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
拉住嘴角的線被斬斷,瞬間墜下,睜開眼睛,卻不是往日的天空般的純淨與自信,而是從地獄走過一遭的絕望與無力。
正要開口,案板上咚咚咚的聲音再次傳來,混著木司的聲音:“總感覺他不像是你,果然,你才是我認識的翼凡。不過,你變了。”
我自顧自地點點頭,遺憾地感慨道:“還得是你啊,我想著可以瞞過你的。”
“切,從小到大,你能瞞過我什麽,什麽都瞞不住!”木司瞟了我一眼,輕挑了下眉毛。
“沒錯,但我和前幾天你見到的我,不太一樣。不過在某些地方,我和他一模一樣。”
木司拿出一個籃子轉頭打量我一下,然後盯著我的眼睛搖搖頭:“不一樣,他眼睛是藍色的,你是紅色的。”
“哎,他居然是藍色的嗎?”
“啊,你居然不知道?”拉開冰箱,從裡面拿出一管血,“這是啥,血?”
“不是,我真不知道啊,——對,我的血。”
木司拿出兩顆番茄、一個洋蔥,丟給我:“幫我洗一下。我還以為你們很熟來著。”
打開水龍頭,把上面的泥巴洗乾淨,一邊吐槽:“熟個屁,我都沒見過他。”
木司拉開櫃子,拿出一個砂鍋接了點水,放在爐子上,蓋好蓋子瞅著我:“要不你見見他?”
“我和他,見不到面的……”把籃子還給他,我撐著水盆看著他又拿起刀,“同一時間,我和他只能有一個處於活躍狀態。”
切菜的聲音頓了一下,木司似乎在想什麽,又看看客廳,換了一顆番茄繼續切。
我湊到他身邊,好奇地問:“這是準備做什麽啊,要用這麽多東西?”
“番茄牛腩,你不是最愛吃這個嗎?阿嚏——”切開洋蔥的一瞬間,木司還是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揉了揉鼻子,舌頭不自覺地舔了下嘴唇:“確實好久沒吃了,怎麽想到做這個啊?”
“不喜歡,我換一個?”嘴上說著,刀卻還沒停下。
“別別別,我就是問問。”趕緊投降,我可不希望沒吃上好的,畢竟不會做飯。看著眼前的大男孩,我想起他應該開始工作了吧,隨口問道:“對了,你在哪工作啊?”
“異獸管理協調局,怎?”
“這樣啊……你明天帶我去一趟唄。呀,水開了。”一邊的砂鍋冒起了一溜煙的蒸汽,像條航跡雲。
木司洗乾淨刀和案板,把東西全倒下去,再次蓋好蓋,調成小火。確認不會溢出來之後,轉頭問我:“你去管協局幹嘛,他們不是抓異獸的嗎?”
“這個我真不能告訴你,屬於機密了。”
“你我啥機密不能說的,還瞞著我?”見我不肯說,木司湊到我身邊狠狠戳了下腰子。
“哎喲——國家機密!”得虧我跳開的快,不然還真讓他得逞了。
“我去你的國家機密!”木司抓起一顆大蒜,丟向我。
“我最多告訴你我是管協局創始人之一,其他的真不能告訴你了。怪罪我倒無所謂,我不想你被牽扯進來。”順手把蒜剝好,丟給他。
“停!”木司雙手一推,他似乎沒聽懂,正要解釋他打斷我,“你認真的?”
“對啊,我肯定是認真的。”眨巴眨巴眼睛,原來他一直以為我在開玩笑嗎?
木司扶著腦袋,小小的眼睛充滿了大大的疑惑,看得出來這個消息對他造成了不小的衝擊。我拍拍他的肩膀,長出一口氣:“這只是對我最沒用的身份,更別說其他的,所以我不希望你和我扯上太多關系,這是為了你好。”
木司低下頭,撲哧一下笑了,再抬起頭,我竟分辨不出這到底是笑還是哭,顫抖著說:“翼凡……”
“嗯?”
“我不希望,你一直一個人以身涉險。你的血能把人變成異獸對吧,變成和你一樣。”他抖得更厲害了,明明廚房這麽熱。
“對啊。”一怔,我轉身拉開冰箱,血少了一管,“木司!你不會!”
木司像個做錯事的小孩,站在原地,不敢說一個字。
我一步衝上前,雙眼瞪著他,也擠不出一個字。
“你他媽!”高舉拳頭,但終究還是沒敢砸下,“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我……”
“你有沒有想過你要是變成魔獸我會親手宰了你這個小兔崽子!”
