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獅鷲到了，早早等候在此的木司收好福袋，張望她身後空蕩蕩的樹林，失望又慶幸:“他沒來嗎?”

　　“沒，我把他關在家裡好好反省一下。”獅鷲解開馬尾，長發散開，落下時已然是異獸模樣，“你覺得他現在這樣，能不會和你吵起來嗎?”

　　木司搖搖頭，但四年時間足夠改變一個人了，他那麽在乎自己的人，現在的他，竟有些陌生。

　　獅鷲走上前，拉起木司，耐心地安慰:“好啦，咱們先不說這些，無論怎樣，如果你想站在他身邊，現在這樣遠遠不夠。”

　　收拾好心情，木司振作起來，變成羽蛇的樣貌:“是啊，我得變強。”

　　獅鷲帶著木司走出無名亭，展開自己的翅膀:“變強的第一步，那就先學會飛吧，你那麽大的翅膀可不是擺設。”

　　“飛?像電影裡扇扇翅膀就可以了吧。”

　　“想得到挺美，你當真你那翅膀是噴氣背包啊。”獅鷲抖了抖翅膀，讓每根羽毛盡力抖掉這幾天的慵懶。

　　撓撓頭，木司倒也沒那麽想，但想到飛，還是有點害怕的。不等木司做好準備，獅鷲一個箭步衝上來，攔腰抱起木司。

　　“喂喂喂！啥啊！”木司看著極速後退的樹林，猛吸一口氣，也吸到一大口泥巴味的恐懼。先不說別的，就現在這速度，木司感覺獅鷲要是撒手，他會被摔個半死。

　　雖然感覺到木司繃緊了一下，獅鷲也沒管，畢竟這還沒開始。壓低身體，展開巨大的翅膀，再用盡全身力氣扇下，腳步同時向上猛蹬一步，竟騰空半步。到達最高點，收回翅膀，任由身體落回地面，失重感頓時順著尾巴溜到木司身上，讓他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木司回過頭瞥一眼，他們身後已然卷起狂風，嚇得落葉向上飛、向下飛、向前飛，想往什麽地方飛就往什麽地方飛，往日安靜的樹林裡頓時吵鬧了起來。風掛在木司耳邊，奏響它的呼嘯，樹林又變得安靜了——但那是因為其他的聲音遠遠不及風的呼嘯。

　　獅鷲的翅膀扇得越來越快，每一步跨得也越來越大，木司忽然感受到抱著他的手臂緊繃住，身體幾乎都要貼到地上了，鼻尖已經能聞見略有腐臭的枯枝味。

　　“準備好，要起飛了！”

　　獅鷲腿部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將自己和木司向空中送出，翅膀也配合著全力扇動，一瞬間，樹林便已甩在身後。待木司回過神，鼻子裡已經被魚腥味塞滿，尾巴尖也被激起的湖水打濕。

　　“喂！我說！我能不能不學！”木司死死抱住獅鷲的腰，像個樹懶似的扒在獅鷲身上。

　　“行啊，那，你就別想跟上他。”

　　這一句，木司又看見了白狼形單影隻地向前走去，身邊依舊沒有一個人。

　　見到木司的神情，獅鷲嘴角微傾，調轉方向，卷起狂風，一飛衝天，激起數十米的浪花！

　　木司感覺到不對勁，眯起一隻眼睛瞅著身邊，地面正在迅速遠離自己。汽車轟鳴、鳥兒鳴叫、波浪拍打，一切都在遠離自己。腳底踩空的感覺說真的很不好，尤其是在這麽高的地方。

　　這一刻，木司切身感受到何為恐懼，那簡直就是死亡的代名詞。而恐懼也瞬間包圍上來，把木司包裹住，讓他陷入一片黑暗中。

　　心臟被恐懼當成行軍鼓擂動，恐懼和海拔一起飛速攀升，迅速佔領木司心中的高地。木司已經不敢睜眼了，哪怕獅鷲緊緊地抱著他，但風的尖嘯聲和要命的失重感如影隨形，隨時提醒著他現在是高空。

　　“學會飛的第一步，是勇氣！睜開眼，木司！”呼嘯聲依舊縈繞在耳邊，失重感仍然吊起他的心臟，恐懼死死拽住木司不肯松手。哪怕獅鷲的聲音如巨劍般沉穩，但讓木司直面高空的恐懼依然還不夠，還遠遠不夠！

