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豔陽天,山花發杜鵑。
山中小道,夏羽瀚跨著馬,望著那山花爛漫,心中有種說不出的舒暢,忽覺置身於此中,方知歲月安好,不禁發自肺腑地感慨一句:“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四月初七,對夏羽瀚來說這是一個特別的日子,模糊的記憶告訴自己,每年的今天家裡人總會做上滿滿一桌子菜,為自己慶生,而自己總是淘氣,弄得一片狼藉。
那個時候,還有家,還有家人,很溫馨。
奈何一夜刀光,破碎了夢,也斷了人生。
時過境遷,十數年只在彈指一揮間,再回首,夏羽瀚已經記不清在多少個夜裡驚醒,又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這只是個噩夢。
這不是真的,一定不是!
不過是一遍又一遍的自欺欺人。
可當自己直面心中的恐懼,下定決心離開蓬萊的時候,師尊投來的目光,到底是對自己堅強的肯定呢,還是對自己無聲的勸誡?
沒有答案,夏羽瀚像是墜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拚命掙扎卻越陷越深。
或許,或許只有沉到了底,才能觸碰到那虛無縹緲的答案。
偶然傳來一聲布谷鳥鳴,將思緒打斷。
“若非夙願難了斷,誰肯執劍問平生!”
夏羽瀚學著白雲飛的口吻吟了一句,勒著馬韁晃悠悠向東去了。
山路再長也終有盡頭,一人一馬兜兜轉轉來到了一小鎮。
這個鎮子叫作‘乾陽’,為什麽,因為路口的石頭上就刻著這麽兩個字。
“卦曰:乾為剛健、奮發,陽者,日光照耀,明亮也。”一身著青衣的老者駐足石前,捋了捋胡須道。
“是啊老爺子,咱們轉遍了附近十裡八鄉的,當屬這乾陽鎮最為熱鬧了。”
老者身後站著一個後生,頂多也就三十歲出頭,長得倒是挺成熟,七尺高的個子,很壯實,皮膚黢黑黢黑的,充滿了陽剛之氣。
這後生背著一個一背簍,腳邊歇著一副擔子,夏羽瀚看了一眼,裡裝著一口不大不小的鍋跟半簍木炭,至於擔子裡面的東西,被氈布蓋的嚴嚴實實,瞅了半天也沒看出個眉目。
想來是賣吃食的吧。
“伢子,走。”老者花白的胡須一揚,“此處定有生意。”
“哎!”
那後生也不多話,麻利地挑起扁擔,隨著老者進了鎮子。
凡鎮子都有市集,依街而設,乾陽鎮亦如此,一條青石長街直貫南北,將鎮子一分為二。
長街兩旁,大大小小的商鋪鱗次櫛比,間有木棚林立,放眼望去棚下吆喝叫賣的小販多甚。
街上十分喧雜,來來往往的行人摩肩接踵,走走停停,好一派熱鬧。
夏羽瀚本不喜人多的地方,可思索片刻,還是牽著馬擠進人群。
“快跟上,紅豆。”
一片嘈雜中,輕柔的女聲悄然滑過,不著痕跡。
這聲音就像和風拂過風鈴,悅耳之音久久不能消散,聽上去很軟,像春天落下的第一滴細雨,輕的又好似天邊飄過的雲朵。
飄啊飄,這一飄就飄進了夏羽瀚的耳朵,瞬間傻在原地,雙目無神好像被抽幹了靈魂。
也就是馬兒蹭了蹭自己,這才返了魂。
“糖——人兒——”
聲音很洪亮,穿透力極強。
人群中,角落裡,是先前遇到的後生,此刻已經支起了攤子,賣力的吆喝,那老者正坐在小木凳上,伏身於案,手裡忙活著什麽。
片刻之後,老者猛地直起身,笑眯眯的將手裡的東西遞給了一旁等待的小女孩,女孩如獲至寶,頓時樂開了花,將那東西舉在手裡。
糖人,在日頭下看起來金燦燦的。
婦人摸索出兩枚銅錢遞給了後生,帶著興高采烈的小女孩離開了。
“小姐,我們還是趕緊回去吧,不然老爺又要生氣了。”青澀稚嫩的女聲傳來,語氣中充滿了期許與不安。
“咦,紅豆,這居然有糖人賣哎!”
輕柔的聲音再次一閃而過,宛若露珠在花瓣上滑落。
“小姐……”
“走吧,好不容易出來一趟。”
聲音近了,更近了。
終於,兩個少女在人群中左擠右擠,來到了攤前。
一個十五六歲,穿著一襲青紫色羅衫,扎著兩個小發髻,一晃一晃的,十分靈動,也帶著幾分活潑,她的身旁,站著一位年紀稍大的姑娘,正看著糖人出神。
她身穿錦繡雙蝶碎花長裙,外面套著素絹褙子,窄袖對襟,上繡雨荷錦鯉,雲鬟束鳳釵,玉帶墜香纓。
“喲,兩位客官,我家的糖人好吃不貴。”漢子見有人駐足,趕忙搓著手介紹起來,“怎麽樣,買一個吧。”
“哇,有獅子哎…還有老虎啊!”
