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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深不可測》一十五
  ———袁世佳

  “小袁,手邊有什麽事嗎?”我搞了本小說正坐在位子上看,陳一傑忽然在我面前張口問道。我根本沒注意到他什麽時候過來的。

  “今天沒啥事了,怎麽了傑哥?”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經快下班了。

  “案子還有點細節要完善,有沒有興趣一起去走走?”

  我猶豫了一下,說實話我有點懶得去了,案子已經結了好一段時間了,還有些什麽細節我也完全不感興趣,但他跑來邀請我,我有點不好拒絕。

  “行,反正也沒事,現在就走嗎,去哪?”我合上小說問他。

  “嗯,走吧,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拿著厚外套跟著他走出辦公室,到了公安局大門口的時候,陸小曼已經開著車等在那兒了。

  “曼姐也去?”

  “嗯,上車。”陳一傑點點頭,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我也跟著上車了,有陸小曼這種美女陪著,去哪裡都好,還好剛剛沒拒絕陳一傑。

  “傑哥,到底去哪?”

  “先去醫院看看吧,有關於受害人羅雯麗的情況還沒有了解清楚。”

  “為啥帶我?”我趴在前排兩個座位的中間問道。

  “有點小忙要你幫,待會你就知道了。”

  “行吧。”

  我跟著他們倆到了醫院後,陳一傑先帶著我們繞了半天,找到了婦科主任的辦公室。

  “醫生你好,請問查詢病人的診斷記錄需要在哪查?”陳一傑在辦公室門口問道。

  “診斷記錄?”四十多歲的男醫生看著我們問道,表情有點冷淡,似乎不太願意搭理我們,“你們是?”

  陳一傑直接拿出來了證件:“辦案需要。”

  醫生站起來說道:“一般登記冊上都有,如果是比較嚴重病症,電腦上也會有存檔。”

  “去哪裡查?”

  “你稍等一下,我讓小趙過來給你從電腦上查查看。”

  “好,感謝。”

  醫生出去辦公室一會兒後,一個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女護士走進辦公室來。

  “請問是你們要查詢診斷記錄嗎?”

  “嗯,幫我們查一下羅雯麗的診斷記錄,應該是患宮頸癌。”

  “有具體檢查時間嗎?”小護士走到電腦前坐下的同時問道。

  “具體時間有些不清楚,先幫忙在電腦上檢索一下看看吧,宮頸癌這種嚴重的診斷結果,應該會有存檔吧。”

  “這種嚴重的病症肯定會有的。”小護士點點頭,操作起電腦來。

  “稍等一下,電腦反應很慢。”

  “沒事。”

  等了半分鍾後,護士張口道:“可以了,大病診斷記錄都在這裡了。”

  我們三個人湊過去護士背後看,診斷人、電話、診斷時間、具體病症、甚至家庭住址各種詳細情況都有。

  “幫忙導出查找一下羅雯麗可以嗎?”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數據太多了電腦確實特別慢,最好時間具體一些。”

  我和陸小曼同時看著陳一傑,陳一傑思考了一會對著護士說道:“從去年12月20號往前導三個月行嗎?”

  “可以,就是要多等一會兒。”

  我們三人在辦公室坐下,等了半天,小護士幫我們檢索後,卻說沒有這個人。

  陳一傑自己也上手檢索了一下,12月21號往前三個月,根本沒有羅雯麗這個人的就診記錄,換了一種方式,找出來期間診斷出來所有患宮頸癌的人物,也沒有發現羅雯麗在裡面。

  “能再往前導三個月嗎?”陳一傑略帶歉意地要求到。

  小護士耐心地又幫我們導了出來,但是還是沒有記錄。

  對護士表達感謝後,我們離開了醫院。

  “就像盧正庭說的,他把記錄刪乾淨了。”陸小曼說道。

  “為什麽?”我插嘴問道。

  “羅雯麗可能沒有患癌,保不準是一個健康的羅雯麗被殺害了。”

