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夏兄弟可有興趣否?”白雲飛的臉上帶著些許期待,他希望得到的是肯定的答覆,但……
“沒有。”夏羽瀚的臉上沒有泛起絲毫波瀾,只是顧自往前走著,至於他要去哪裡,往來的行人不知,一旁的白雲飛亦不知,這一城風雨不知,或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前方,只有那一條路,一條模糊在雨中的路,不知道盡頭。
“不知夏兄弟師承何門何派?”白雲飛這才想起來先前只是自己通名,卻不曾問得夏羽瀚師從何人,師出何門。
自己打記事起被逍遙子收為關門弟子,雖說一直在無雙崖隱修,但武林各大小門派倒也常聽師尊提起。
可唯獨這柄雪白的劍,當真是頭一次見。
武當七星劍訣?不對,他的劍式不像出自道門,天山派天寒劍法?也不像,他的劍勢似乎比天山終年不化的雪更勝三分,蜀中,也不是,蜀中素以禦劍冠絕武林。
不是中原之人,難不成來自域外……域外?
天魔教!
不,不像是,魔教已有四十年未曾踏入中原半步,況且魔教之人所習,無不是陰毒邪功,行事也是極盡狠辣。
“啊……你……”白雲飛似是想到了什麽,一臉震驚道,他想起了一個江湖傳說,一個鮮有人知,比蜀山更為玄幻的傳說。
“一劍東來!”
傳聞海外有仙島,名喚蓬萊,蓬萊者,隱於虛無縹緲間,據說島上有仙人,避世不出,數十年前天魔教入侵中原,中原各大門派皆不能敵,終是蓬萊入世,一劍東來,擊退一眾天魔。
至於其中真假如何,只有老一輩人知道吧。
“莫非你,來自蓬萊?”白雲飛試探著問道。
“嗒嗒——”
“又如何?”夏羽瀚停下腳步緩緩說道,語氣中似乎帶著七分質疑,三分不滿。
“我權當那是個故事,不料想竟是真的。”白雲飛接過話茬,隨即上下打量了一番夏羽瀚,嘴一撇道,“你的人和你的劍一樣冰冷,這可不是蓬萊高人該有的樣子。”
“世間之事,真真假假,你說是,那便是罷。”夏羽瀚隻回答了前半句。
“我敢肯定,你身上有一段故事。”白雲飛若有所思道。
“……”
不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段故事。
“萍水相逢,你卻跟著我作甚?”夏羽瀚隻覺白雲飛像個尾巴似的,於是不耐煩地問道。
“非也,非也……”白雲飛說著從懷中掏出折扇,指了指夏羽瀚,又指向自己,“殊不知相逢便是緣。”
“緣麽……”夏羽瀚聞言一怔,手中的油紙傘握得緊了些,輕聲言道,一旁的白雲飛正輕揮折扇出神,似乎沒有聽到。
離城四五裡,鄉野有人家。田歸犬聲吠,暮雨青煙斜。
泥濘的路上,一黑一白兩道身影行來,自然是夏羽瀚與白雲飛了。
“這下雨天的,夏兄弟為何如此著急趕路?”白雲飛一臉不解,“天色漸晚,這山野鄉間,去哪裡尋得歇宿之處?”
“我只是不想停下罷了。”夏羽瀚歎了口氣,緩緩說道,“或者說我不能停下。”
“那你豈不是和畢方一樣咯!”白雲飛打趣道,手中折扇一頓,“《山海經》中記載,章莪有鳥,其形似鶴,白喙一足,終生飛翔,至死方落於地。”
夏羽瀚聞言停下腳步,望向前邊的一片朦朧,“倒也有些相像……”
“我說,要不就在這裡歇宿一晚,如何?”白雲飛指著不遠處的建築,出聲打斷道。
那是一間破廟,一間破的不能再破的廟,四周圍牆塌落幾處,露出大大小小的豁口,窗戶更是缺了一扇,連那門扇也是有氣無力的耷拉在門框上,可真當得起一個‘破’字。
夏羽瀚本想拒絕,可一抹衣衫,上半身還好,下半身卻已被雨淋濕了好大一片,腳上的靴子就更不用說,滿是泥濘。
還真是潤物細無聲!
二人踩著破損的石磚進院,只見台階前偌大的香爐倒在一側,磚縫蒿草也冒出了好長,這般光景定是許久沒人打理。
“城隍廟。”夏羽瀚合起油紙傘,緩緩推開掉漆的廟門,望著裡面殘破的神像緩緩說道。
“世人皆道人雖身死,仍有魂靈存於天地,魂之所歸,其地喚作冥府,這城隍廟便是地神廟了。”
“未知生,焉知死?管他什麽廟,總之能避雨就行。”白雲飛緊隨其後走了進來,四下看了看,隨後盯著頂上半截塌下來的木椽道,“嗯……只有這樣了!”
