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孩兒要讀書!”
時年六歲,奶聲奶氣的薑三七第一次向老父親提出了自己的訴求。
歷代操持賤業的家族裡終於出了一個讀書種子,放在別人家可是祖墳冒青煙的好事。
但放在薑家,它不是。
所以,薑三七吃到了自己人生第一頓的竹筍炒肉。
“還讀書!我打你個不孝順的!
那句老話聽過沒有,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孩子會打洞。
既然是我薑二牛的種,就該接過老子的殺豬刀,殺一輩子的豬!”
薑三七純潔的心靈蒙受了巨大傷害,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只是追求上進,就遭了這樣的一頓毒打。
明明讀書科舉才是正道啊,是這操蛋時代裡,窮苦人家想要出頭的惟一路徑。
還有,那殺豬刀莫非是金子做的?
難不成還真要父傳子,子傳孫,孫又傳子,子又傳孫,玩什麽子子孫孫無窮盡的把戲?
但這注定沒有答案,在薑二牛強大的戰鬥力威懾下,小三七只能含淚接受父親的人生指引。
不過薑二牛也並非全然罔顧自家奶娃子的感受,前腳大棒剛教育過,後腳就給了個甜棗。
燉了滿滿一大鍋骨頭來給兒子養氣力。
小三七甩開膀子硬吃,直吃到撐得吃不下方才終止。
能實現骨頭自由,或許這就是殺豬匠惟一的好處了吧,小三七不由得想到。
這麽一想便是十年光景。
十年的殺豬生涯,將唇紅齒白的奶娃子硬生生磨礪成了身材勻稱,技藝拉滿的少年殺豬匠。
惟一不變的,或許就是那張幾乎等比例放大的俊俏面孔。
“老薑頭,要不要給三七說門親事,十裡八鄉的姑娘都惦念著你家這個帥小夥呢。”
薑二牛隨意地靠牆一坐,吸了口煙袋鍋子,渾濁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正改刀切肉的兒子身上。
“三七還小,過兩年再考慮這事兒。”
“十六歲不小了,已經知道想女人了,老薑頭,我和你說,你可不能自己單著,就不讓兒子討婆姨。”
薑二牛依舊只是拒絕,而且神秘兮兮地拋出一個新理由。
“今年年景不好,結親的話家裡少說要多一口人吃飯,我怕我們爺倆養活不起。”
見這薑老頭越說越沒譜,適才開口的鄰居柳嬸不願再搭理,自薑三七手中接過切好的臊子,開口調笑眼前這少年。
“三七,你可不能全聽你爹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可是那些秀才老爺講的道理。”
“行嘞,柳嬸,您說的在理,我全聽您的。”
少年郎的識情知趣讓柳嬸很是受用,接著調笑道:
“要是信得過你柳嬸就來找我,一定給你找房好婆姨。實在不行,柳嬸家你阿蓮妹子也是可以的。”
“好嘞,嶽母大人,我這就開始攢錢準備聘禮!”
柳嬸笑盈盈的啐了一聲,隻留下了一句。
“臭小子,還真就就坡下驢啊!”
沒走出去幾步,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柳嬸回過頭來,補了句。
“我家阿蓮倒真的惦記著她三七哥哥呢,若是將來有緣分,你可一定要照顧好她!”
“那是自然!”