  “我去,盧正庭這麽狠毒?”陸小曼的話讓我驚道。

  “查清楚能夠定更嚴重的罪嗎?”我追問道。

  “不確定,但是盡量搞清楚。”陳一傑看著我回答道。

  “現在怎麽辦,要不要拿著羅雯麗的照片來問問醫院的人有沒有見過她?”陸小曼看著陳一傑詢問道。

  “沒有意義,問不出來的。”陳一傑搖搖頭道。

  隨後陳一傑站在醫院門口,目光盯著馬路上擁擠的車輛一言不發,臉色略有些陰沉。

  “走吧,去盧正庭家。”好一會厚,陳一傑扭頭說道。

  陸小曼乖乖點頭後我們三人又駕車去往別墅區。

  路上陳一傑好像一直在思考什麽,陸小曼也沒說話,我也隻好閉嘴打瞌睡。

  他們叫醒我的時候,車已經開到別墅區內部了。

  我下車後掃視了一圈,嘖嘖,有錢人住的這地方,真是又乾淨又漂亮。

  “這邊。”陳一傑背後叫我。

  我跟著他們從下車的別墅區內道路上往右走了十幾米,然後穿過兩邊是綠化景觀的小石子路,走到一棟歐式別墅的門前,陳一傑按響了門鈴。

  十幾秒後,門打開了,一個氣質高雅,身穿一套白色休閑服裝的女人站在門內看著我們三個。

  “陳警官。”

  “葉醫生,還有點事想來問問你,打擾了。”

  “請進。”女人開口道。

  語氣沒有很明顯的不滿,但是也沒有毫不在意來訪的配合態度。

  陳一傑帶著我們走進去別墅內,在客廳坐下。

  “陳警官還有什麽事想了解?”女人坐在我們對面主動開口問道。

  “這一次要了解的事不多,是關於羅雯麗的。根據你丈夫的供述,羅雯麗是患癌了,所以他萌生了殺害羅雯麗嫁禍給盧大海的想法,但是我們沒有在醫院找到羅雯麗患癌的相關記錄,你是醫院婦科的科室領導,所以想問問你對羅雯麗患病這個事有關的內容。”

  女人把目光從陳一傑臉上轉移到漂亮的大理石茶幾桌面上,略微安靜了兩三秒後張口回答道:“我對羅雯麗患病這個事也不清楚。”

  “有多不清楚?”

  “完全不知道和這個有關的東西。”她又把目光重新放在了陳一傑臉上。

  陳一傑點了點頭,一時間也沒說話。

  “還有其他問題嗎?”女人問到,我聽得出來是在趕人了。

  “沒有問題了,但是還有一點事要你配合一下。”陳一傑開口道。

  “什麽事?”

  “我想看看車庫的兩台車。”

  “看車,為什麽?”

  “和案子相關的一些事,現在還不好透露,不方便嗎?”陳一傑問道。

  “沒有不方便,我去拿車鑰匙。”女人起身後,走到客廳入口處,裝飾物品一樣的漂亮櫃子上拿了車鑰匙。

  我們起身跟著她走出了別墅內,出門前她往身上套了一件羽絨服。

  別墅邊上的車庫裡有兩台車,卷簾門沒關,看得到一台黑色的奔馳和一台銀色的寶馬並列停放著。

  “兩台都看嗎?”盧正庭妻子站在外面冷得把手放在兜裡。

  “先看黑色這輛吧。”陳一傑站在兩輛車扯屁股後面指著右邊黑色的車說道。

  女人在兜裡按了鑰匙,伴隨著門鎖打開的聲音,奔馳車尾燈閃爍了一下。

  陳一傑走到奔馳車駕駛位邊上打開車門,站在車門外看了看車內。

  我跟著走到他邊上看看他在做什麽,他扭頭問我:“你多高?”

  “一米八四。”我如實回答。

  他鑽進車內駕駛位,把手放在方向盤上,做出開車的動作。好像覺得還不夠,他有示意我後退,緊跟著關上了車門。

  十幾秒後他打開車門走下來,扭頭看了一眼後面的女人。

  “你上車看看。”陳一傑對我說道。

  我按照他的意思坐上駕駛位,但是空間太小了,我把手伸向座位下面準備調節一下。

  “別調,就這樣坐。”

  我給了他一個疑惑的表情,他沒回答我,我隻好照做,這個位子對於我來說太靠前了,我坐著十分擁擠。

  “很擠對吧?”陳一傑問我。

  “嗯。”

  “盧正庭還比你高。”我不明白他怎麽突然提起盧正庭的身高。

  “可以了,下來吧。”