見我如此著急,木司從口袋裡摸出失蹤的那管血,小聲地辯解:“我只是想找你商量,可不可以……”
木司還沒說完,被我一聲吼打斷:“不可以!”
我深吸一口氣,緩了緩脹痛的腦袋,一把奪過試管:“我不想你出事,他也這麽說過對吧!”
木司點點頭,把我的爪子從肩膀上趕下:“可我更不想,當你哪天環顧四周,卻只有自己。”
心一陣刺痛,惹得我嘴角抽動一下。木司腰間“風雨同舟”的福袋,隨著他一起顫抖,他心裡似乎在哭:“我不知道你前四年發生了什麽,但似乎結果並不快樂。我們都只剩下對方了,不要丟下我,好嗎?”
被木司紅灼灼的雙眼盯著,我有點無所適從。曾經,我有一位父親般的導師,有一群並肩作戰的戰友,但是現在,他們都不在了。如木司所說,我現在只有他了。
“但是你要想好,如果變成魔獸,我們現在就會殺了你。”
我回頭看向身後,獅鷲插著手看向我倆,眼神很是耐人尋味。皺了下眉,我上下打量了下:“你什麽時候來的?”
“啊,其實就在剛剛罷了……”
“那就好。”
還不等我松口氣,獅鷲立馬補上一句:“但是你們吵的全聽到了。”
“你有毛病啊!”
獅鷲一攤手,很是無奈:“你們聲音那麽大,我就坐在客廳怎麽聽不見?”
這麽一想好像,也沒毛病,剛剛聲音確實挺大的。算了,這事先過去了,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轉頭盯著木司,嚴肅而認真:“你想好了?如果失敗,那麽,動手的人,會是我。”
“不過……就是,回到一開始了嘛。”
“得到後再次失去的滋味,可不好受。”
木司點點頭,但卻沒有絲毫猶豫:“我不會後悔,哪怕,你會殺了我。”
“好,可能會有點疼。”
瞬息之間,我抓起刀架上的水果刀,將木司手臂割開一道大傷口,鮮血直冒。看向木司,他的臉卻只是抽了一下,很用力地點頭。咬破試管,我用力扒開傷口,將血液倒在傷口處。
兩種血液互相交融,順著血管,向全身擴散;秒針跳了十下,木司痛苦地捂著心臟跪倒在地上;分針跳了一下,呼吸聲逐漸變得平緩。
將木司攔腰抱起,看著他昏睡的樣子,我向獅鷲緩緩解釋:“其實,我知道他不可能變成魔獸。”
“為什麽?”
“因為他父母就是我帶走的。”走到客廳裡,把木司放到沙發上,順便給他手臂纏上繃帶止血,“他父母,是羽蛇神一族的。”
原本跟在我身邊的獅鷲停下了腳步,不可思議地打量他,轉過頭又打量我。
“所以我才答應了他,——我真的缺一位並肩作戰的朋友嗎?”舉起還在滴著血的爪子,低下了頭,“我只是,為了還他這個人情。”
獅鷲平複下心情,坐到椅子上,撕開一包餅乾,遞了過來:“但他確實沒說錯,你不要總是扛起所有事。再賢明的王也是需要人民的支持的,更何況……”
“我的事不要你操心。”我站起來,頭也不回地向廚房走去。
“若羽!”
“你是聾子嗎?”一張冰冷的臉甩到她臉上,讓她徹底閉了嘴。
一般來說,異獸化所造成的昏迷最長只會有半小時,番茄燉牛腩正好也要燉半小時,木司醒了就能關火了。看向客廳,木司要醒來,估計還要一會。
“羽蛇神啊……”
神獸族,羽蛇神系,擁有改變周圍溫度的奇異能力,古時候的羽蛇神便因為利用這種能力控制天氣滋潤大地,而得到了索亞群島人們的擁護,被尊稱為“雨水與豐收之神”。不過,因為神系血脈的緣故,整個世界只會也只能有一名覺醒。
新羽蛇神的蘇醒必定很快會傳遍整個大陸,不過我倒不擔心木司會站在我的對面,只是他不一定做好了準備。
一拍大腿,我回到客廳,站在獅鷲身邊:“羽蛇神的力量他很可能控制不住,趁著他還沒醒,我們要趕緊給他做些訓練。”
“他還多久醒?”
“我不知道,可能就過會吧。”疲憊地坐在木司身邊,仔細分辨他的呼吸聲,估計快醒了,“之後,就你帶她了。”
見獅鷲不回話,我轉身看向她,問:“怎麽了,你不是神獸族的王嗎,你的子民不好好管管?”
