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三七沉默著料理父親的後事,當然,說是料理後事,實則也只是在後山挖個坑給他埋了。
因為老父親身材昂藏,需要的坑更大,花費的氣力也比普通人要多上許多。
至於喪事,當然是一切從簡,活人都沒米下鍋,更遑論死人的尊嚴了。
只是在院子裡馬馬虎虎支起了一個靈位,等待友人前來吊唁。
但街坊鄰裡都遭了災,逃難的逃難,造反的造反,餓死的餓死,讓本就湊合的葬禮更顯冷清。
不過也沒什麽可抱怨的,過去熱鬧一時的小山村現在都已經十室九空,滿目瘡痍。
何況是這於別人而言本就不重要的身後事了。
但說無人上門似乎也不太準確,薑家豎起引魂幡的時候,有那麽一位聞著腥味就來了。
來人是村裡的裡正,是個姓王的和善老頭,旱災之前,對薑二牛一家還算友善。
那時候,因為他家中還算寬裕,常在攤子上買肉,與薑三七也混了個臉熟。
邁進院裡,正遇見披麻戴孝的薑三七上前相迎,王老頭乾瘦的臉上瞬間老淚縱橫,寫滿了悲愴。
情感之真摯,讓薑三七這個當事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二牛啊,你怎麽這麽狠心,拋家棄子地就這麽走了?
惜哉!痛哉!你我三十年的交情,我卻連最後一面都沒能見上啊。”
薑三七聞言亦是止不住垂淚,同時心中暗道:
不愧是是村裡惟一的童生,說話的腔調像極了掉書袋的讀書人。
“王伯伯節哀,父親已經魂歸天外,想來他在天之靈也不願你為他哭壞了身子。”
本來不過一句寬慰之語,但王老頭卻是越聽越覺得不對勁,總感覺被這薑小給陰陽怪氣了似的。
可抬頭與他對視,他眼神中的那份清澈與愚蠢卻是渾然天成不似作偽。
還是自己想的太多了,這薑小不過十六歲,哪裡會有自己都看不透的城府。
想到這,王老頭不由得輕視了薑三七幾分,開口勸慰道:
“小啊,你爹雖然走了,但你還有你王伯伯在,只要你王伯伯還有一口飯吃,就絕不讓你餓著肚子。”
你會有這麽好心?真以為哥們不知道你做下的齷齪事啊。
趁著災年大肆低價收攏鄉鄰們手中的田契。
後來,更是充當起了人牙子,專門將村裡的少男少女販到大戶人家做仆役。
連昧良心的災難財都發,實在是很難讓人相信閣下的好意啊。
但現在顯然還不是撕破臉皮的時候,而且換個思路來說,這位不也很有利用價值麽?
所以,當王老頭見到薑三七的目光由清澈變得急切,他心裡更是樂開了花。
這薑小可是十裡八鄉有名的俏兒郎,平時被薑二牛捂得嚴實,如今落入了自己手中,說什麽要把他賣出個好價錢。
“小啊,想必你也清楚,今年這年景不好,家家戶戶連飯都吃不起,就是好多的高門大戶,都難逃破家之厄。”
薑三七沒有答話,面上的表情適時變得失落,瞳孔逐漸失去焦點,似乎在懷念自己逝去的父親。
見此,王老頭心中的把握更多了幾分。
這就對了麽,人越是情緒低落,就越容易被攻破心防。
“但我與你父親是什麽交情,我們可是互托家小的生死兄弟!”
薑三七靜靜看著王老頭的表演,心中暗自給出了評價。
演技不過爾爾,甚至讓人覺得有點子尷尬。
主演演技不過關,隻好自己這個配角多努力點了。
“這怎麽好麻煩王伯伯。”
薑三七的聲音越來越小,後面更是恨不得把腦袋縮回到胸腔裡。
“嗐,小,與你王伯伯還這麽生分作甚!
我這人雖然沒什麽出息,但好在年輕的時候走南闖北還算結識了幾個朋友。”
說到這,王老頭甚至還賣了個關子。
薑三七卻隻覺得好笑,心道:還給你吹噓起來了。
但在王老頭的視角裡,薑三七沒有開口,只是在眼巴巴等待著他的下文。
盡管糊弄小孩子不太道德,但這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感覺簡直不要太好!
“我與那城裡的趙老太爺也算熟識,他這人樂善好施,上次與我相見時還曾提過一嘴,若是有親朋故舊的孩子遭了災,盡管送到他的莊子。”
趙家麽,在這遠僻之地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家族了,號稱詩禮傳家,祖上也曾出過幾個進士。
現如今,也有嫡脈子弟入朝為官。
馬馬虎虎也算湊合,這趙家的藏書,想必能將自己的修為向上推上一階!
是的,薑三七願意與這壞心眼的糟老頭虛與委蛇,正是為了能有個地方讀書。
盡管老父親再三囑咐,可薑三七還是得違背他的遺願。
沒辦法,他實在是太想進步了。
更何況,於儒道之上,他本就有得天獨厚的優勢。
靈台中的那杆九節青竹,每當自己讀書時它便會顯露神異。
六歲時偶然讀過一本閑書,就讓他擺脫了胎中之謎,回想起了少許在藍星的記憶。
後面十年,雖然在老爹的嚴防死守下,只是零零散散地讀了幾本閑書,但舊日的記憶卻已經全部恢復。
甚至,自己的悟性也連帶著有所提升。
想到這,薑三七眼中瞬間滿溢著憧憬,看向王老頭的目光更加熱切。
“二牛雖然就這麽走了,但好在他過去將你養得蠻好,去趙家做個幫閑討口飯吃不在話下。”
漬,都已經到了這種地步,這老頭還想在言語上拿捏我一二,真是有夠無趣的。
在這個時代,幫閑可不是什麽好職業,一般充當此類中人的,都是沒信行的破落戶。
見薑三七的臉色有些難看,王老頭更覺得意,開口道:
“小,不必憂慮,有王伯伯的面子在,好歹讓你去府內討個正經差事。”
薑三七這才松了口氣,說道:
“全聽王伯伯安排。”
“那就這麽說定了,待汝父葬禮結束,我便帶你往趙家一行。”
……
三日時光匆匆過去,趙宅朱門之前,薑三七捧著自己將為趙府書童的賣身契細細品讀,臉上的笑容愈發壓抑不住。
沒成想,只是讀賣身契,靈台內的青竹也能有所變化。
這書,自己讀定了,我說的,誰來都無法更改!
不過在開始自己的讀書生涯之前,還有些別的問題需要處理。
“怎麽樣,小夥子,對這一紙契約可有什麽異議?”
看著眼前慈眉善目的趙府管家,薑三七緩緩說道:
“心底確實有些疑問,不弄明白我還真不踏實。”
說完,薑三七就將目光轉向了帶自己來此的王老頭,一字一頓地說道:
“不知我賣身的銀兩去哪了呢,王伯伯。”
王老頭如喪考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