  我鑽出來後,陳一傑趴在駕駛位上,伸手在副駕駛位置上拿起來一個黑色的鴨舌帽。

  隨後關好車門走到了車屁股邊。

  “另外一輛要看嗎?”盧正庭的妻子問道。

  “不看了。”陳一傑搖搖頭,“葉醫生在案子發生後用過這輛車嗎,如果用過的話,是什麽時間麻煩告訴我。”

  “好像是有一天我出門上班打算開這輛車,上去調整好座位後,想起有些要用的東西在邊上這輛車上,所以又沒用它。”盧正庭的妻子開口回答道。

  陳一傑盯著盧正庭妻子看了好幾秒,看得我都覺得尷尬了他才點點頭說道:“原來是這樣,我說怎麽這個座位這麽擠,剛好只夠我們這種一米七左右的身高開。”

  “葉醫生,你丈夫說他案發當天戴著的帽子放在了副駕駛位子,應該是這個吧,那這個帽子後來你戴過嗎?”

  盧正庭的妻子看著帽子回答道:“這個帽子是我的,上次準備開這輛車的時候放進去的,他之前戴的帽子被我扔了。”

  “為什麽要扔了?”陳一傑問她。

  “那個帽子有些舊了,再說以後也沒人戴,就扔了。”

  陳一傑緩緩點點頭,把帽子遞給盧正庭的妻子。

  “葉醫生真的很敏銳很聰明!”陳一傑忽然誇讚道。

  盧正庭的妻子沒有回答他。

  “今天又麻煩葉醫生了一次,非常抱歉。”

  “配合你們工作,應該的。”話雖這樣說,但她語氣裡聽不出來情願配合的意味。

  陳一傑笑著告別後,盧正庭的妻子頭也不回地走回了別墅內,陳一傑一直盯著人家的背影,一直到門關上了,他還沒有動作。

  “原來是她!”陸小曼在一旁眯著眼睛同樣看著別墅大門的方向驚道。

  我沒搞懂他倆到底在幹什麽,仔細思考後好像隱隱察覺到了點東西,該不會……凶手又不是盧正庭,而是他老婆,這個葉醫生?

  想到這裡我倒吸了一口冷氣,正想張嘴問他們時,他們已經轉身走向陸小曼的車了。

  “殺害羅雯麗的凶手難道是她?”車子開出別墅區後,我坐在後排扶著陸小曼駕駛位的靠背看著副駕駛上的神探開口問道。

  現在我對陳一傑的佩服已經快化為實質了,難怪陸小曼這等有錢有容貌的女孩子對他如此傾心。

  “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她是。”陳一傑盯著擋風玻璃嚴謹地說道,她的語氣中有股很消極的氣味。

  “說得那麽勉強,調整了座位又不用車,怎麽可能。”陸小曼氣憤地說道。

  “勉強但是無懈可擊,我看了,車庫那邊沒有攝像頭,沒有辦法證實她說的是真是假。”

  “快給我說說,怎麽回事,怎麽到最後扯到了她身上?”我著急地問道。

  “小袁。”

  “嗯。”

  “你想聽的話,我可以講給你聽,但我接下來說給你聽的話,完全是我的個人臆想,既不是在給你分享刑偵經驗,也不是這個案子的具體情況。”

  “好,我明白。”

  “很多年前的一個案子,盧大海親手送他侄子盧林俊進監獄,後來盧林俊死在監獄,你聽說過嗎?”

  “這個我知道,辦公室裡聽說過幾次了。”

  “盧林俊死了,盧家人把仇恨指向盧大海了。”

  “嗯,這肯定的,所以才有了這個案子嘛。”

  “嗯,你覺得盧家最恨盧大海的人是誰?”

  “最恨?”陳一傑的問題我沒反應過來,“全家都恨吧,畢竟盧林俊是盧家唯一的香火。”

  “是全家都恨,但是其實葉倩儀的恨要超過盧家其他人。”

  “盧正庭他老婆?”

  “嗯,盧正庭和盧大海的關系好到勝過親兄弟,盧家兩個長輩親手養大盧大海,都是有親情在的,只有葉倩儀沒有。”

  “好像是這個這個道理。”我在後排座位忽然坐直了身體問到:“所以殺害羅雯麗嫁禍給盧大海的其實是這個葉倩儀?”

