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何雨欣
我是老何女兒,壓抑、痛苦且憤怒。為什麽短短的時間我就成了“名人”?我不願出這樣的名。可是學校的每個縫隙,比如圖書館、餐廳,多功能會議室,還有實驗室,凡是人多的地方都可以聽到:
那個是╳╳╳的女兒。
你不知道啊,就是那個砍幾十刀殺快遞小哥的殺人犯!
真是凶殘呢,那個女孩也要離遠點。相信DNA吧,基因裡的東西。
你和她同系?太可怕了……
這樣的女孩有人要嗎?孤獨終老吧……
看她樣子就不像個善人……
類似的閑言碎語,幾天來聽到無數。還有比這更難聽的,我不願意在此複述。你們可以憎恨我的父親,畢竟他取了別人性命。還是用那麽極端方式。可是你們連帶地恨上我,是不是過於殘忍,畢竟我才20歲。
我告訴自己要堅強,可真的做不到。我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躲起來,到一個無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但怎麽可能呢?我才上大二,出社會找不到什麽好工作。在學校好像每分鍾都很難挨,以後怎麽辦呢?最近我看了一些佛教的書,不太能看懂。輪回、因果報應可以看明白。難道爸爸是此事的因,果報就是讓我艱難地活著嗎?
昨天要好的室友旁敲側擊地問我:
你別介意,平時你說你爸有責任心,打錢及時,我很好奇你爸這個人到底怎樣?
我爸確實是這樣,只是有時會衝動。
想起媽媽自殺離開,他砸牆的樣子,讓我害怕。大多時候他在外打工,除了過年回來幾天,也不怎麽愛說話,只是會問下我和弟弟學習。我沒有感覺到愛的流動,收到他打來生活費時感覺到父親的存在。隔壁寢室女生聽說家裡無人供她上學,已去做女主播。
吳濤和我交往一年,我們高中就是同學,他對我是了解的。可能周圍也給到他壓力,他給我發的微信是這樣:
這幾天注意身體,我就不過去看你了,盡量少外出,多休息。
後面再沒有。
我似在一個獨島上感到孤立無援。哥哥畢業一年,估計情況比我好些。我該怎麽辦,我有點不想上學,我真的受不了。
我知道你們認為我不夠堅強,可把你們放在我的位置,易地而處試試看,如果比我做得好,我就服氣。我也知道這不可能,就是說說罷了。
我到底怎麽辦,以後的路還長,我不可能永遠躲著人,我到底要怎麽生活。我看過一個台灣電視劇,也是我這種情況,是哥哥殺了人,爸媽還在,家裡三人一起面對。我能怎麽辦,哥哥聯系不上,奶奶病著,我真的要崩潰。
我不想自殺,我的人生才剛開始,我到底要怎麽辦呢。現在我能想到的:咬著牙熬過去,別人說什麽我隻當唱歌,一概不理。發傳單也好當家教家政都好,只要活下去,拿到文憑再說。沒聽說父親是殺人犯就開除學籍,我現在就準備這麽辦。不征求任何人意見,也沒人關心我。
記得當時媽媽是婦女主任,經常和村長一起開會,慢慢地傳出村長和媽媽如何的難聽話。媽媽解釋過辯駁過,無人肯聽;爸爸在遠方打工,打電話無人接。
深夜,媽媽為自證清白,上吊房梁。媽媽真傻,我一直這樣認為。那時哥哥和我一個5歲一個3歲,她怎麽能放心走?現在回想我可能沒有體會到媽媽的痛苦,不是到萬般無奈她不會走那一步。可現在我怎麽辦呢?媽媽在天上看著我嗎?
