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有教斜眼看了看魏忠賢,見魏忠賢沒什麽反應。
“這人啊,年紀大了之後,就容反應遲鈍……”朱有教心裡感慨了一句,然後按照預先安排的接著演戲。
“順義王有心了,特使辛苦!朕欲賞賜順義王銀弓彤矢三十副,銀三百兩,金一百兩,上好絲綢百匹。雙方每年春秋時節的互市,在原來的基礎上,再都延伸十天。”
“另外,賞賜特使細甲一套、錦衣一襲!”
特使布爾哈圖跪下磕頭謝恩,大臣們也都紛紛讚揚皇帝與藩屬之間的感情。
然後大家都開始等著特使離開。
然而當魏忠賢親自喊出來那一句:“請特使回驛館歇息!”的時候,特使卻沒有謝恩離開。
布爾哈圖突然上前一步,噗通一聲又跪下來了,一邊磕頭一邊大叫:“我家順義王現在過的苦啊,陛下!”
“林丹巴圖爾自稱蒙古大汗,有著重新統一草原的野心。這人領著部下日日來攻打我部。我等一退再退,林丹巴圖爾卻得寸進尺!”
“請陛下為我王做主!”
這件事情,土默特部以及相鄰的部落都知道,但是卻因為一盤散沙而一直無法抵抗。
現在後金又崛起了,這些人被夾在中間,更是受盡欺負。
順義王卜石兔之前給布爾哈圖的任務,是悄悄地找人打探一下大明的想法。因為據說林丹汗跟大明有秘密交易。大明默許林丹汗統一各部落,而林丹汗幫忙牽製後金。
所以雖然林丹汗咄咄相逼,但是順義王等人還是想要先證實一下再說。
但是沒想到布爾哈圖第一次來大明,見識到了大明文臣武將那熱切的目光,以及皇帝的厚愛之後,就突然福至心靈一般地感覺到了希望。
布爾哈圖這話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然後各自都開始全力開動大腦的運轉。
朱有教心中好笑:你魏忠賢千算萬算,都沒有想到這個特使會來這麽一出吧??
魏忠賢瞪了顧秉謙和魏廣微一眼,但是見這倆人也是一臉懵逼,也知道這是突發狀況,所以也只有忍住先。
其余朝臣們則是興奮了起來。
“特使,此事還需要陛下派遣使者前去調查一番,弄清楚情況才行。所以還請特使先回去回復順義王,此事不能急於一時!”
顧秉謙第一個出聲。
特使迷茫地看了看四周。
朱延禧出列說道:“陛下,這個虎墩兔憨為人輕剽,竟然敢對陛下的藩屬出手,可謂是膽大包天。臣請陛下大兵討伐之!”
虎墩兔憨,就是林丹汗,也就是林丹巴圖爾。林丹巴圖爾自稱“呼圖克圖汗”,大明一開始看不上這人,直接稱之為虎墩兔憨。
魏廣微說道:“今天隻為接見特使,陛下需要調查清楚狀況才能做下一步安排!就算要打虎墩兔憨,也要先問罪於王化貞再說!”
這話一出口,兩個大臣當即擼起袖子走了出來:“詹事府協理錢龍錫、左春坊左諭德劉鴻訓,敢問魏閣老,虎墩兔憨跟順義王有了糾紛,乾王化貞何事?”
新任兵部尚書高第跳出來說道:“王化貞在遼東之時,縱容、招攬虎墩兔憨的部下,意圖讓這些人對付後金。雖然人家並不聽他的話,但是卻無疑有鼓動虎墩兔憨野心的運用!”
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不提當初萬歷皇帝派人跟林丹汗秘密交易的事情,但是趁著這個機會打擊政敵、排除異己,還是大有可為的。
那邊惠世揚也跟著大聲指責:“你高第素來不知兵事,卻因為巴結內閹而成了兵部尚書,竟然也敢對遼東戰局指手畫腳?”
朱延禧沒想到竟然能扯到遼東之事去,趕緊對著丁紹軾打了個眼色。
丁紹軾出列說道:“現在說的是虎墩兔憨和順義王的恩怨……”
同為內閣成員,卻是閹黨的馮銓卻打斷說道:“所以丁閣老的意思是,王化貞私自結交虎墩兔憨,是為了針對順義王?”
周如磐厲聲斥責道:“馮閣老,請注意言辭!”朱延禧、丁紹軾、周如磐是中立無黨派人士,此時隻想著壓製閹黨的氣焰,對於馮銓等人的擴大打擊面,當然很反感。
但是馮銓已經顧不得了:“王化貞敗壞遼東戰局不說,還插手虎墩兔憨與順義王的摩擦,其心可誅!”
錢龍錫大聲說道:“你馮銓跟高第一丘之貉,高第懦弱無能,豈能知道兵凶戰危?如果將來孫督師在跟後金決戰之時,高第從後貽誤軍機,豈不是壞了大事?”
一時間,對於林丹汗和順義王之間的矛盾的討論,演變成了東林黨和閹黨之間的罵戰。
雙方在朝堂上的力量都紛紛出動,擼袖子揮胳膊,鬧得不可開交。
魏忠賢臉色鐵青,雙眼之中迸發出了要殺人的目光。
一著不慎,這就已經脫離了掌控了。
顧秉謙作為閹黨在朝堂上的頭號人物,此時也有點兒懵了。
布爾哈圖傻了眼,心裡知道自己說錯話、闖下了大禍了,只有眼巴巴地看著朱有教,希望皇帝能給他一點兒安慰。
朱有教看了一會兒,已經明白了閹黨和東林黨在朝堂上的大致代言人了,也看到了那些畏畏縮縮不敢說話的楚黨、浙黨、宣黨等人物。
這些人當初被東林黨一戰擊潰,現在只有躲到角落裡舔傷口。如果閹黨獲勝,他們就會加入閹黨。如果東林黨獲勝,他們就會投降東林黨。
而朱延禧這些中立派,則是成了兩邊都打擊的對象。
戰火從從蒙古到後金,從遼東到寧夏,從萬歷年間的薩爾滸之戰到前些日子的廣寧之戰,又從當初東林黨打擊浙、楚、宣黨到現在的閹黨蠱惑皇帝。
你罵我,我罵你。整個朝堂,如同早晨的菜市場。
魏忠賢沒多久就醒悟了過來,對著朱有教使勁打眼色。
朱有教輕輕地咳嗽一聲,開口說道:“肅靜!”
大漢將軍們一起出聲:“肅靜!!!”
震耳欲聾!
朝堂上馬上回歸平靜,但是閹黨和東林黨的人還在相互對視。
朱有教說道:“順義王心向大明,乃是公認的草原穩定的大功臣。就算跟虎墩兔憨有些許摩擦,我大明也要先顧及順義王!”
“你們下去之後都寫個奏章呈遞上來,說一下自己的想法。等朕親攬之後再做定奪!”
“送特使回驛館!”
“退朝!!!”
魏忠賢趕緊指揮著小太監們,把朱有教放到肩輿上,一溜煙兒地跑了。
這邊布爾哈圖抹了一把冷汗:“雖然差點兒出事,但是陛下說的話還是顧念舊情的。這次回去就算因為說錯話受罰,但是能讓順義王寬心一些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