  我腦海裡回想起剛剛那個外貌漂亮,舉止優雅的女人,頓時感覺脊背發涼。

  “都是臆想。”陳一傑強調道。

  我卻感覺他說的完全有道理。

  “我在醫院打聽過,葉倩儀本身是婦科醫生,但是她本人是無法再懷孕的,就是說在她眼裡,盧大海害死的盧林俊,是她唯一的骨肉,以後再也不可能有的骨肉,所以她的仇恨是非常深刻的。”

  “確實,換誰也恨,但她對無辜的人下毒手就太過分了。”

  “她可能這麽多年以來,仇恨一直在積蓄著,尤其是她作為婦科醫生,每天工作所接觸到的東西都不斷提醒她這份仇恨,所以她還是選擇了想辦法報仇。”

  “那他為什麽現在才來報仇?”

  “這個具體情況得問她了。但從心理學的角度看這種現象是存在的。”

  “怎麽說?”

  “人在不同的時期,對很多東西的看法不一樣,就拿葉倩儀來說,也許盧林俊剛出事那兩年,她恨意還沒有濃到要牽扯無辜的人做犧牲品來幫他報仇,但是後來她越來越意識到盧林俊在她生命中的重要性不可替代,甚至已經到了沒有盧林俊她的生活已經沒有意義的地步了,所以她還是選擇了發泄這種恨意。”

  “這樣啊!”

  “當然也有可能是其她原因,前面的一切都是臆想。”陳一傑又囉嗦的重複了一遍。

  “所以這個案子,真正的凶手是誰……哦不,有可能,有可能是葉倩儀對吧,盧正庭只是替她背鍋。”

  “嗯。”

  “那盧大海呢?”我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盧大海難道和葉倩儀也有點什麽不清楚的關系?”

  陸小曼回頭瞪了我一眼:“你是頭驢吧?”

  “嗯?”

  “盧大海以為是在替盧正庭承擔責任。”

  “哦哦,是這樣啊。”我不好意思地把腦袋縮回來,實在是非常丟人的一個觀點。

  “你什麽時候有這個想法的?”陸小曼問道。

  “其實早就應該有了,但是反應太慢了到現在才有。”

  “怎麽這麽說?”

  “我看到盧正庭寫給盧大海的信的時候,就閃過一個念頭,盧正庭不應該是會把無辜的人殺死來創造復仇機會的人。”

  “信?”我在後排發出疑問。

  “以前盧正庭上大學時寫給盧大海的信,裡面可以看出來他倆到底關系有多好,以及…盧正庭的人格特征。”陳一傑解釋道。

  “唉,這個女人真是有點歹毒了。”我歎道。

  “你接下來要怎麽辦?”陸小曼扭頭看了一眼陳一傑問道。

  陳一傑把頭靠在副駕駛靠背上,長舒一口氣道:“不知道。”

  在我看來,“不知道”這三個字應該不會從他口裡吐出來的。估計陸小曼也是這樣覺得的,因為她很疑惑地看了一眼陳一傑。

  “哦對了,傑哥你拿那個帽子幹什麽?”我想起剛才他拿了個帽子遞給葉倩儀。

  “作案人作案的時候,戴著帽子和口罩,口罩拿去丟了,可能帽子沒丟。根據盧正庭的交代,案發當晚是開著黑色那輛車去的上和街道,那麽裡面的帽子應該是盧正庭戴的,事實上帽子的口徑很小,盧正庭的頭很難戴上,而且通過滑扣痕跡可以看出那個帽子後面的扣子長期扣在那個位置,也就是說帽子大概率只有葉倩儀戴過。”

  “那她後來說帽子是她準備開車的時候放上去的,但又沒開車,就把她用過這輛車和留下帽子的這兩點都洗乾淨了?”我惱火地問道,這個女人真是不簡單。

  “嗯。”

  “我靠,她的話太勉強了,嫌疑這麽重,先帶回去調查啊。”

  “小袁,現實查案不是刑偵推理小說,這些所有的細節都沒有辦法轉化為實質的證據,你知道她的借口很勉強,但是只要你沒有辦法予以否定,你就沒有理由逮捕別人。你要記得,刑偵工作,更多的是刑偵人員證有,而不是刑偵對象證無。”

  “那難道要讓他逃過一劫?”我憤怒地問道。

  陳一傑沒有說話,陸小曼也只是歎了口氣。

  “該吃飯了,走,請你們吃飯。”隔了一會兒,陳一傑轉而說道。

  “行啊,吃什麽?”