　　木司感覺到自己每一下呼吸都十分困難，似乎自己不是在近千米的高空，而是在海底。心臟也一拳一拳重重地捶打胸口，如槍鳴，吞噬了所有聲音。恍惚間，木司似乎又聽見那天的槍響，眼前似乎又看見那個和雲一樣的笨蛋一頭扎進深淵中。

　　不能怕。不能怕！絕對不能怕！

　　恐懼顫抖了一下，木司趁著那個瞬間，拚盡全身力氣把眼睛撬開一條縫，接著，他再也無法忘記:

　　藍天在上，如同一塊未經雕琢的青金石，純淨得只剩下藍色;白雲在下，卻好似遠方山嶺的層巒疊嶂，谷、峰、崖一望無盡，原來天上還有這樣的一塊大陸！再向下，那是洞陽，大大小小的街區，宛如一塊塊五顏六色的珊瑚，便是一片熱鬧的海洋。原先並排能行八輛卡車的路，現在卻比不上一根頭髮絲。哪怕寬闊的碭江，卻也不過指頭粗罷了。

　　“如何?”

　　木司沒有說話，他已經不知道說什麽了，坐在飛機上只能在窗邊瞥見這世界的一隅，如管中窺豹。現在，他身處這世界之中，一覽無余。

　　“那你知道學會飛之前要學會什麽嗎?”

　　“啊?”

　　接著，木司發現獅鷲正在快速遠離自己，不對，是自己正在飛速下落！慌亂下，木司下意識手腳並用一頓亂抓，當然只是徒勞。翅膀！對，還有翅膀！打開翅膀一陣撲騰，卻一點用沒有——怎麽可能會有?

　　速度越來越快，漸漸被風淹沒，木司什麽都聽不見了，什麽也看不見了。木司想大聲朝獅鷲呼救，但他害怕地察覺到自己無法發出任何聲音。不僅僅是說，緊接著連呼吸都很困難了，就像有人捂住自己的口鼻一樣。木司這才注意到恐懼已經追了上來，一把擒住四肢，別說揮臂，現在就連動動指頭都做不到。

　　忽然間，一股強大的力把他向上拽去，也順勢甩掉掛在身上的恐懼——是獅鷲趕了上來。

　　木司一時半會還沒緩過來，心跳聲是他現在能聽見的唯一的聲音。獅鷲歎了口氣，想起以前她學飛的時候，幾千米的懸崖摔了一下午才學會滑翔，當時族長還說她殺豬般的叫聲響徹整個山崗。

　　“嘖，想起這事幹什麽。木司，好些了嗎?”

　　“嗯……”木司總算是緩過來了，瞟一眼周圍的雲朵，應該是在重新爬升，“你倒是給我個心理準備啊，突然撒手，嚇死我了。”

　　“抱歉抱歉，以為你受的住。”

　　木司翻了個白眼，歎了口氣:“就算是他，也受不住你這種驚嚇吧！”

　　“啊，他啊，不應該在一開始就發出殺豬般的叫聲，大喊著‘快放我下去’嗎?”

　　木司頓了一下，隨即超級開心地笑:“哈哈哈，也是，那小子可怕高了。”

　　見高度差不多了，獅鷲便問起木司:“準備好了嗎?高度已經差不多了。”

　　望著身下看不見盡頭的雲海，木司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點頭，向白雲的方向落去。隨後，風再次淹沒四周，遮蔽了所有的聲音。

　　數萬米的高空就連雲彩都沒法觸及，目光企及之處，皆是一片空蕩渺茫。無論木司如何努力地去聽，去感受周圍，回應他的只有狂風。孤寂從來不只存在於地上，天空之上的孤寂，更加令人難以忍受。

　　呼嘯，還是呼嘯，只有呼嘯，最後連呼嘯聲都聽不見了。時間都似乎停滯下來，如果不是翅膀能感受到風從羽毛間劃過，他或許會直接睡過去吧。

　　望著越來越近的雲海，木司再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弱小，可是恐懼依舊死死鉗製住他。木司感覺到死亡展開懷抱，等待他的擁入，他不想死，有什麽比自己生命更重要呢?眼中，不再是迅速放大到手掌大小的綠色山麓，而是藍色天空，如此空洞，就和翼凡談及過去時一樣。孤狼行於荒野之上，九死一生，所以他想趕到他的身邊，至少在危險到來之時，他能分擔一點，哪怕只有一點。