這不過是薑三七殺豬生涯中的一個小小縮影,不過他平靜的生活,也確實自這天發生了改變。
薑二牛所說的年景不好,應驗了。
時年大旱,田地顆粒無收,民怨沸騰,妖患四起。
田裡沒了收成,各家的日子都不好過。
往年薄有家資的,今年節衣縮食討生活。
往年勉強能吃飽的,今年吃了上頓沒下頓。
往年就饑一頓飽一頓的,今年就只能賣兒鬻女討那一口吃食。
惟有那些鍾鳴鼎食,詩書傳家的大家族,方能不受災年影響,依舊維持著往日奢靡的生活。
日子一天天過去,薑二牛沉默著抽煙袋鍋子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靠著給大戶人家殺豬宰羊,爺倆還能撈到一口飯吃,只是街坊鄰裡沒了生計,此刻都快堅持不住了。
“三七,去米缸裡舀些米給你柳嬸送過去,她家怕是要斷糧了。”
薑三七自然不會拒絕這樣的差事,柳嬸看著自己長大,雖無血緣關系,但比遠親還要親近幾分。
“行嘞。”
薑三七應了一聲,掀開米缸的蓋子,看著裡面幾欲見底的白米,一時間停下了動作。
“別想東想西的,既然我們還有能力,就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朋友餓死。”
薑三七嗯了一聲,提著半斤米出了家門。
“小心點,這該死的世道把人都變成了鬼!”
“知道啦。”
薑三七去的快回來的也快,只是他手上依舊抓著那米袋,低著頭沉默不說話。
“怎麽,你柳嬸不要?”
“人家有米了,看不上咱們這三瓜兩棗。”
“她哪來的糧食?沒聽說她還有什麽別的故舊啊。”
“是阿蓮。”
話未說透,薑二牛就已經明白了過來,猛吸一口老旱煙,而後徐徐吐出。
煙霧繚繞間,這個整日捅刀剔骨的老殺豬匠居然帶上了幾分神性。
“這樣也好,總強過兩個人活活餓死,別的不好說,至少以後阿蓮每天都能吃上一口飽飯。”
見自家兒子沒再搭話,薑二牛調侃道:
“怎滴,真把阿蓮當成自己婆姨了?”
“怎麽會,只是從小玩到大的鄰家妹妹遭此境遇,感慨世事無常,不勝唏噓罷了。”
“說話就說話,心裡不痛快就不痛快,學這狗屁讀書人腔調做什麽!”
薑三七:……
生活依舊在繼續,很快,不光是鄰裡,薑二牛一家也幾近斷糧了。
為了生存,一個普通的夜晚,薑二牛後腰別著祖傳的殺豬刀,就要奔赴這茫茫黑暗。
“爹啊,你這是要去作甚了?”
“出去打獵,人可以死,但絕對不能是活活餓死這種窩囊的方式。”
“大災之年,人都活不下去,這些畜生能有油水麽?”
“越是大災之年,他們就越吃的腦滿腸肥,只要打到一個,我們五六天的吃食就有了著落。”
“那我隨你一起。 ”
薑二牛頭也沒回,怒斥道:
“教你的規矩你都忘了麽!”
“記得記得,殺豬匠隻愛獨行,同伴只是負累。”
薑三七頗為無奈地回應道。
“還算像話,我走了。”
薑三七沒再搭話,只是看著他的身形逐漸湮滅於夜色。
第二天一大早,薑二牛便成功回返,同他一起的,還有半扇豬肉和兩袋子白米。
後來的時光裡,薑二牛隔幾天就外出一次,讓父子倆捱過了難熬的一天又一天。
但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這一日回來的薑二牛,非但沒能打到任何獵物,腰腹處更是開了個大洞。
透過它,甚至隱隱能窺見髒器。
因為失血過多,薑二牛嘴唇蒼白的厲害,製止薑三七想要施救的無意義舉動,將一本薄薄的書冊和殺豬刀交到了他手中。
“三七,你打小就是個懂事的好孩子,爹也沒好什麽囑咐你的,只有一句,
好好殺豬,不要讀書。”
即使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刻,薑二牛依舊不曾改變自己的想法。
“不要讀書麽?”薑三七口中呢喃道。
靈台處,一棵九節高的蒼翠青竹隨著他的思緒漂浮而輕輕擺動。
而每當他讀書時,盈潤的光澤在青竹上下遊走,薑三七由此愈發耳聰目明,記憶超群。
父子多年,薑二牛一眼就看出了薑三七眼中的糾結,乾咳了兩聲,用盡氣力說出了最後的遺言。
“聽話,三七,不要讀書,讀書會讓人變得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