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弦月,寒雨叩門。
安城某處……
一絲微虛的燭火從門框中滲出,門板後站立著一個滿頭白發男人,正手捧著方型青銅器皿癲笑,屋內狼藉一片,一口大鍋正正方方坐落中央,爐火鼎沸水汽氤氳似暮靄沉沉,檸檬香混在血液裡釀成了茶香,浮起的茶葉絲被他放入了檸檬片後又沉入底末,沸騰的茶水中赫然煮著一顆心臟。
四周零零散散的擺放著一堆心臟,血跡攀沿瓦牆,歪歪扭扭的擠兌出一副圖案,由三個月牙並列扭曲成眼睛型。
“65……78……”
“107”
“108”
“109顆……是109顆!”男人掰著手指有韻律地顆顆數著。
掰扯半天手指,總算數清楚這些心臟的數量,
肆意幽光映照槿梔凋落,風裹挾著縷縷細絲雨液拍打門窗,這令男人想起那個雨夜,令人難忘的雨夜。
男人叫楊雲,是尼亞的煤礦工。15歲那年,他的父母在返工那天遇上了山體滑坡,隻留下了一個妹妹和他相依為命,妹妹名叫楊雪,父母去世時她剛上小學。
楊雲為了養活自己和妹妹,高中就輟了學,平常給人做散工。
“喂,你妹妹叫什麽名字?”魏湘地包天的一口黃牙露在空氣中,滿臉猥瑣的看著亭亭而立的小雪,那年她十五歲。
“叔叔好,我叫小雪。”
“瑞雪兆豐年啊!好名字好名字!”他手肘暗搓搓支棱了旁邊的凱棋,凱棋心領神會地對他投來了一束確認的目光。
“阿雲,咱都是老朋友啦,這種美差事只有兄弟我才會想起你對不對?”楊雲連連點頭,去魏湘手底下乾活所得的薪資遠超“李三爺”給他的工錢。
李凱棋從挎包裡掏出一個厚信封遞給了他,楊雲拆開信沿,他呼吸急促起來,整個人觸電般呆滯住了。
“收下吧,這是魏老板給你的。”
楊雲的目光順著魏湘看去,他有種不安的感覺,這種感覺就像一匹拴不住的野馬在他心裡狂奔,欲望是螳螂一樣的生物,延續生命的一部分就是犧牲生命,得到就意味著付出。
他不禁打了個冷顫,在平複完內心的燥熱後詢問道:
“不知道魏老板要我幹什麽活呢?怎麽多錢收的我不踏實。”
“魏老板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幫他辦點事。”
“魏老板需要我做什麽?”楊雲搞不懂那個叫魏湘的人到底在想什麽他隻覺得魏湘雖然對他不錯,卻不懷好意。
“聽說過遺跡嗎?今晚九點,安城東街……”
“不行,我不能把小雪一個人丟在家裡不管,我住的地方治安不還那邊太亂了……”楊雲趕忙拒絕道。
魏湘緩步向前,一個手提箱已經被放在了原木長桌上,他徐徐地打開箱子,裡面除了錢之外再沒有別的東西。
魏湘點燃一根香煙,看著火星從煙頭燃起,他吸了一口說道“事成之後,這些全是你的。”
“你要是不放心小雪,她今天晚上就住在我們這裡,我們會給她安排好一切的。”一旁的李凱棋補充道。
“雪……等我回家,我們就能搬到更好的地方去住了……要乖乖的等哥哥回來……”
“……”
遠方似乎傳來了炸雷聲,是嗚咽聲在風中凌亂還是風凌亂著發出嗚咽,楊雲分不清。回憶像一場永不褪色的大雨,一遍遍洗滌他內心的灰蒙。
“快跑!那個怪物要過來了……”
楊雲醒來的時候,感到一陣暈眩和惡心,他發現陪他去往遺跡的人都死了,一個個面露驚恐五官扭曲的屍體躺在他的周圍。
他驚恐萬分,用盡這輩子積攢的全部力氣發瘋似的往回跑,他要回去,回去找小雪,他不能死在這裡,絕對不能!
