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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深不可測》一十六(終章)
  ————盧大海

  看到陳一傑這個家夥的時候,心裡竟然湧出一股暖流。

  我剛坐到椅子上,他就在我面前笑呵呵的。

  “笑什麽?”我問道。

  “好久不見。”

  “對我來說久,對你來說不久吧?”我在裡面度日如年,他在外面工作上班,這段時間對他來說肯定不久。

  “不管,打個招呼而已。”

  “行行行,陳警官好久不見!”

  他伸手往口袋裡拿出一包煙,舉到我面前道:“好煙,過年禮物。”

  “快,點一支。”我迫不及待催道,他買的煙就是我第一次帶他去案發現場的時候我買的鑽石芙蓉。

  他拆開煙遞給我一支,然後抓出打火機幫我點燃,我舒服地吸了兩口。

  “你小子過年沒回去,怎麽想的,今年應該是新來的兩個小子值班吧?”

  “我主動申請的,過完年再回去。”

  “也不錯,過完年多休息幾天,你在家待十天也行。”

  “十天不行吧,隊長要我小命。”

  “不會的,這個算是對過年值班的補償,你不了解他,隊長也不是那種冷漠死板的人。”

  “你說的啊,我休息十天被罵,到時候找你算帳。”

  “放心,我說的。”

  “你小子,不先看我,先看完正庭才來看我。”我開口道,椅子是熱乎的,估計他剛和正庭聊過,這小子大過年來看我,還把查案放在我前頭,搞得我有股吃醋的感覺,。

  “不愧是你老盧啊,不過把你放後面,是因為想多和你聊聊天。”

  “真是這樣?”

  “當然,我什麽時候說過謊話?”

  我滿意地點點頭,這小子確實不會說謊話,他不想告訴別人他就只會不說話,但是很少說謊話。

  “怎麽沒帶其他好吃的?”

  “看守所今晚給的飯菜也應該不錯吧,難道你今晚吃得不好?”

  “感覺還是差點什麽?”

  “給你弄點燒烤來?”

  “快去快去,還有啤酒。”我催促道。

  他指著我笑了笑,起身暫時離開了訊問室。

  “這裡離市區有點遠啊,多等一會兒。”走出訊問室他頭也不回地開口。

  “明白。”我大聲道。

  等了很久他才回來,具體幾分鍾我也不知道,最近我對時間已經麻木了,聽到外面他和看守所警察的聲音,好像是給人家也買了些東西,我才知道他回來了。

  燒烤的香味比他先進來,他進門後把兩個袋子放在桌上,一袋是燒烤,一袋是幾瓶啤酒。

  “老哥要在外面值班,有攝像頭,不能進來跟我們一起。”他偏偏頭說道,應該是指看守所的值班警察。

  “那不管。”我開口道。

  他把紙袋撕開,把啤酒打開遞到我面前。

  “要不,把正庭叫來?”我拿起烤串的時候,不知道怎了吐出這句話。說完又覺得不合適,我和他坐一桌豈不尷尬死。

  “要你操心啊,人家妻子給送來年夜飯了,比你這好吃幾百倍。”

  “那就好那就好,不過好吃幾百倍不見得,我就喜歡這個。”我笑道。

  “哦對了,有個小事和你說一下。”他舉起啤酒瓶子和我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啤酒看著我開口道。

  我最討厭他這點了,每一次有非常嚴重的事,他都是這副樣子,說有件小事要說一下。

  有次他把移交給檢察院的材料弄丟了,好幾個大領導蓋過章的,他回來也好意思說是有件小事,最後我和他被罰得寫了檢討,還在會上通報批評。

  所以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嚇得我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你害怕什麽?”他皺著眉問我。

  “好事壞事?”我試探著問道。

  “呃……我有點不知道對於你來說是好事壞事,應該是好事吧。”

  “不知道好事壞事?”

  “主要是我也不確定這個事。”

  “會不會影響我吃東西的心情?”

  “這個倒不會。”

  我擼完一串雞肉,又喝了一口酒才對他說:“說來聽聽。”

  “好像殺害羅雯麗陷害你的不是盧正庭,是葉茜儀。”

  我就知道,這個狗東西的小事一定不是什麽小事。

  “怎麽回事?”

