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人煙絕跡。
不同於關內的草長鶯飛,這裡黃沙千裡,遮天蔽日,呼嘯的北風夾雜著數之不盡的細沙肆意蹂躪著這片貧瘠的大地,視線之內,盡數昏黃。
天地一色,單調到不能再單調。
風滾草轉了一圈又一圈,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枯敗的沙棘樹成了這裡唯一的點綴,縱目遠眺,周遭百裡並無半點生的氣息,荒蕪到不能再荒蕪,荒蕪到難以想象。
活物,或許有……
遠處,無盡的蒼茫中,艱難地行著一個人。
嘶厲的風裹挾著狂沙模糊了視線,模糊了那張隱藏在面巾下的臉,不過從身型來看,應該是個男的,他的身軀縮在殘破鬥篷下,艱難地走在這一片風沙中。
邁出的每一步,看上去都格外吃力。
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或許是玉門關,亦或是陽關,誰知道呢。
一望無際的黃沙淹沒了前方的道路,已經到了就連最好的馬兒也無法辨識的程度,那人卻這麽踟躇著,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枯瘦的身影逐漸遠去,消失在這漫天飛舞的黃沙中……
讓我們把視線轉回關內,聚焦到那個黑衣少年身上。
此刻——
大道上,兩人騎著馬自西向東。
“李姑娘。”夏羽瀚騎著棗紅馬,終究是按耐不住,將心中的疑惑吐了出來。
“敢問姑娘師從何人,師出何門?”
“一口一個姑娘姑娘,多生分啊。”
雪白的馬馱著朱紅的鞍,鞍上坐著一位白衣少女,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少女綽約,猶勝出水芙蓉,天香國色,倒教天人思凡塵。
“叫我夕瑤吧。”少女轉過頭微微一笑。
“那麽請問夕瑤姑娘,師從何人,師出何門呐?”夏羽瀚重複道,嚴肅的語氣一聽就知道是裝出來的。
“這個你以後會知道的。”李夕瑤略作思索回道,聲音聽上去軟軟的。
“不想說拉到,我還不想知道呢!”哼了一聲,夏羽瀚故意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可忍不住又偷看了少女一眼。
少年的迷之操作讓少女忍俊不禁,一抿嘴“咯咯”笑了起來,飽滿的胸口好一陣起伏。
“你還笑!”夏羽瀚幽怨地盯著李夕瑤道。
李夕瑤故作鎮定道:“好啦,我不笑你便是。”
“我信你個鬼!”夏羽瀚瞪大了雙眼。
李夕瑤咬了咬嘴唇,強忍著笑意道:“行吧,不打趣了。”
你若是個男的,我定要一腳給你從馬背上踹下來!夏羽瀚暗地裡狠狠吐槽一番,千不該萬不該,就不該跟她扯上關系,這可真是自己給自己找事,氣死個人。
一個人的路自己早就習慣了,多了個人反而不自在,與佳人相伴,也沒有想象中的那般美好。
究竟是自己在黑暗中待的太久了,還是……
“那個,前方好像有城哎,不如稍作歇息吧。”李夕瑤指著遠處的一片煙火,可憐巴巴道,“我……餓了。”
“你沒有備乾糧嗎?”夏羽瀚疑惑。
“沒有。”少女一臉無辜道,“我從來沒有出遠門。”
“啊?”夏羽瀚差點就驚掉了下巴,隨即一勒馬韁,一臉認真道,“這次你一定是偷跑出來的!”
“我要送你回去。”
“不,我不要!”
“你偷跑出來,你父母要操碎心了。”夏羽瀚伸手欲抓少女手中的韁繩。
“聽我的,回去。”
“這你大可放心,我已經留好書信了。”李夕瑤夾腿催馬,閃開了。
白馬小跑著遠去,隻留下沁人的芬芳,夏羽瀚一把抓空,差點從馬背上跌下。
“喂,你真的不回去嗎?”夏羽瀚望著白色身影喊了一聲。
“等我想回去的時候再說……”
少女的聲音逐漸遠去——
“駕!”
夏羽瀚搖了搖頭,手中馬鞭一揚,胯下棗紅馬嘶鳴一聲,向著前方疾馳而去。
“能不能等等我!”
“不等。”少女回頭嬌笑,鬢絲紛紛。
“……”
夏羽瀚策馬狂奔入了城,終於是在一個包子攤前找到了熟悉的白馬,李夕瑤此時正坐在一旁的長桌前安靜等待。
李夕瑤朝著人群中的夏羽瀚揮了揮手。
將馬栓好後,夏羽瀚跨過長凳,坐在了李夕瑤對面。
“鐺!”的一聲,雪影劍被重重地拍在桌上。
老板和夥計明顯也被響動驚擾到了,扭過頭小聲議論起來。
夏羽瀚側過頭看了看,沒有多說什麽,隨即看向李夕瑤,忿忿道:“為什麽不等我?”
李夕瑤聞言正欲開口,一旁的夥計猛地打開蒸籠的鍋蓋,撲鼻的香味冒了出來,只見他熟練地將手指伸向碗中的清水蘸了蘸,迅速地抽出一屜熱騰騰的包子端了過來。
“吃包子!”李夕瑤看著對面苦瓜臉色的夏羽瀚,下意識的回避了少年投來的目光,袖中玉手直奔屜中的包子,白皙的指尖剛剛觸碰到包子,便又猛地縮回。
“呀,好燙。”
“你傻啊,剛出鍋的當然燙了。”夏羽瀚終於是瞅準時機懟道,可出於關心又問了一句,“你沒事吧?”