姑娘的眼中泛起了光,朱唇微啟:“有兔子的嗎?”
“有!”漢子說著遞給她一個糖人。
“真好看,多少錢?”少女握著糖人問道,粉面含笑。
“您給兩文錢便好。”漢子咧開嘴,笑著回道。
“那個……”年齡稍小的少女支支吾吾道,“小姐,我們沒帶錢。”
“什麽?”
“你忘了,我們是偷跑出來的。”
女孩聲音小得像是竊竊私語,但還是傳進了漢子的耳朵,當即收起了笑容,有些鄙夷地說道:“我說小姐,你沒錢買什麽東西啊?”
“我……”
少女的臉上泛起一抹紅暈,粉面帶羞,好似桃蕊含珠。
“伢子,算了,就送與這位姑娘吧。”老者停下了手裡的活,打起了圓場。
“老爺子,您就是太善良了。”漢子環抱雙臂,一臉嚴肅道,“咱這小本生意的,錢有多難掙您又不是不知道,一天天的盡給這些吃白食的做善事了?”
“我不管,你已經拿了糖人,就得給錢!”漢子轉過頭,衝著少女瞪著眼道。
“這……”
少女的臉更紅了,握著糖人不知所措。
“我替她付了吧。”
夏羽瀚牽著馬上前,將兩枚銅錢擲向漢子。
漢子握著銅錢,再次換上了一臉笑容。
“多謝公子。”
少女放下糖人,欲施禮,夏羽瀚卻搖了搖頭道:“不足掛齒。”
“不知公子怎麽稱呼?”
少女拿起糖人,溫柔的目光看向夏羽瀚。
“公子稱不上,我叫夏羽瀚。”
夏羽瀚看向少女,發現對方也在盯著自己看,臉一紅,下意識瞥向一旁。
“怎麽了?”少女疑惑道。
“沒,沒什麽。”夏羽瀚結結巴巴道,“不知姑娘芳名?”
“我叫李夕瑤。”
少女的聲音好似月光下的露珠,短短五個字,在夏羽瀚的內心世界滑過、滴落,泛起一片漣漪。
“你,會武藝?”
少女的目光停留在夏羽瀚手裡的銀劍上。
“嗯。”夏羽瀚點了點頭。
“不知公子…你從哪裡來呢?”
“徽州,天道盟。”
夏羽瀚雖平靜地答道,但心卻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像是小鹿亂撞,姑娘的輕聲細語聽著酥酥麻麻的,怎不讓人心猿意馬。
聲音好聽也就算了,還是個美人胚子,如此佳人,怎不亂人心神。
就像那一抹白月光,讓寂寞的夜豁然開朗。
“你是江湖中人?那能不能告訴我,江湖是怎樣的?”
少女大大的眼睛裡充滿了疑惑。
“這個…”
夏羽瀚被問住了,一時不知道如何作答,自己久居蓬萊,才到中原沒幾天,江湖是什麽樣自己也沒有個答案。
不明白的,還是不要亂說了。
“能不能跟我講講?”少女再問。
“……”
見夏羽瀚不語,少女貼近了,淡淡的香味傳來。
花香,又好像不是。
少女只是附耳幾句,便轉身離開了。
夏羽瀚紅著臉,愣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隨後牽著馬擠出了人群。
入夜,月過柳梢,繁星點點。
高牆大院,一道黑影掠過牆頭,更夫沒有發現,院丁也沒有發現。
房間早就熄了燈,可有一間卻沒有。
夏羽瀚行至門前,想要敲門,猶豫再三還是放棄了,來到廊前一翻身坐在欄杆上。
他知道,這是女子的閨房。
有些事情,他是不能僭越的。
“你來了?”
女聲自屋內傳出。
“嗯。”夏羽瀚將身子斜靠在立柱上,應了聲,卻不敢回頭。
“那麽,你可以開始了。”搖曳的燭光下,影子映照在窗戶紙上,一上一下跳動著。
“你就不怕我不是好人?”夏羽瀚看似打趣道,卻是說出了疑惑。
“不怕。”少女的回答沒有半丁點猶豫,“我相信你是好人。”
夏羽瀚搖了搖頭,沒有回話。
“你就快點講吧,我想聽。”少女嬌聲催促道,“你的故事。”
“從哪裡講起呢?”屋外的夏羽瀚抬起頭,望著那一片璀璨,“就從雪影劍開始吧。”
“嗯,那把劍有什麽故事?”少女不解。
“那把劍,故事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