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的大雪終是停了,樹枝上的冰錐被震落,雷鳴般的馬蹄聲傳來,馬槊的寒光照在鐵甲上
一支約莫著四十騎的隊伍奔馳在汴京郊外的雪原之上,全員人馬具甲,裹挾著馬槊,衝鋒起來好似一堵寒鐵鑄成的牆一樣
他們眨眼間便追上了前方的金人士兵
在那鐵牆橫推之下,金人士兵毫無還手之力,被無情撞碎
“無需打掃戰場,時間緊迫,即刻啟程”為首騎將摘下了頭盔露出了那張絡腮胡國字臉,隊伍中一老者策馬上前道
“楊將軍,據我們得到消息已經過了一夜,首要之急當是不能讓金人斥候找到我們的蹤跡”
“周教頭,你有所不知,在我們西北,這種規模的大雪絕不會這麽快停下,大雪自然會為我們掩蓋一切痕跡”
二人正是楊國忠與周侗,這支騎兵也就是楊國忠手下白梃兵,昨日夜裡斥候帶回消息,金人大營被一把大火燒去一半
但完顏宗弼卻帶著親兵出了營,能鬧出這番動靜,又引得那武力蓋世的金人四皇子完顏宗弼親自帶精銳追擊的人
只怕是只有她了,為此他們必須要去
楊國忠話還沒說完便戴上了頭盔招呼手下啟程,周侗急忙追上
那頭盔下傳來楊國忠甕聲甕氣的聲音“更何況這大雪也會掩蓋掉完顏宗弼部的痕跡”
數十裡外鳳凰渡處,一條碩大的商船停留在江面上,甲板之上亭台樓閣燈火通明,鶯歌燕舞好不熱鬧
但樓閣之上卻傳來金人說話的叫喊聲,坐於首座之上的金人不似其他金人那般高大,尖嘴猴腮狐狸眼
身旁數位美人舞姬服侍著他,座下一名宋人商人則是諂媚的笑著
“拓跋連山大人,這一船寶物皆是獻給二皇子殿下的,若是少了部分小的只怕二皇子殿下不滿啊”
“哦?你這是在拿二皇子壓我麽?”拓跋連山只是躺在美人懷中並未有半分動作,那雙眼睛中卻露出一抹怒意,好似一隻即將發怒的狐狸
那宋人商人用袖子不斷擦著額頭上那不存在的冷汗,慌忙擺手道“不不不,大人您有任何喜歡的挑走便是”
而此時正在甲板上休息的夥計卻發現渡口前似乎有著一人騎著馬靠近,天上的雪花重新飄了起來,馬背上的人突然栽倒在雪地中
那夥計急忙叫上身旁的同伴,二人下船將那人背了回來,帶到了船艙中
那是一個美的不可方物的女人,身上穿的確實極少,僅有極少衣物遮擋重要部位,身上卻有著各式的珠寶,金鐲
有的夥計起了歪心思,但其中一位老人卻攔住了他們,那女人身上帶傷,一身珠寶顯然不是平常之人,極大可能是從汴京那座煉獄中逃出來的
但欲望上頭那三名夥計推開了老人,朝著昏迷的女人走去
當他們伸手的一瞬,一把聽風刀攔在他們的面前,一身黑色勁裝的,面容冷峻的武者攔在他們身前,那武者身後正是將女人背上船的少年
雖明白是少年擾了他們的好事,但他們見過黑衣武者的武力,隻得恨恨的瞪了一眼老人與少年,匆忙出了船艙
黑衣武者看到女人面容的瞬間手中長刀落地,哐當一響嚇了二人一跳
黑衣武者上前想抱起女人,那老人急忙出聲
“重山大俠,她傷的有些許重,若是不處理傷口只怕難以上路”
他招呼少年去打了熱水,又將船艙的門牢牢關上
萬重山認出了面前的女人正是他此次北上所尋找的目標,失蹤了八年的邵國公邵依
他很想將邵依立刻帶走,在甲板上那座樓閣中坐著有“詭狐”之號的金人統帥拓跋連山
若是讓那人發現邵依就在船艙中後果難以預料
更何況剛才被攔下的三人難免有報復之心,每一刻停留皆是加重了危險
但邵依肩上傷口一直在滲血,甚至染紅了墊在底下的褥子
他一眼便認出那是金人善射的將領喜好使用的狼牙箭所造成的傷口