回憶在刹那消逝,心臟茶被他一口氣喝了下去,熾熱的感覺點燃了他的血液,眸子裡的黑似乎更渾了,一抹猩紅在燈光照射的虛影下流露,他的臉有一半變得蒼白,半邊瞳孔青紅色閃爍,半對羊角狀的骨頭在他頭頂挺立,耳朵被鱗片包裹呈倒三角形,利塔亞的念又大了幾分,楊雲現在的身體全靠利塔亞的念支撐著。
楊雪不著片縷的躺在床上,身上青紫相接,那是皮鞭的抽打留下的印跡還有幾處甚至烙下了煙頭的燙傷,魏湘對自己的“傑作”很是滿意,強行給她拍了幾組照片。
在聽到其余人死了僅剩楊雲活下來的消息後,他先是一驚,感歎“這小子命真大。”
轉頭他又威脅楊雪,不能把發生的事情告訴她哥,不然就弄死他,他又將一遝錢摔在楊雪身上……
“老板,為什麽不直接殺掉那小子,那樣您不就能直接佔了這小妞了嗎?”魏湘抬手甩了說話那人一巴掌。
他怒罵道“你個蠢貨,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不用再在那小子身上浪費時間了。”
楊雲發現楊雪患上白血病是在這事發生的一年後,魏湘多次強奸她,使她患上了性病,她精神和生理已然達到崩潰邊緣,從小營養不良的她在這一年裡,吃的比原來少了,整個人精神萎靡,楊雲問她發生了什麽也都是被她搪塞過去。
楊雪的病在惡化,他要治療妹妹,可是他沒有那麽多錢。世界上的病有很多種,治療病的卻只有錢。
“雪,你放心,哥哥攢夠了錢……一定會治好你的病的,別害怕雪兒要乖乖的等哥哥回來……”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楊雲腦子裡攛掇出另一股回憶。
那也是一個雨夜,自己為了籌錢跑去賣血,被人迷暈取走了一部分器官,他在一處陰暗潮濕的地方醒來,身旁躺著一群和他一樣的人,幾名士兵持槍把守著。
他想逃離這裡,他想見妹妹,他還沒有籌到救妹妹的錢,可他好像沒機會了,他們被人趕往一處幽閉的空間,他想試著逃跑,卻被人逮住。
他被單獨押去一處腥臭昏暗的祭台,上面擺放著一堆屍體和一尊雕像猩紅的血液還未乾涸,“嘀嗒”聲像時鍾行走發出的聲響,每一聲都刺激著他的心臟,焰花點明幽光忽閃忽灼,一把繡著詭異花紋尖刀刺入他的心臟,他意思漸入恍惚。“偉大的神主,請您降下恩澤,以寶血重塑軀殼……”
楊雲的眼簾像卷簾門一樣將要垂下,他的一生,就像走馬燈從他腦子飛掠而過,一幕幕勞苦的場景催促他將眼皮一點點閉上,直到他的腦海中浮現一個躺在病床上的女孩。
“又失敗了嗎?”幾名教徒打扮的人正要上前查看,楊雲兀然睜開眼睛,拔出刺入心臟的利刃,烏青色的刀身上睜開一隻赤紅色眼睛,半對羊角從他頭頂上似春筍般迅速冒出,教徒們撲通跪倒在地,驚喜潮水般湧入他們面龐,他們的神終於降世了。
“恭迎主降世,我等願為主肝腦塗地……”話語未畢,說話那人的腦袋被楊雲一把摘下腦漿四濺,四肢盡數扯斷整個人化作一攤汙穢肉泥。
其余幾人見狀並無懼色,全都驚喜呼喊道:“恭迎我主!”
楊雲殺光了所有人, 他瘋顛顛的在雨中狂奔不息,他要回家,去見妹妹……他見到了,見到了一具爬滿肉蛆的屍體,妹妹太瘦了,骨頭快要凸了出來,她身上還有很多傷疤……那一夜他抱著妹妹,黑暗就像一層被褥蓋著兄妹二人。
利塔亞在他腦海中輕語著“我喜歡你悲傷的表情,吃了她,留下她的心臟,我可以幫你復活她。要是不吃掉她,你也會死在這裡哦你的身體損耗太大了,你可以選擇吃掉別人但我更喜歡你痛苦的模樣……”
他渾身顫抖起來,像繈褓中的嬰兒縮成一團。他臉頰似雪般慘白,雙瞳似火般赤烈,利塔亞不斷腐蝕他的心智,理智的堤壩徹底被癲狂衝塌。
恍然中他看到活著的妹妹,在他耳邊輕聲說道“為了我活下去吧,哥哥。”
他殘存的意識控制左手用利爪撕開自己的面皮,一張嘴被他血淋淋扯下大半塊肉來,可沒一會,那張嘴修複的完好如初。
利塔亞控制著楊雲的右手,一擊斷就將左手斬斷,楊雲此刻只能看著自己像頭野獸一樣就著淚水吃掉妹妹的軀體。
利塔亞癲狂的笑聲在他腦中回蕩,像山谷中的風款款的遊蕩,一遍兩遍回響不絕。
白色,像雪一樣的白色盤踞在楊雲的頭頂,他的發絲根根染上這種蒼白依然十三年,他收集心臟,收集軀殼,收集孕婦的屍體,現在他的妹妹快要重生了。
“獻吾殘軀,敕汝長存”
那一夜飛絮的是雪還是雨,是雨,它衝不淡回憶,是雪,它落在楊雲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