“或許未來就不是了……”
“別說喪氣話,這不是好好活著嗎?”番茄牛腩濃厚的鹹甜已經飄滿整個客廳,是時候關火了。
獅鷲低下頭,摸了摸口袋中的懷表,歎了口氣:“但願吧。”
啪嗒一下關了火,正想伸爪端起來,瞬間就被燙了回來,惹得我原地蹦起三尺。
“你呀你,別那麽著急嘛,帶個手套——啊,我忘了你戴不上。”
回過頭就看見獅鷲扶著木司站在廚房門口,不過木司剛醒,還很虛弱。我走過去扶著木司,戳了下獅鷲:“你去,那鍋太燙了,我端不起來。”
“好好好,我去。”
我扶著木司坐到餐桌前,幫他把手臂上的繃帶拆下,果然,傷口已經愈合了。木司半抬起頭,一字一頓地囑咐獅鷲:“別著急揭蓋,先燜幾分鍾。”
一滴虛汗從木司額頭滴下,我這才發現他現在滿額頭都是汗,抽過一張紙巾給他擦乾淨。把木司再扶起來一點,我有點埋怨:“少說話,先把飯吃了,異獸化很消耗體力。”
木司點點頭,接過獅鷲遞來的碗筷,剛拿起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又喘了好幾口氣。
見到他只是太累了,我松了口氣,一拍大腿站起來,順便囑咐獅鷲:“待會我們去管協局了,就麻煩你帶我們去了。”
剛轉身,一雙冰涼的手拉住我的尾巴:“你不吃飯嗎?這可是專門給你做的。”
歎了口氣,轉過身拍拍他腦袋,耐心地解釋:“這不是讓給你嗎,你現在可比我需要這頓飯。聽話,好好吃飯吧,待會我們去一趟管協局。”
木司定在原地,只是呆呆地看著我穿好裝備出門,直到獅鷲拉了他一下才回過神來。
“別在意,他……”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有時候希望他能好好休息會,別那麽累,別太勉強自己。”木司抽了下鼻子,連眨了好幾下眼。
獅鷲沒有說話,只是嘴角抽了抽。
“哈哈,說遠了,吃飯吃飯!”木司笑了下,大口吃起來。
軍區內,一群全副武裝的士兵緊張地望著坐在房頂的我和一旁的獅鷲,生怕我跳下來大鬧軍營。人群裡傳來一陣騷動,爾雅鑽出來,氣喘籲籲的。
“你怎麽來了,也不說一聲。”
“我怎麽說嘛,”從上面跳下來,旁邊的士兵嚇了一跳,退了好幾步,“吃飯了嗎?”
“忙,沒來得及。這位是?”獅鷲帶著木司降落在一邊,爾雅便問起了。
“獅鷲,是他的朋友。”
爾雅扶額長歎一口氣,解散周圍的士兵,伸出了一隻手:“初次見面。”
獅鷲也收回翅膀,變回人形,握住了爾雅的手。
“先下去吧,正好帆也在,他去接應你們。”
“他怎麽會在這裡?”
剛走出一步的爾雅慢了下來,低下頭,悵然所失:“基地,沒了。除了帆,都沒了。”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是跟著她。爾雅呼叫了電梯,轉過身看向我,笑:“但不要緊,你在,帆在,咱們還可以再來。”
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緩緩告訴她:“但是他不在了。”
“他不在了啊……”爾雅的笑容如天邊雲,慢慢飄走。
看見電梯到了,我鑽進電梯,草草結束這個話題:“我也就這幾天,之後你見到的還是他。”
轉過身想打個招呼,電梯門卻已經關上了,周圍也只有單調的機器的轟鳴聲,就像最近,連軸轉,好累……
“怎麽了?”木司拍拍我的肩膀,關切地問。
我這才發現剛剛不自覺地歎了口氣,趕緊擺擺爪子,表示自己沒事。獅鷲表情複雜地看了我一眼,還是沒說話。
“待會獅鷲你帶木司去登記處,你應該見過吧。”
“嗯。”
正說著,電梯也到了目的地,打開門,坐在輪椅上的帆面無表情地盯著我,輪椅上的喇叭也毫無感情地歡迎:“來了啊。”
“啊,來了。”收起笑臉,看著獅鷲帶木司離開,我便徑直朝裡面走去。
“你還真是無情。”機械的聲音毫無生氣,就像他現在這樣子。
轉過身,冷漠地望著這個曾經的“戰友”,推著他往醫療部走去:“究竟是誰無情?”
他的喇叭沒說話,而是他自己扯著嗓子艱難地說:“你還在生我們的氣?”