隨即運起體內真氣,一掌擊出,“哢嚓”一聲脆響,木椽斷為兩截,只見房梁搖晃幾下,大量的泥土瓦礫隨著斷掉的木椽一齊泄下。
房頂上本就有一處窟窿,不過現在更大了些。
“你這廝,拆廟作甚!”夏羽瀚見狀急忙閃身,一邊躲避屋頂掉落的瓦礫一邊怒喝道。
“不拆,何處尋得柴薪?”白雲飛更是一臉無奈。
“……”夏羽瀚頓感一陣無語。
白雲飛亦無語……
廟外,天色如墨,不知雨還在下否,廟內,二人圍坐火旁烘烤著衣服。
“就這麽乾坐著也太無趣了些,不如這樣吧!”白雲飛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牛皮製成的酒囊,當他拔出塞子的一刹那,一縷清香緩緩飄出。
雖是緩緩飄出,卻一瞬間在空氣中彌漫,纏綿,久久不肯消散。
夏羽瀚對酒了解不多,但可以肯定:這是好酒!反正比花雕要好。
“四季樓的仙人醉雖然醇香,終究是少了點東西在裡面。”白雲飛說著舉起酒囊,飲了一大口,順勢遞向夏羽瀚。
“少了什麽?”夏羽瀚接過酒囊,帶著疑惑問道。
“江湖!”白雲飛站起身,輕揮折扇。
夏羽瀚搖了搖頭,舉起酒囊輕抿了口,隨即問道:“這是酒麽?我怎麽覺得是水。”
“乃是我師尊親手釀的酒,喚作‘憶逍遙’。”白雲飛朗聲道,手中折扇輕搖,“平淡如水,卻有百般滋味。”
“你……莫不是在騙我?”夏羽瀚嗅了嗅,又嘗了一口。
“我騙你作甚?”白雲飛一臉認真地說道。
夏羽瀚剛想開口,卻隻覺胸口一熱,跟著一陣暈眩,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夜晚,噩夢開始的夜晚。
那是一個蟲鳴蛙叫的夏夜,圓月如盤,小村莊內人已入睡,一切都顯得那麽美好,可忽然火光四起,數道黑影手握銀光,一時間尖叫聲,奔跑聲,衣服被劃破聲,哀嚎聲,劈啪爆裂聲不絕於耳……一片慌亂中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
“爹爹——爹爹你在哪?我怕!”
一個黑影似乎注意到角落裡哭喊的幼童,絕望的寒光一閃而過……
“呼——”夏羽瀚猛地睜眼,長長舒了口氣,隨即運起真氣,將殘存的酒氣從體內逼了出來。
“我這酒,滋味如何?”白雲飛見狀趕忙湊近問道。
“不好。”夏羽瀚定了定神,緩緩吐出兩個字。
“何出此言?”白雲飛一臉難以置信,“飲此酒者,無不追憶起世間美好,到你怎麽……”
“我憶起的,可不是美好。”夏羽瀚的語氣再次變得冰冷。
“那是……”白雲飛不解。
“揮之不去的夢魘。”
“既是夢魘,又該作何?”白雲飛追問道。
“自然是親手斬斷它。 ”夏羽瀚說著,修長的手指從青布包裹上緩緩掠過。
“你,有仇人?”白雲飛似是聽出了話之音。
“是。”
“江湖之大,如何尋得?”
“是啊,所以我迷茫了。”夏羽瀚歎了口氣,抬頭望向屋頂的窟窿,那裡只有一片漆黑。
“但就在剛才,前方的路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那是……”白雲飛正在思索夏羽瀚的前話,於是胡亂地回了半句。
“群英會是吧?”夏羽瀚側過頭看著白雲飛,嘴角帶著一抹笑,“我決定了,隨你去看看。”
“啊?”白雲飛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你這變臉也忒快了點,該不會還醉著吧?”
“當然是醒著,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夏羽瀚隨手自香案下抽過一個蒲團隨意枕著,“趕緊睡吧,明天一早趕路!”
“哦……”
翌日,東方初泛魚肚白,白雲飛被一陣肉香味給饞醒。
只見夏羽瀚正坐在火堆旁,他手裡拿著一根木棍,上面是一大塊獸肉。
“起來了?”夏羽瀚撕下一片獸肉,送嘴裡嘗了嘗,“熟了。”
“這是?”白雲飛睡眼惺忪。
“兔子,我抓住的。”夏羽瀚說著扯下半隻遞了過去,“喏,既然我喝過你的酒,那你也嘗嘗我這兔肉烤的如何。”
白雲飛正好感到腹中饑餓,接過兔肉便啃了起來。
“對了,天氣如何?”
“雨後初晴!”夏羽瀚放下手中的兔肉,上前一把拉開廟門。
朝陽映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