  “涮羊肉怎麽樣?”

  “走走走,快。”他這一提,我滿腦子都是羊肉湯鍋的畫面。

  ————盧正庭

  看守所的警察把我帶到訊問室,我看到倩儀坐在桌面前時,那種感覺實在難以言表,我這一生中經歷過最美好的事也難以抵過這一刻看到她一眼。

  之前看守所的警察說什麽也不願意給我打電話,就是因為陳一傑強調過,他來之前一定不要給我打電話。

  陳一傑這個年輕的警察所擁有的沉穩與敏銳實在少見,不知道他到底感知到了什麽沒有。從那天傍晚他離開這裡後,我的心就一直懸著落不下來,我非常想再和他談談,但是估計警局已經放假了,加上我也根本沒辦法聯系上他。

  見到倩儀之前,我在想倩儀肯定想過辦法在年三十這晚上來看看我,但是估計被拒絕了,陳一傑一定不會允許的,他肯定會找各種理由不允許我和茜儀交流。

  完全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這種感覺真的讓我崩潰,我時常感覺呼吸不暢,要大口喘氣才行,但我知道這只是心理作用。

  我甚至想,如果沒辦法來見我,她應該會代替我去看看爸媽吧,怎麽跟她們說?說我在醫院加班救人?說我去國外交流學習?還是其他什麽理由。

  沒想到她竟然有辦法來到了這裡。

  她見到我的第一眼,伸手蒙著嘴巴哭得讓人心疼,我看到桌上有幾個餐盒,估計是她給我準備的年夜飯。

  我也沒能控制住眼淚,伸手抹掉了後,笑著坐到了她面前。

  她伸手過來,捧著我的臉時,她手的冰冷溫度讓我很舒服很清醒,我仿佛從她冰冷的手上,能夠感觸到她剛剛提著一堆餐盒在冷風中急切的出門,開著車來這裡,然後走進來登記後再過來見我的整個過程。

  “你怎麽能進來的?”

  她能進來,一定托了很多的關系,費了不少功夫。

  “陳警官打電話給我,說可以來看看你。”

  “陳警官?”我疑惑至極,“陳一傑?”

  “嗯。”

  陳一傑的做法讓我感到不理解,他應該是不會願意我和我妻子見面的,他似乎已經察覺到了苗頭了。難道是我多想了?

  然而下一秒,我就知道我想錯了。

  “他完全知道了。”我妻子開口道。

  “完全知道了嗎?”我痛苦地重複一遍。這意味著我現在都處境就要轉移到我眼前的妻子身上了。

  “嗯,他來找過我,看過那輛車,但是我找了一些借口搪塞了。”

  “那他現在有確鑿的證據了嗎?”

  “沒有,他上個星期去過醫院一趟,去查羅雯麗的患病記錄,除此之外好像沒有再找其他什麽證據了,這個星期也沒有再找過我,只是昨天打電話給我,告訴我今天可以來看你,他幫我申請過了。”

  “他為什麽這麽做呢?”我想不通。

  “不知道。”我妻子搖搖頭。

  我突然想起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正是陳一傑問我的問題。

  “倩儀,你……如實告訴我,羅雯麗到底有沒有患宮頸癌?”我盯著我妻子的眼睛問道。

  我根本不知道羅雯麗是否患病,我所有的供述,全都是事先和我妻子商量好的,我能說出來的幾乎所有細節都和實際情況一模一樣,唯獨我忽略了這個點,羅雯麗是一個健康的人還是一個宮頸癌患者。

  “是,我給她做的檢查不會錯。”我妻子肯定地開口。

  我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她把餐盒一個一個打開,飯菜的香味飄出來,非常久違的味道,讓我快流口水了。

  我妻子請看守所的值班警察幫我連接在椅子上的鎖打開,我戴著手銬和我妻子一起吃起年夜飯。

  “警局的法醫調走了,和你有關系嗎?”

