昂！”莫莫聽到洛婭說的話，把頭從河裡抬起來長吟一聲，水流從他的頭上流下，狹長的龍眼認真而犀利。

　　莫莫伸出它那粗長的尾巴輕輕一卷，把夕羽圈在了它的身邊。

　　夕羽聽到它的語氣中帶著霸氣。

　　“不用你說我也會保護好她的。”

　　“但凡有東西靠近她十米之內，我會把它吃了當午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