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天晴後,春意正濃時。桃蕊含珠笑,新蜂釀蜜遲。”
白雲飛側坐在船首,癡望著河岸那一片桃紅,不禁有感而發,吟了這麽幾句,而在脫口而出後,還刻意停頓片刻,尋思著夏羽瀚會點評一二,可等了許久不見回應,他似乎並不感冒。
此刻夏羽瀚在船艙內盤膝而坐,閉著雙目,乍一看還以為在閉目養神,其實不然,他只是暈船。
夏羽瀚是個旱鴨子,起初白雲飛提議走水路時,他是果斷拒絕的,但終究是架不住這廝的一番軟磨硬泡,說什麽水路能省下將近一半的盤纏,現在想來,不過是方便自己遊山玩水的借口罷了。
他們要去天柱山玉皇頂,見識下號稱武林第一盛事的群英會,在那裡,匯聚了一眾江湖高手、武林翹楚。
“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掛瓞綿綿,爾熾爾昌。”白雲飛起身站立,手中折扇輕搖,又緩緩吟出一句。
夏羽瀚此時卻隻覺胃裡好一陣翻江倒海,那顧得上欣賞白雲飛的風雅,於是強忍著暈眩感直接回敬了他一個白眼。
“哎,你還真是不解風情!”白雲飛歎息一聲。
“滾!”夏羽瀚沒好氣地回道。
“夏兄弟何故如此?”白雲飛不解。
“我……暈船。”夏羽瀚極不情願,卻又無可奈何,隻得如實相告。
“啊……哈哈哈!”白雲飛聽後先是一愣,隨後笑了起來,“沒想到你居然是旱鴨子!”
“……”
“這個好辦。”白雲飛合起折扇,再次從懷中掏出那個不大不小的酒囊扔向夏羽瀚,“喏,以毒攻毒。”
“有用嗎?”夏羽瀚卻是將信將疑,可眼下似乎也沒什麽更好的辦法了,千不該萬不該當初就不應該聽白雲飛這小子胡咧咧,也不至於眼下這般窘境,算了,權且死馬當活馬醫吧。
“啵”的一聲,夏羽瀚拔開塞子,一股熟悉的酒香緩緩飄出,饞得撐船的艄公也是直咽口水。
“咚咚咚!”夏羽瀚二話不說舉起酒囊就灌了幾大口。
許是暈船的緣故,亦或是喝的猛了,這酒勁來得很快,不出片刻夏羽瀚就感到熱意滾滾襲來,胸口似有一團火焰,隨時就要破體而出,隻得打開身側的舷窗吹一吹風。
殊不知,一個不經意的舉動,卻可以邂逅這世間的美好。
岸邊的桃樹上拴著一匹白色的高頭大馬,而在不遠處的水邊,一襲青衣的少女正在浣洗手帕,只見她長袖挽起,白淨的雙手在微涼的水中浮動,時不時騰出手將雲鬢輕撫。
少女抬頭望向小船,刹那間視線交融在一起。
“怎麽會……”夏羽瀚暗自嘀咕道,他清楚地感覺到青衣少女的目光如同這江南的水,很清澈,帶著溫柔卻暗含英氣,宛若一縷暖陽穿過雲層,溫暖了自己的冰天雪地。
一顆沉寂許久的心,動了。
“花美甚,奈何紅粉更勝三分!”白雲飛不禁感歎道。
少女似乎也聽到了,只見朱唇微啟,嘀咕了兩句後擰乾手帕起身,隨即跨上白馬離開了。
“喂,夏兄弟。”白雲飛望著少女離去的方向,“那姑娘走的時候是不是說了啥?”
“我想,她大概在說我倆下流罷。”夏羽瀚答道。
“嗯?”白雲飛有些不解道,“她果真是這樣說的?”
“沒有,我說的。”夏羽瀚一臉認真地望向白雲飛。
“我說,方才你留意那馬鞍上的長劍了嗎?”白雲飛沒有繼續搭話,而是合起折扇躬身進入船艙,一屁股坐到了夏羽瀚對面。
“看到了。”夏羽瀚看的清楚,那把劍雖未出鞘,卻難掩其鋒芒。
“想必她也是為了群英會而來。”白雲飛若有所思道,“嗯,應該會再次相遇的。”
“眼下值得上心的只有一件事。”
“哦,什麽事?”
“我們,能按時赴會嗎?”夏羽瀚終究是不太放心。
看出了夏羽瀚的疑惑,白雲飛當即給他吃了顆定心丸,“這你就放心吧,我們走的是水路,應該還能提前兩三天到哩!”
“但願如此。”夏羽瀚望著外面出神。
……
又行了半日,由於夏羽瀚實在暈船得厲害,二人隻得在隆平驛上岸,在馬販子手裡買了兩匹馬後匆匆趕路。
“隆平,就是日夜兼程,也只能是勉強在期限之日到啊。”馬上的白雲飛無奈道,“我還想著能早個三兩日,這下是沒戲了。”
夏羽瀚聞言搖了搖頭道:“你是有多想赴這群英會。”
“那可是,今逢十年大會,各大宗派皆是門主親至,而且更是由盟主親自主持。”白雲飛一臉神往地言道,“初次踏足江湖,錯過豈不可惜?”