  “法醫?”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

  “嗯,這些你別管了,我會弄好。”

  “不弄了行不行?”我看著我妻子問道。

  我妻子抬頭看著我:“不弄了你就要在裡面待一輩子你知道嗎?”

  “知道,我打電話給我陳一傑那天早上就知道了。”

  “不行。”她堅定地搖頭道。

  “一定要有人承擔責任的。”

  “讓他承擔!”她決絕地說道。

  我知道他在說盧大海。

  “他承擔的已經承擔了,而我現在承擔的,是我們的責任。”我緩緩說道。

  “我不接受。”她仍然固執地搖搖頭。

  “你知道為什麽陳一傑才沒有繼續咬著不放,你現在能來看我嗎?”

  “為什麽?”

  “上次陳一傑走的時候,我告訴他讓他不要深揪不放,我會說服你不要在幫我盡量脫罪了,因為在他看來我承擔責任和你承擔責任是一回事,只是不要轉嫁到盧大海身上就行。”

  “讓他追究吧,我不可能會不幫你脫罪的。”

  “你了解陳一傑嗎?他肯定有辦法追究到你頭上的。”

  “我也不管。”他在我面前瞪著眼睛咬著牙道。

  我很生氣,但是確實沒有辦法說服她,這麽多年了,她固執的性格一點也沒有變。

  “你好好想想我說的話,你要是再不收手,我們前面的努力就白費了。”

  “不會白費的。”她把我最愛吃的粉蒸肉往我餐盒裡扒。

  年夜飯還沒吃完,看守所的警察就來提醒我們時間差不多了。

  她走的時候,我還是再次強調了一遍,不過看得出來她完全聽不進去。

  看守所的警察送走她後,遲遲沒有來帶我回去,我正想叫他的時候,陳一傑來到了訊問室。

  “年夜飯怎麽樣?”他進門笑著問我。

  “很好吃,剛才為什麽你不進來一塊吃?”

  “我吃過了。”他微笑著坐下。

  “陳警官過年還要值班,挺辛苦的嘛。”

  “還好,過完年回去就行了。”

  “謝謝。”

  “謝什麽?”

  “我以為你不會讓她來看我。”

  他微笑著沒回答。

  “很難以啟齒,但是我還是想求求你。”我非常為難地開口道。

  “你說服不了她對吧?”

  “嗯。”

  “我知道,我讓你妻子來見你的目的也不是讓你說服她。”

  “不是嗎?”

  “嗯。”

  “那是為什麽?”

  “應該要見一面的,正如你妻子所說的,你是義安市最優秀的醫生,你救過很多人,所以我很欽佩,也希望能力所能及的幫你。”

  “謝謝,但是我是罪犯。”我問他,其實我是想試試他的態度,他到底認定了我妻子是罪犯了沒有。

  他笑著看著我,幾秒後才開口:“我是刑偵人員,庭審結束前,我不戴著有色眼鏡看任何人。”

  他的回答太過嚴謹,我沒有辦法試探出他內心所想。

  “那你今晚來找我是?”

  “聊聊天。”

  “聊天?你還有什麽沒想通嗎?”

  “不是,都想通了,真的只是聊天而已,我一個人值班也很無聊。”

  “好,正好我也很無聊。”

  “盧醫生,其實你也不知道羅雯麗是否患癌對吧。”

  我收斂起笑容看著他。

  “我沒有偷聽你們講話,你千萬不要誤會。”他跟著解釋道。

  “我知道的,我給她做的檢查,確實患癌了。”我盯著他的眼睛,肯定地開口道。

  他沒有反駁,只是點點頭。

  “我前幾天去了一趟省立醫科大學。”他轉而說道。

  “去辦什麽事嗎?”省立醫科大學是我母校,我知道他大概率是為我的事去的。

  “不辦什麽事,就是了解了解你和你妻子。”

  “我都畢業很多年了,哪裡還能了解到什麽事。”

  “你和你妻子都是榮譽校友,能了解到的很多。”

  “陳警官為什麽還要跑那麽遠去了解我?”

  “警察嘛,對嫌疑人的了解越全面越好,你治病也是一樣吧,對患者的情況了解得越多治療越好。”

  “嗯,確實是。”我點頭附和她,我從他的話裡嗅到了一股讓我不安的氣味。

  “我去找了吳學軍老教授,你記得他吧。”

  “肯定記得,我的導師,但是他應該退休了吧。”

  “還沒有,還在工作,等你去接他的位置。”

  “嗯?”