少女嘟著嘴,對著手指一個勁的吹氣,夏羽瀚看她如此模樣,可愛又惹人憐,為數不多的怨氣早就拋到九霄雲外了,起身打了半碗清水,遞給了她。
“舒服多了。”少女小心翼翼地將泛紅的手指浸於水中,涼意瞬間襲來,脹痛感淡了。
“唉,我這是當丫鬟了。”夏羽瀚嘀咕一聲,胡亂地拿起一個包子大口啃了起來。
胡蘿卜餡的,有點甜。
“喂喂喂!讓開,讓開啊你!”有人高喊一聲,聽著三十多歲,聲音有點細。
人群中一陣推搡,終於漏出了一個缺,幾個雜役一臉橫相,邁著大步走了出來。
“公子,您請!”
緊隨其後走出的,是一個年輕人,莫約二十來歲,穿著一襲絹花細錦長袍,上面繡著大團大團的牡丹,他不緊不慢的走著,左手擎著一個半大的楠木鳥籠,籠中有一隻畫眉鳥。
畫眉嗚咽不啼。
年輕人身側跟著一中年人,這人尖嘴猴腮,嘴角有一個大痦子,一臉的刻薄相,手執折扇,彎著腰,邁著碎步,一臉高傲。
夏羽瀚背對著這群人,匆匆瞥了一眼後繼續吃起包子來。
“小爺我前月鬧市過,打折皮鞭十二根。”身著華服的年輕人逗了逗籠中鳥,伸手在懷中摸索出一個小玉瓶,湊在鼻前貪婪地吸了起來,小半天才回過神。
“你們這群狗東西,怎個不知小爺的名?”
油膩的臉一陣抽搐,吐沫星子橫飛。
此言一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本地的外地的,皆是避讓,年輕人卻是吩咐雜役胡亂的抓住一人,不由分說踢打起來。
拳腳無情,三兩下那人見了紅,慘叫聲聽得人直揪心,那年輕人卻呲著一口黃牙,笑得很放肆。
紈絝子弟,紈絝至此。
在場之人無一人敢上前,偶爾有一兩個看不過眼的,正欲出手,卻被身旁的人攔了下來。
“今日我家公子大發善心,幫你疏松疏松筋骨,不必客氣啊!”尖嘴猴腮的中年人扯著細長的眼角,手中折扇輕搖,湊近前戲謔道。
平白無故被打,那人悲憤交加,一口帶著沫子的鮮紅吐出,灑在中年人腳下。
“怎麽,不領情啊?”那人嘖嘖幾聲,神色猛地一變,合起折扇一腳踹在那人胸口。
一口鮮血再次噴出,地上那人吃痛不住蜷縮成一團。
“髒。”年輕人像是避瘟疫般退出幾步,捂住了鼻子。
血腥味彌漫開來。
夏羽瀚咀嚼的動作慢了,最終停了下來,喉頭一陣滾動,“咕嚕”一聲。
拍了拍胸口,夏羽瀚放下了手中的半個包子,起身擠進人群,李夕瑤見狀拿起桌上的雪影劍跟了上去,走之前還不忘遞給夥計幾枚銅錢。
“喂!”
“啊?”
中年人正準備上前補上幾腳,忽然聽見有人叫自己,下意識轉頭看去,人沒看到,倒看到一個拳頭砸向自己。
“嘭!”
“啊——”
折扇脫手,中年男人應聲飛出數丈,砸在地上。
畫眉鳥受驚,撲騰著翅膀叫了起來。
“什麽人?”年輕人看著場內的黑衣少年,心裡咯噔一下。
雜役圍了上來,一個個齜牙咧嘴。
“路人, 路見不平的人。”夏羽瀚的拳頭又握得緊了些,咯咯作響。
“將要揍扁你的人!”
“媽的,哪個不長眼的癟犢子敢打老子?”中年男人抱著腫脹的臉爬起,罵罵咧咧的走近前,“活膩歪了是吧?”
“呸!”夏羽瀚吐了一口,帶著怒意罵了一句,“雜碎。”
看著眼前模糊成三個的黑影,中年男人晃了晃腦袋,剛才這一拳打的自己眼冒金星,看人都不真切了,眨了好幾下眼才變得正常。
黑影由三個合為一個,這次看清楚了,是個瘦削的少年。
“呐,你的劍忘了哦。”李夕瑤步態輕盈,手中握著雪影。
“喲,還有個小美人。”年輕人油膩的臉扭曲成一團,擠出了一個笑容。
“惡心。”李夕瑤柳眉微顰,冷冷地說了兩個字,那副惡心的嘴臉實在是難以直視,索性看向一旁。
“小美人,小乖乖。”年輕人聞言愈發肆無忌憚起來,輕佻地吹了個口哨。
“你怎麽來了?”夏羽瀚松開了拳頭。
“沒有兵器,如何……”少女臉頰一紅,將手中銀劍遞出,“拿去。”
“碾碎幾隻臭蟲罷了。”夏羽瀚的目光在劍身上流過,“他們不配!”
“哼,你們倒挺配!”中年男人細長的眼睛微眯,用手拽了拽痦子上的長毛,“還是一對雛。”
“俊俏的小美人啊,我要了!”年輕人涎水都流了出來,激動到手舞足蹈。
“殺了公的,母的帶走。”拾起折扇,中年男人手一揮道。
雜役一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