“盟主,誰?”夏羽瀚有些疑惑道,久居蓬萊,江湖之事只是聽師尊提起過寥寥數次,此番初入武林,一切都顯得十分新奇。
“天道盟盟主,宋鶴年!”白雲飛緩緩說道。
“說起這群英會,就離不開天道盟,要說天道盟,就先得從天魔教講起,據說數十年前,域外天魔教大舉入侵中原,各大門派,武林豪傑為共禦天魔教,遂成立天道盟,於眾籌之下推舉宋鶴年為盟主。”
“據說宋盟主幼年時曾拜入白雲觀華清真人門下,習得玉虛劍訣一套,二十一歲方得出師,下山後憑手中三尺青鋒,獨步江湖,武林中人遂尊稱其為玉虛劍聖,不過江湖上盛傳的是他以劍訣最後一式‘問天’擊敗兩大魔君的合擊。”
白雲飛饒有聲色道,時不時還在空中比劃幾下。
“不過與‘一劍東來’相比,終究是遜色了啊!”白雲飛感歎一聲,隨即催馬向前,小聲問道,“莫非當年一劍逼退魔尊的,正是你的師尊?”
“或許吧。”夏羽瀚應了一聲,隨即話鋒一轉。“先前我看那馬販子不像是好人,不知低價賣予我倆的馬匹氣力如何?”
“我說夏兄弟啊,這可是大宛馬啊,雖說不是純種,不能日行千裡,可怎麽也比普通貨馬要強吧。”白雲飛急忙答疑。
夏羽瀚不知道馬的品種,白雲飛卻是識得的,馬肩隆起,汗紅如血,大宛馬無疑,想來是來路不正,所以馬販子才急於出手,不過眼下急於趕路也就顧不上糾結這些了。
有些事,需要深究,有些事,不必刨根問底。
由於想早點到天柱山,二人一連行了五六個日夜,一路上累了只是稍作停歇,終是到了徽州地界。
“今天十四,沒想到我們如此趕路,卻隻提前了一天。”馬背上的白雲飛抱怨一聲,此刻他一臉倦態,絲毫沒有之前的風采。
“誰讓你一路上只顧玩樂的?”
一旁的夏羽瀚也好不到哪去,頂著兩個黑眼圈在馬上打著哈欠,瞌睡蟲已經在勾他魂了,眼瞅著就要伏在馬背入眠之際,眼角的余光瞥見了街邊的招牌:賓鴻緣,於是強打起半分精神,拍了拍白雲飛,指向街旁的建築。
白雲飛順著夏羽瀚手指的方向望去,瞬間會意,隨即點了點頭,勒馬向前。
二人在台階前下馬,一旁的夥計迎了上來:“二位客官這是打算在此歇宿?”
夏羽瀚點了點頭,隨後將手中韁繩遞給夥計,叮囑道:“草料飲水,莫要怠慢。”
“好嘞,您就放心吧,二位還請移步。”夥計語畢,接過白雲飛遞過來的韁繩,將兩匹馬牽向後院。
夏羽瀚和白雲飛進入客棧,只見一留著山羊胡的老者正悠閑地坐在櫃後,手拿煙杆哼著小曲,時不時嘬上那麽一口,片刻後緩緩吐出。
見二人進來,老者將煙杆在鞋底磕了磕,隨後起身,“二位客官風塵仆仆, 定是遠道而來,想必是為了赴明日的群英會吧,小店有上房十二間……”
夏羽瀚沒空聽老漢在這掰扯,直接掏出將兩枚碎銀置於櫃台,開口道:“兩間客房,能住就行。”
山羊胡聞言一樂,隨即轉身從牆上取下兩個牌子遞給二人,“那就地字一等吧,樓上第一、二間就是,申時夥計會將膳食備好,二位請自便。”
夏羽瀚接過牌子,只見正面刻著幾枝盛開的梅花,後面刻著一首詩: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蘭。”白雲飛打量著手中的牌子輕聲道,“梅、蘭、竹、菊麽,倒不失風雅。”
“什麽風雅不風雅的,趕緊休息吧,我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夏羽瀚說著向樓上走去。
白雲飛緊隨其後。
……
入夜,睡夢中,一陣婉轉的笛聲傳來。
“何人還未入睡?”床榻上,夏羽瀚翻了個身暗自嘀咕道,本想不作理會,怎奈笛聲悠揚直入心弦,隨即一個閃身自窗中躍出,足尖在欄杆上一踏便輕落至屋頂的瓦片上。
“白雲飛這家夥都睡了一下午了,莫不是還在夢周公?”夏羽瀚搖了搖頭道,眯著眼望向前方,“笛聲似乎就是從不遠處傳來的。”
夏羽瀚遂運起真氣,幾個起落便至,只見不遠處的飛簷上側坐著一位女子,獨自吹奏手中玉笛,柔軟的月光隨著指尖流動,細風拂過,一時間鬢絲、衣帶舞動起來。
在她的身側,立著一柄劍。
姑娘察覺到有人,笛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夜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