  “去年七月份暑假你去看過他對吧。”

  “是。”

  “他希望你到省立醫科大學兼職任教腦科醫學,你答應了,你說今年帶出來這兩個徒弟就去。”

  “是說過,但是沒想到後來這樣了,被仇恨蒙蔽了,做出這樣的事,對他我非常抱歉。”我開口道,“你把我的事跟他說了?”

  “沒有沒有,我甚至沒有透露我警察的身份,只是告訴他我是義安市廣播站的記者,要給你進行專題報道,找他了解你的過往。”

  “謝謝。”我真誠地開口道,眼前這個年輕人真的無可挑剔。

  “吳老教授和我說了很多你的過往,大部分時間都在說你的優秀之處,你在校期間的優異表現,你的道德品質,你的理想情操等等。”

  “吳老教授很喜歡我,從上學那會兒就是。”

  “但他也說了一些你的缺點。”

  “哪些?”

  “他說人無完人,你對待周圍的事物太過理想化。”

  “這是什麽意思?”

  “我也不知道什麽意思,吳老教授就是這樣形容的。”

  “還有呢?”

  “還有一些無關緊要的,你做實驗容易粗心,但是實際操作卻很謹慎、你交論文總是推遲、你太過於不喜歡表現自己等等。”

  “那時候確實粗心。”我點點頭開口道,年輕時候在實驗室的場景歷歷在目。

  “哦對了,她也誇了你妻子,說你妻子也很優秀,無可挑剔。”

  “那時候我們倆都很受他喜歡。”我開口道。

  “也說了她的缺點。”他又補充道,“說作為女孩子她性格太過強勢、看問題比較絕對、不喜歡站在別人的角度看問題、而且……”

  “而且什麽?”

  “比起你來,缺乏奉獻精神。”

  “這樣嗎?”

  “嗯。”

  “哈哈,因為我確實挺有奉獻精神的。”我笑著調侃自己道。

  “我完全知道。”他微笑著盯著我點頭道。

  我收斂笑容,看著他:“陳警官,再給我一段時間,我說服她。”

  “不用,我說了,我沒有想要你說服她的目的。”

  “沒有嗎?你不了解她,如果她真的繼續下去,很可能大部分責任都是在盧大海身上了。”

  “我了解,我了解了很多了,但是無所謂。”

  “無所謂?你能接受盧大海承擔大部分責任?”

  “有什麽接受不接受,這個社會的運行機制就是這樣的對吧?”

  陳一傑的話讓我一瞬間對他肅然起敬,我其實接近三十歲的時候才領悟到他現在說的這句話。

  “那你接下來?”我試探道。

  “接下來繼續聊天。”

  “好。”

  “對了,我看過你寫給盧大海的信。”

  “我寫的信?”他的這個行為讓我感到很不舒服,不過我馬上意識到我是個殺人犯,而他是刑警,所以馬上收起不舒服的表情。

  “非常抱歉,我和盧大海說過的,他允許的。”

  “沒有沒有,你是刑警,查案當然有必要。”

  “前段時間,我把你自首的消息告訴盧大海的時候,他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多歲,就在你現在坐的這個位置。”陳一傑指著我開口道。

  我理解他在說什麽,盧大海也許根本不願意相信是我在背後害他。

  “他盲目地就來自首,就是不想親自知道這個結果。”

  “那他真傻。”我笑道。

  “他不傻。”陳一傑反駁我道,“他是義安市最強的刑警之一,他一點也不傻。”

  “但是人都會犯傻不是嗎?”我開口道。

  “說對了,你也會。”

  “我不會。”我盯著他寸步不讓地開口道。

  他笑了笑,沒有繼續反駁我。

  後來的半個多小時時間裡,他和我仿佛多年的老友一樣,聊完我後聊他自己,聊了很多東西,一直到最後聊完,看守所的警察帶走我,他都沒有對我提任何一個要求,只是反覆說他的目的不是讓我說服我妻子,還是因為我多次向他保證這個事。

  我離開訊問室的時候,他向我擺擺手告別,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可能還要和盧大海聊聊天吧。

  其實我也想和盧大海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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