箭頭上的倒刺在邵依拔出箭矢時帶出大量血肉,邵依這般強悍的恢復力此刻也只是讓傷口顯得不那麽駭人
少年很快便端來了一盆熱水,老人也取來了藥物為邵依清洗傷口
此刻閣樓之上,一名夥計跑上了閣樓
有金人武士看到那夥計上,便來起身準備將這不長眼的東西丟下去
但拓跋連山卻是眯了眯眼睛看著那夥計道“讓他過來,若不是要緊之事殺了便是”
那夥計如蒙大赦急忙跪倒在地上向拓跋連山說出邵依被藏匿在船艙中
只是那夥計並不知曉被救之人就是邵依,倒是那黎姓商人聽到這話急忙起了身
拓跋連山似笑非笑,他並未多說什麽只是繼續品嘗著美酒
黎姓商人走下閣樓匆匆敲響了船艙門
老人透過門縫看到了外邊的黎掌櫃打開了門
黎姓商人乃是江南黎家旁系家主黎墨,在江南,黎家乃是極特別的個例
在諸多世家門閥中,黎家是唯一與邵國公邵依交好的
黎墨剛剛進入船艙便轉身將門鎖死,看到那忙碌的一老一少,黑衣武者,以及那躺在床上的邵依
看到邵依的那一刻,他懸著的心終是放下了
邵依的狀態比他想的好很多,肩上傷口並未感染,只是有些滲血,人無大礙
主要問題還是穿著如此單薄的在雪地中逃了太久,有些許發燒(或許該說是風寒?)
“老張頭,帶著你孫子去艙底,拓拔連山那老狐狸一定猜到了什麽”
黎墨滿臉擔憂,按理來說金人應該已經有所行動了,這一切平靜極大可能預兆著暴風將至
眼見爺孫二人離開,他拿起一張毛毯轉頭道“重山大俠,請帶她速速離開,馬已為二位備好”
萬重山接過毛毯將邵依裹住抱在懷中,跟隨黎墨出了艙門
那閣樓之上金人好似仍在把酒言歡
一襲黑衣抱著毛毯中的邵依辭別黎墨後二人一馬衝出了鳳凰渡,向遠處疾馳
但僅是片刻,一股尖銳的哨聲傳來,金人的哨箭升空
邵依悠悠轉醒,迎面雪中卻是出現數百道身影
完顏宗弼終是到了,眼見前方無路,萬重山猛拉韁繩掉頭
但眼前場景讓萬重山頭腦發暈
那老狐狸拓跋連山此刻坐在馬上悠悠的向他而來
手中三枚人頭分明就是黎墨還有張氏爺孫
這老東西早就知曉他們救了邵依,只不過他在等,在等完顏宗弼的到來
萬重山將韁繩交到醒來的邵依手中,轉身下了馬
一刀刺在馬屁股上後,雙手握住聽風刀刀柄橫在身前
載著邵依的馬兒因劇痛開始狂奔,完顏宗弼並未理會萬重山,在對親兵下令後衝向了載著邵依的馬兒
他的親兵與拓跋連山手下金人武士開始對萬重山的圍剿
邵依座下的普通馬兒雖已是全力奔跑,但遠遠比不上完顏宗弼的汗血寶馬
只是片刻完顏宗弼便追上了她,將她從馬背上一把拽入自己懷中
邵依還想掙扎,但奈何此刻她已是廢人,又是高燒未退
完顏宗弼左手好似鐵鉗一般死死抓住邵依手腕,右手拿出一截繩子將邵依雙手縛在一起
邵依無法掙脫,眼角淚珠滑落
當他回頭卻發現戰鬥還未結束,一隊人馬俱甲的重騎兵撞進了戰場,好似推土機一般將圍攻萬重山的金人盡數撞碎
只可惜金人反應也是快,那些親兵不愧是完顏宗弼身邊一同出入戰場的勇士
他們很快依靠機動性散開將白梃兵們分隔開逐個擊破
失去速度加持的重騎兵好似陷入泥濘
雖一身重甲不懼殺傷,但畢竟人數上吃了大虧,慢慢的開始有人落馬
苦苦堅持的萬重山將面前金人從馬上拽了下來,自己翻身上馬
他努力為白梃兵們解圍,但奈何完顏宗弼這幫親衛戰鬥力實在強大
在近乎廢掉一條手的情況下他終是破開了敵陣,可惜拓跋連山提著金刀趕到將包圍圈重新合攏
楊國忠周侗將他救下後,僅剩的十余騎全部聚在了一起
他們還能出得去麽,大雪還在下
在人群中邵依看到了須發皆白的周侗,她很想去救他們,但是如今瀝泉不在手邊,自己又成為了廢人