  “我從一些案件細節和他們倆人的性格特征分析後臆想出來的,沒什麽實質證據。”他無奈道。

  我很了解眼前這個家夥,他的分析準得讓人害怕,那些烏七八糟的理論真的顛覆我的認知,一旦他願意開口說出來,那這個事十有八九都是板上釘釘的了。

  “那你打算怎麽辦?”我接著吃東西同時問他。

  “不怎麽辦了。”

  “不怎麽辦了?”

  “你們這家人太複雜了。”

  “嘿,你這話是誇還是貶?”

  “褒才是和貶相對的,不是誇。”

  “你明白不就得了,揪這個幹什麽?”我拿起啤酒在他瓶子上碰了一下。

  “現在盧正庭是凶手,但是很快就會變成你了。”

  “嗯。”我應了一聲。

  “嗯是什麽意思?”他問我。

  “你怎不吃?”看他光喝酒,我問道。

  “我晚飯吃飽了。”

  “是和陸小曼一起吃的嗎?”我壞笑著調侃道。

  他沒回答,我估計十有八九就是了,保不準陸小曼就是為了他才沒回去過年呢。

  “你別管這些,我問你嗯什麽?”她臉紅著開口道。

  “晚上別擦槍走火啊!”我接著笑道。

  他生氣地指了指我,一下伸手把鑽石芙蓉裝回兜裡了。

  “好好好,我不說我不說,把煙還我!”我見狀急忙道。

  “我問你嗯什麽。”她質問道。

  “他老丈人是義安市前副院長,大哥,這種身份地位連他女婿都撈不出來你覺得可能嗎?”我解釋道,“快把煙還我!”

  他把煙放到了桌上。

  “我奉勸你啊,不要往上層領導槍口上撞。”

  “前段時間徐正磊被調走了。”

  “看吧,這個就是反面例子。”話雖這樣說,但我很感動,徐正磊雖然是個臭石頭,但既然他在這個節骨眼被調走了,說明他還是把我當真朋友的。

  陳一傑沉默不語。

  “怎麽不說話?”我吃著東西問道。

  “我沒打算往槍口上撞。”

  “這有點不像你嘛?”我抬頭問道。

  “總要進步的。”他無奈開口道。

  他說的進步到底是什麽意思我不太清楚,但是估計不是什麽好話。

  “不說這個了,你給我說說你怎麽察覺到是葉茜儀的?”我問道。

  “知道可能不是盧正庭,你心裡舒坦了一大截吧?”他笑著問我。

  “嘿嘿。”我笑了兩聲沒說話,這小子對我的了解僅次於我,估計甚至超過我了也不一定。

  “我看了他寫給你的信,理解了你說的那些話,就是為什麽他來自首了你還覺得你跟他關系沒有變。”

  “然後就懷疑到葉茜儀身上了?”

  “沒有,我想起一個關鍵的點,就是羅雯麗到底有沒有患病。”

  聽到他的話,我停下來吃東西的動作等著下文,但他的沒有繼續開口。

  “羅雯麗有可能沒有患病,是葉茜儀為了嫁禍給我偽造的?”他的話讓我忽然我難受起來,我把卡在喉嚨的東西咽下去後問道。

  “我沒有查到,任何關於羅雯麗就醫的東西都沒有查到。”

  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說什麽好。

  “你覺得呢,你覺得羅雯麗有沒有患病?”

  “我不知道。”我搖搖頭。

  “在她敲詐你之前,她有和你說過這方面的事嗎?”

  “沒有。”我回答道。

  “身體不舒服這些方面呢?”

  “也沒有。”

  “敲詐你之前,跟你最近的一次聯系是什麽時候?”

  “兩個多月前吧,這些年聯系都斷斷續續的。”

  “這麽久?”

  “那不然呢,我這個年紀了還能像你一樣,這邊一個女朋友那邊一個女朋友嗎?”

  “你少說胡話,誰這邊一個那邊一個了?”

  “我說女性朋友而已。”我笑著解釋道。

  “唉,你們三個都該死,唯獨羅雯麗是無辜的。”他歎氣道。

  我繼續吃起東西來,開口道:“我和葉茜儀確實該死,但正庭為什麽該死?”

  ”嗯——確實,你們兩個要該死一些。”他想了想開口道。

  “那你接下來不打算繼續了嗎?”

  “繼續往葉茜儀身上查嗎?”

  “嗯。”

  “你希望我繼續嗎?”