下午看到路邊小草,心想自己就像這小草,無依無靠又那麽弱小,誰都可以踩上一腳。世上成片的小草,不見什麽人憐惜,自生自滅。
它不像花朵惹人喜愛,好生養在花瓶或種在花園;也不像大樹,參天巍峨,別人奈何不得。自己是小草這個品種不可能變成大樹鮮花,怎麽辦,就任人踐踏嗎,有什麽辦法呢,只能這樣自怨自艾,不能改變任何。這樣反反覆複地想著,直到慢慢困得睜不開眼……
我是劉坼媽媽宋朝明
自從接到兒子死訊,我的眼淚已然流乾,任何安慰都無法熄滅對兒子的思念。我唯一的兒子,為什麽倒霉的事會出現在他身上,母親找的瞎子算命簽得到驗證?
年輕時我從不信命,上了年紀變得半信半疑。我那最愛、不可替代、苦命的兒子,你為什麽不能忍耐一下,值得和保安這樣的底層亡命之徒起衝突。你朝陽般的生命,多麽讓人惋惜,那個年紀大沒文化的垃圾有什麽資格和你一命換一命。
說什麽都晚了我的孩子,你就這樣慘死,在這樣年輕的好時候。媽媽想是不是我把不好的運氣傳給了你,這樣越想越難受,恨不能我替你去死。我真的願意替你去死,不僅你是我的親生子,還有媽真的已經活夠。本來就是為你而活,可你離去,媽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媽真的想隨你而去。可你知道,媽還欠著別人錢,怎麽也要還完錢,誰也不欠地離開這個世界。
媽是個要強的人,從小就是。媽給你講過,我娘家孩子多,兄弟姐妹六個,媽是老大,從小就照顧著下面小的。好多人看不起我家,你不知道,那個年代鄰居瞧不起意味著什麽,活得多憋屈。
兒子,你不知道媽多羨慕鄰居家的趙娜,她們家只有一個孩子。我賭你猜不到她過生日收的禮物多麽好,那粉色的新式鉛筆盒我見都沒見過、毛線織的毛絨絨的粉手套一看就讓人喜歡。最讓人沒想到的是她舅舅從上海帶回來的公主童裝,我們從她家出來後都不再說話。長時間沉默後,張萍宣布:
我姨姨在天津,我過生日她會送好東西給我的,比趙娜的還好。
李文如說:
我爸會給我買一套《十萬個為什麽》。
女孩子們展開想象。我什麽也沒說,心底裡暗暗發誓:我長大要靠自己,讓我的孩子過上大家都羨慕的生活。
媽媽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初中畢業頂替父親進了工廠,工資全上交給母親。直到出嫁才有了支配工資的權利。
和你爸結婚後,他們家狀況也不好,開始扶持他弟妹的生活。這時你出生,那可愛胖嘟嘟的樣子我至今記得,我們終於搬到自己的家,漸漸過上了三口之家的小日子。可1999年,你剛上小學,我就下崗,那些苦日子不想再提,擺過小攤、賣過早點、守過夜市,最後才乾家政,這些媽都沒給你說過,估摸你可能知道。
媽只有一個願望:讓我兒子不再過這樣的生活,再苦再累都認。於是我和你爸商量讓你去留學,我們一致認為之所以活得如此窩囊就是沒念書,我們一定要供你讀書。
媽從來沒有跟你聊過這麽多,不知為什麽好像沒這個時間,每天都忙忙碌碌,不是去上班,就是回家做飯,再不就是為那些債務煩惱,咱們娘倆似乎沒有說心裡話的時間,到了這個時間才說這些是多麽遺憾。
我承認從來沒問過你想要怎樣的生活。我們想你年輕沒有經驗,不知道生活的苦可我們知道。我的父母沒能力提前替孩子考慮,我才過得如此艱難。到你出生時我們要盡力提供好的條件,出了這件事我才想自己是多麽自以為是。
我發現你從澳洲回來並不開心,直到在家休息做家具那段時間是真正的高興。我們三口在一起吃飯,你炒的那幾個菜說實話真是好吃。我就在想,要是你沒留學多好,那樣我們就不會欠錢,不欠錢我們就不需要掙那麽多錢。咱們仨就可以經常炒個菜喝個小酒,沒準你早就結婚我們抱上孫子。
可生活中沒有如果,已經走到這一步,人生每步都算數,我們不能不認欠的債。只要咬咬牙再苦幾年,我們就能過上好日子,我是這麽盼著。
不知為什麽,我會沒來由地感到緊張,就連睡覺也覺得雙肩緊繃。到醫院看也沒說什麽,醫生意思是精神緊張、肌肉僵硬之類,總之讓放松,可我不知怎麽能放松。
你這次去青島我就覺得不妥當,但又說不上為什麽,也沒有理由阻止你。如果想到這樣結果拚死我也不讓你去,現在發生這件事,我想不明白。
這一生我沒做過什麽壞事,小時幫著父母,找了老公雖有爭吵也算過下來,為什麽報應在我兒子身上。要說毛病就是我太要強,事事想爭先。在工廠時我樣樣走在前面,大多時間是心強命不強,要說這是我的錯我認。可是連大師都說強者創造世界,難道我們不應該爭當強者嗎?