在完顏宗弼並未注意的情況下邵依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
完顏宗弼的手松開了片刻,邵依側身翻滾下了馬,雙手努力撐起身軀跑向周侗等人
但很快完顏宗弼追了上來,他下馬後衝過來抓住了邵依的頭髮,猛的向後一扯
邵依被拽倒在地,完顏宗弼按住她的雙手,騎在邵依身上
他看了一眼周侗,又看了一眼邵依道
“那老頭是你很重要的人吧,看看周圍,他們皆因救你而死”
邵依的手捏的太緊,指尖已經深深陷入掌心,猩紅的血液滴落雪地
“求你,殺了我”輕微的啜泣聲傳來
完顏宗弼還是第一次見邵依這般模樣,邵依求他了,但卻不是服軟,不是臣服,而是求死
周侗在一眾金兵的圍攻下終是落馬了,為了在金人刀口下救下萬重山,他孤身面對四名親衛
手中長刃在一次次的碰撞中卷了刃,最終在一名親衛的劈砍下斷成兩截
數支利箭穿透了周侗蒼老的身軀,周侗深深的望了一眼邵依
邵依好似感應到什麽,二人對視瞬間邵依崩潰了
周侗死了,她苦苦哀求著完顏宗弼殺了自己,但完顏宗弼眼中盡是茫然
他不懂,為何已經到了如此境地,這個女人就是不肯低頭,明明她所守護的王朝背叛了她,她所效忠的皇帝出賣了她
“金兀術,妄你金人第一勇士的稱號,如今竟要靠折辱一個女人來找回自尊麽”邵依眼中出現恨意與一種別樣的感情,那是極端的蔑視
逐漸,他眼中茫然變成了憤怒,若是她這般倔強,那自己便用強的好了
“你邵依邵國公威名遠揚,我自是不如你的,但我很好奇,若是我將你據為己有,變成我的女人,你又能如何”
他粗暴的撕扯邵依身上衣物,將那本就不多的綢緞扯開,大片雪白的肌膚露出
“就憑你這般連刀都難以舉起的身體,就算我放你去救他們,你又能做什麽”
邵依將頭側向一旁,閉眼,她已經徹底絕望
完顏宗弼所說不假,只怕是瀝泉就算仍在手邊,她也難將其舞動
她什麽也做不了,耳邊傳來萬重山的怒吼
萬重山被擒獲,白梃兵連帶著楊國忠被金人吞噬殆盡
完顏宗弼突然停下了手上動作,他聽到了什麽聲音
那是震耳欲聾的馬蹄聲
雪,停了
遠端山坡上迎著晨光出現了大批騎兵,張伯奮出現在隊伍最前方
三千騎兵迎著晨光在雪白的大地上撕開一道豁口, 震天的馬蹄聲好似讓大雪也停了,完顏宗弼停下手中動作,他想扛起邵依跑,但一杆長槍擦身而過,他的親兵拉走了他
在他那不甘的咆哮聲中,戰鬥結束了
拓跋連山被張伯奮於亂軍中斬首,那老狐狸將萬重山生擒,正欲砍下萬重山的腦袋,張伯奮便將他一刀梟首
他們在遍地屍骸中找到了力竭的楊國忠
因為他那身精工甲胄,他免於一死,但他手下白梃兵卻已盡數戰死
邵依被解開手上束縛,攙扶著走到了周侗屍首面前
老人到死都未曾合上眼
當初在邊境城外聽聞邵依被俘,他隱瞞了下來,但鵬舉猜到發生了什麽
在他的承諾下,鵬舉才未孤身劫營
他將一封寫與宗澤的信交在嶽飛手上後,便啟程尋找機會營救邵依
但他未能做到對小徒弟的承諾,帶回邵依,反而身死於此
當邵依為周侗合上雙眼後,她身子一軟倒了下去,張伯奮急忙將她拖住,那身子已燙得嚇人
她的意識好像回到了忘川河畔,那位身形不斷變化的神明嘲笑她的無能為力
她並不知道,這位老人本該在八年前就病逝,但因為與她相識,沾染了本不屬於此界的因果,命數被改變
她只知道這位老人是她蘇醒後的一個認識的人,周侗帶著她認識了這個全新的朝代,雖無血緣,但早已勝似親人。
一行人在將周侗以及戰死的將士們埋葬後,便帶著邵依啟程
前往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