　　所以現在哪能現在敗給來自死亡的恐懼！

　　無可抑製的興奮從心底迸發，撕碎恐懼的包圍。翅膀微微顫動，下意識地展開、收攏，模仿著遊隼高速俯衝的姿態。速度再一次飆升，雲霧聚集在木司身邊，這次被甩開的成了狂風，強大的音爆如禮花般為新生的羽蛇神慶賀。

　　如同呼吸般展翅滑翔，強大的升力托起他，將他的姿態慢慢拉平。風再次追上他，與之同行。

　　“哈，想不到你天賦還不錯。”獅鷲聲音如雲朵般飄過，不過要是不喘粗氣的話就更好了。

　　木司笑著望一眼離自己有幾十米的獅鷲，又望向遠端，好像有個山頭刺破了雲層，潔白尖銳的雪峰如一座明燈吸引著他。

　　想要過去。

　　那就飛過去吧！

　　像鳥一樣，振翅飛翔。

　　木司不知道該怎麽做，但是他覺得身體似乎記得。深吸一口氣，刺骨的寒冷貫穿鼻腔清醒了大腦，慢慢吐出，又被低溫迅速凝結成冰晶。

　　振！猛地向下，只有這樣才能向上。

　　收！收回翅膀，那會束縛力量向上。

　　展！展開雙翼，只有這樣才能向上。

　　一次，再一次，又一次。木司又有點聽不見周圍了，但這次並不是孤寂，因為前方是他想要征服的雪峰。

　　越過山峰的一瞬間，翅膀一扭，向前扇動，速度迅速減下來。木司也調整身體，伸出後爪想刹車，卻想不到插入雪中的一瞬間向前一倒，自己在雪中滾出幾十米，最後嘭一下撞在一塊岩石上。

　　獅鷲趕緊落在他身邊，把木司拉起來檢查傷勢，一邊也抱歉地說道:“忘記告訴你怎麽落地了，抱歉。”

　　木司扶著腰，擺擺爪子:“我沒控制好速度而已，道什麽歉。”

　　“第一次飛就能做到這種程度，你真的是人類嗎?”

　　“至少現在不是。”木司皺著眉頭揉揉腰，還好沒閃到。

　　獅鷲拉著木司想找塊風小的位置， 但是四周是一片純白的荒漠，毫無遮風的地方。這潔白的世界，讓木司想起了那匹孤狼保護他時的身影，那次，他看得一清二楚。於是就在剛剛，木司想清楚了一件事:無論，是否能夠走到他身邊，他都要向他所征服過的山峰發起挑戰——直到，可以與其同行。

　　木司走向崖邊，肆虐的狂風卻無法撼動這個高大的身影半分。懸崖下的遠端，那隱隱約約的是生機勃勃的洞陽，那裡有他們的回憶，也有他們的現在。

　　“獅鷲，你說，他怕過嗎?”

　　“什麽?”

　　“我說，他害怕過死亡嗎?”

　　獅鷲沒有說話，望向遠處即將落山的夕陽，搖搖頭。

　　木司望向獅鷲身後的雪峰，峰頂離自己僅有百米，但這百米往往就能拒絕絕大多數挑戰者。

　　“那我，還離他差得遠呢。”

　　“至少在我們看來他從來沒有怕過，而且，你為什麽不自己去問呢?”獅鷲也走到崖邊，臉上的胡須已經掛滿了冰碴子，“他不就在那裡嗎?”

　　“呃……也是。我們回去吧！”

　　“好，都中午了。”

　　“而且……”

　　正要向山崖下跳去的獅鷲停了下來，轉頭看向木司:“而且什麽?”

　　木司捂著肚子，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餓了。”

　　“咕~”

　　獅鷲一下笑噴了，也是，飛了一天，誰都會餓吧。而且，不愧是神系，一點事沒有，但是她快凍死了！

　　“好了，走了，你都冷的發抖了。”

　　“你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