媽這一生是悲催的一生,我認命。可為什麽連我的孩子也搭上,我實在想不通。老天沒長眼嗎?我該找誰去論理。鄰居說壞人會得到懲罰,可那個凶手就算判了死刑我的兒子也不能回來,於我有什麽意義呐?我去看看你爸,他已經兩天兩夜滴水未進。
要說中國人生活的累,要在乎的事多,不但考慮自己的境遇,還要考慮周圍人的看法。特別是親戚朋友,最過不了的是自己這一關,老對自己靈魂拷問:我為什麽不行,我憑什麽過的差,我要成為人上人,自己跟自己較勁更累,且無盡頭。想到這些媽真的後悔讓你去留學。
聽說外國人很少攀比。老人說,只要不比較不計較,就會活得開心。怎樣才能讓生活變得簡單一些呢,我想開了,就是咱們一家三口過得和和美美,自己找開心快樂,不和鄰居同學比較,不光看人家好也要看人家難,不笑話別人,先不笑話自己。
當我明白這一切時,我們已欠下巨債,我想的是還完這些債我們就重新開始,就像前面我說的那樣,一點一點來,可是這一切好像都來不及。
像我這樣一個要強、但又無力過上自己想要生活的女人,心裡的苦別人很難了解。由於種種原因,我想改變處境幾乎不可能,越用力離目標越遠, 身體越差。
就比如我固定打掃的那個銀行副行長,她居高臨下的樣子讓我不舒服,當然這些我可以忍受,我的目的是打掃乾淨房間拿錢。何況她還經常送我一些她不需要的東西,有上好的套裝,由於她身材發胖無法穿。還有別人送的營養品和水果,她可能想自己享用,卻過忙或忘了,所以這些東西或快過期或不新鮮,當然不全是這種情況。
我沒有責怪她的意思,我只是說事實,她結款及時,這些都是額外的,每次送給我時都要特別說明:不喜歡可以馬上扔掉。我承認我有被施舍的感覺,特別是送我的一條褲子上面還有殘留經血,她可能認為反正要送人或扔掉沒必要清理,可我看到那一瞬間有吞蒼蠅的感受。
雖然我們同為女性,她比我兒子大不了幾歲,我看現在富起來的這幫人有暴發戶嘴臉。中國經過解放後,已沒有富人,現在富起來的都是改革開放後。雖然我渴望成為富人,但看到這些富人的行為卻不齒。他們富了並不懂得尊重人,就算表面客客氣氣,內裡會讓你感到,我是和你不一樣的人,我們在不同層級,我比你高貴。
我不知道這樣描述準不準確。有時我在想劉坼沒賺上錢也算好事,至少他身上有種樸實、可貴的人性,如果他在銀行乾下去,變成我那雇主一樣討厭的做派怎麽好。不不,我還是希望他賺到錢,這樣我們就會活得心安理得,過上平靜的日子,他可能也不會遭遇這次不幸。
不知道為什麽,我今天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難道是真的老了,還是劉坼的事刺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