  “我沒什麽希望。”我搖搖頭道。

  “那不查了。”

  “這不符合你的性格。”我開口問道,“你不會嘴上這麽說,背地裡偷偷查吧?”

  “不會,人總要成長的嘛,你講過很多次。”

  “這和成長有什麽關系?”

  “說不清楚,反正就是認識到了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其實是這個這個社會既定的運行方式。”

  當陳一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心裡沉重了很多很多,這一刻我才明白,我嘴上總是說著要他成長,但是我實際上是希望他永遠不要往這個方向成長,我希望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警察都不要往這個方向成長。

  但是如果陳一傑都已經成長了,那還有誰能夠不成長呢?

  “其實我很難說服自己。”他開口道。

  “但是說服一次之後,後面就容易多了。”

  “那我要怎麽辦?”

  “東風25中程導彈你知道吧?”

  “什麽?”

  “我國最新研製的導彈。”

  “你扯這個幹什麽?”

  “我希望你不要為了我往領導槍口上撞,但如果是為了刑偵的話,東風25你也要撞上去!”我堅定地對著他開口道。

  “為什麽?”他笑著問我。

  “因為——”我打趣著開口說出我內心最真實的話:“因為你是廣大人民群眾看得見摸得著的光啊!”

  “哈哈,哪篇報紙上看到的話,你的文化水平講不出來這樣的話。”他取笑我道。

  “你別管,你搞清楚我說話的重點。”

  “我清楚。”他微笑著點點頭,不知道他點頭是對他自己的肯定還是對我的肯定。

  我和他聊了很久,走的時候他還告訴我,年前他代替我買了禮物去看了張麗一家,買了新衣服給小孩子,還給了小孩子壓歲錢。

  我什麽細節也沒有問,我知道他能夠把我的事對張麗交代得很合理。

  到最後我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叮囑他還年輕,工作的時候注意身體。

  ————葉茜儀

  春節過後,全市上下都有一股意猶未盡的感覺,但是其中也有一些惆悵,因為我們都清楚,新的一年是辛苦的一年。

  放假前有多開心,收假前就有多失落。

  但今年我並沒有失落,因為我的生活已經沒有什麽值得期待的了,所以自然也就沒有失落。

  我看了一眼日歷,今天新歷2月28號,這個月的最後一天。陳一傑在今天收假回來。

  我這段時間把我這些年買的最漂亮的那些衣服穿了一遍,今天仔細打扮後,挑了我最喜歡的那套裙子,正庭說最好看的那條穿在了身上。

  雖然天氣不是很暖和,但是外面看起來有點晴朗的意味了,應該不會特別冷。

  過完年我打電話給陳一傑的時候,跟他聊了很久,這個年輕的警察把我很多陳年舊事都已經了解透徹了。

  他了解我年輕的時候是什麽樣的人,他找過我很多大學室友大學同學,他甚至找了盧正庭大學本科期間的那個女朋友, 通過這些人,我被他完全看透了。

  在電話裡我問他,羅雯麗這樣的人,其實對這個世界沒有太大影響,為什麽他要從羅雯麗是否患癌這個點揪下去,從而察覺到我身上。

  他只是告訴我,世界這個詞,其實是抽象的一個詞,路邊的一隻貓也有它的世界。

  我半懂不懂。

  他最後對我的概括是:我是一個善於製造虧欠,沒有溫度的一個人。

  這個概括實在太貼切了。

  過去二十多年的事,被一個比我年輕二十歲的人看透真的難以啟齒。我當年和正庭在一起前,那些肮髒的手段他仿佛了如指掌。

  我沒有別的選擇了,我真的不希望我在正庭心裡變成我真實的樣子,我太愛他了,我也想希望他一直愛的是我!

  陳一傑什麽也沒說,但是我明白我應該怎麽做。

  我出門之前,照著紙條撥通了陳一傑的電話,第一次來我家,留給我和正庭的那張紙條。

  之前正庭也是在這個位置用這張紙條撥通他的電話的。

  “葉醫生。”電話很快就通了,他平靜溫和的聲音傳來。

  “陳警官,是我,你今天回來了嗎?”

  “嗯,我早上回來了。”

  “好的好的,那我現在過來。”

  “要我過來接你嗎?”

  “不用了,我開車過來。”

  掛斷電話後,我把那天她從車上拿下來給我的帽子捏在手裡,鎖好門後,開著那輛黑色的奔馳車離開了家。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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