“你少說兩句……”腳步更快了,醫療部就在眼前,“若不是為了自保,你也不會落得這個下場。”
“你在說什麽?”帆艱難地轉過頭,眼中盡是疑惑。
“我說,少說兩句,聽見沒有!”
突然發怒明顯嚇到他了,他重新坐好,讓我看不見他的臉,但還是聽見了他輕輕歎了口氣。
推著他走進醫療部,醫生看見我,先是愣了下,但看見我身邊的帆,還是閉上了嘴。我走到他身邊,從腰間拿出一管血,指了指帆:“把血給他輸進去,我待會再來。”
“照他說的做。”帆開著輪椅,機械的喇叭聲從我身邊飄過。
見到他走進輸液室,放心地轉身走到門外,下意識摸著脖子上的玉狼,閉上眼睛,仰頭靠在牆上,輕輕歎了口氣。界還是找上他們了,到最後沒如我的意啊,老天啊,為什麽對我這麽殘忍。
回過神來,鬢角已然被淚水打濕,趕緊擦乾淨,環顧四周,還好沒人看見。剛松了口氣,帆開著輪椅到我身邊,怕他問起,我趕緊岔開話題:“怎麽樣,應該開始恢復了吧?”
他點點頭,也不再扯著嗓子說話:“嗯……倒是你,最近如何?”
“那你得問他,我又不知道。”
“那也是……不過他會不會幫我們都是個問題。”
“這好說,木司被我異獸化了。”從腰帶上拿出那兩管血,丟給他。
帆接住血管,果然如我所想,第一時間就開始質問我:“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知道異獸化……”
“我有不得不這麽做的理由。”
“那我就不問了。”帆把血液放在輪椅的操作台上,向前開去,“跟我來吧,始末晝夜該物歸原主了。”
我一步跟上去,補充道:“我不是原主。”
“但他希望你是。”
聽見那兩個字,嗤笑一聲,很是不屑地說:“呵,希望、希望,去他媽的希望!希望能做到什麽!”
帆慢下來一點,回頭勸慰我:“你也不要太自暴自棄,我們還有很多要做的不是嗎?”
“所以呢,這就是他把王印丟給我撒手人寰的原因?”
他沒有說話,輪椅也沒有停下,只是自顧自向前走。
“這些爛攤子我可不管!反正這個王我是當不了一點,你們另尋高明。”
帆也沒管我的胡鬧,只是毫無感情地用機器播報:“到了。”
我抬起頭,推開武器庫的門,向最裡面走去,熟悉的長短dao陳列在眼前,清理得很乾淨,絲毫看不出一點過去的痕跡。拿起來揮舞兩下,還是熟悉的重量,同時我也注意到了一邊的項圈。
拿起來,轉頭問帆:“這是什麽?”
“爾雅給你特製的通訊設備,能直接連接神經系統。”
聽到這個,我拳頭硬起來了,反問道:“那也沒必要設計成項圈吧?”
帆嘴角微微翹起,賤賤地說:“我的惡趣味,想好好看看你戴上項圈的樣子,——不過你已經讓我看見了。”
怒火中燒,但礙於他是傷員,我也不好揍他,先拿著吧。
“裝了監測系統,對吧?”·
帆突然支支吾吾起來,眼神也變得慌張。
“果然……”
“這個……其實是臨時裝的,畢竟上次他突然被抓走,我就讓爾雅加了這個。如果不是你,他現在還下落不明。”
揉揉腦袋,他們說的沒錯,我也不能保證每次都幫他擦屁股。帆看出了我的顧慮,趕緊解釋:“我們也不會沒事監測這些啊,這是只有你在緊急情況下才會觸發的,也是幫你上層保險。”
“我知道我知道,只是心情有點複雜罷了。”揮揮爪子,把始末晝夜掛在腰間,看了下時間,該回去了。
帆遞過來一本項圈的使用和保養手冊,也順便囑咐我:“想必他也不可能一直睡下去,這是專門給他準備的,雖然也有電子版的。”
接過手冊,我便想起提醒他:“木司已經異獸化了,種族是羽蛇神,登記之類的事就交給你了。”
“啊?”
“他會是我們很重要的一員,之後就麻煩你了。”
“我?”
正要踏出武器庫的我頓了一下,繼續向外走去:“你比我更加適合做他師父,伯羽也曾經教過你不少東西吧。”
無言,我也不管他同不同意,徑直朝出口走去,木司和獅鷲已經等候多時了。看見我過來,木司朝我招招手,叫我趕快。
“回去後,我交代一些事情,他要醒了。估計,他會覺得很累吧?”
“你又在勉強自己……”
“又有何辦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