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構命人擺好了豐盛筵席在樓宇的環廊內,此處甚高可眺望揚州城景,確是宴飲佳處。席間張伯奮將與公主一同被擄北上,和逃出南下的過程簡略述說了一遍。聽到皇族悲慘遭遇時趙構幾次停杯歎息,直至淚濕衣襟。
趙嬛嬛道:“我們這次能順利前來找到你,是因得到了宗澤大人的資助。臨行之時老將軍一再囑托要我帶話,說汴梁是天下的根本,只有還蹕舊都才能凝聚士氣人心,報仇雪恥。他還說只要你回去,必能保萬無一失!”
“你不必說了,要是能回去,我早就回去了。現今時機未到,不可輕蹈險地,否則悔之何及!想大哥不就因聽了李若水之言才陷身金營,有國難歸的嗎?朕豈能再蹈覆轍!”趙構不耐煩道。
趙嬛嬛聽了心裡有氣,起身道:“九哥,我看你就是貪圖安逸,早將家國大仇拋諸腦後了。你知道我一路南來都聽百姓是怎麽議論你的嗎?”
趙構垂首苦笑道:“你不必刺激我,早就知道他們會說些什麽。不如我說吧,你看對不對?”於是猛喝了一大口酒後,說道:“百姓必然在說我貪生怕死,不敢與金人對抗,只會逃跑,是個毫無羞恥心的懦夫膽小鬼,更不配繼承這個皇位。還有其它的嗎?哈哈!”笑聲中有不勝淒涼悲哀之意。聽得張伯奮與李恕面露尷尬,心裡跟著不好受。
趙嬛嬛啞口無言,不得不坐下長歎了口氣道:“九哥,既然你什麽都明白,為什麽不肯知恥而後勇,奮發有為做給天下人看呢?讓他們這麽嘲笑鄙視你,難道就安之若素嗎?難道不感到絲毫的憤怒嗎?”
“我為什麽要憤怒?別人又懂得多少?朕的苦心你也不懂,天下沒幾人能夠真正理解朕。”趙構無奈笑著又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臉上顯露了無比苦楚之色,好似剛喝下肚的不是美酒,卻是苦藥。
“天下人皆說你不對,你就是不對。難道天下人都是錯的,就你一人是對的嗎?”趙嬛嬛大聲說道。
“嬛嬛別說了,你確實不了解你哥,但我能理解官家!”
趙構聽到這話心裡一驚,抬頭看到張伯奮正注視著他,目中流露出體諒之意,怵然而問:“真的嗎?請駙馬說上一說,朕為何會成為世人眼中貪生怕死的逃跑皇帝?呵呵!”
張伯奮輕撫著手中杯子,在他的炯炯目光下緩緩說道:“如果臣沒猜錯的話,官家應該在學管仲?”
趙嬛嬛忍不住好奇問:“這跟管仲有什麽關系?”
張伯奮說道:“當年一同出使金營,最視死如歸的人就是康王。如今人人說你貪生怕死,第一個不信的人也是我。後來經過李賢弟的指點才明白,原來官家可能在學管仲。或說陛下今日所思所為與管仲甚為相似。”
李恕笑道:“公主還不懂的話,就容我先講講管仲與鮑叔牙的故事,不知官家意下如何?”
趙構微笑點頭,道:“很好,朕也想聽。”
“管仲輔佐齊恆公開創霸業,成為春秋五霸之首,可謂功勞蓋世。但每當他說起最感激的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鮑叔牙。他說當初貧窮和鮑叔一起做生意,到分錢時總是多拿,但鮑叔卻不認為我貪,知我急需錢。我曾經替鮑叔辦事,結果成事不足敗事有余。鮑叔卻並不認為我蠢,認為是時運不利。我曾經三次做官被辭退,但鮑叔不認為我無能,而是沒有遇到好的時機。我甚至三次打仗都當了逃兵。鮑叔不認為我是貪生怕死的膽小鬼,他知道我家有老母要奉養。主公失敗別人為之而死,我卻甘願被囚受辱。鮑叔不認為我不知羞恥,知道我不以小節為羞,而以功名沒顯於天下為恥。 最後管仲感歎: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
李恕講完,趙嬛嬛還沒明白過來,趙構已開懷大笑,擊節讚道:“講得痛快,有你二人為朕之鮑叔,比管仲多矣!”
張伯奮道:“嬛嬛明白了嗎?官家看到金兵就逃得遠遠的,不願輕易與之拚命,是不是也跟管仲一樣?”
趙構道:“朕從來不畏死,但母親就我一子,若有不測,則她後半輩子必絕望痛苦而死,此我所以萬萬不敢死也!”
“甘願背上貪生怕死的罵名而被天下人嘲笑,並非陛下不知羞恥,是不以小節為羞,而以沒能延續大宋江山為恥!”李恕補充道。
“此言深得我心。想金兵攻陷汴京,將除我外皇子一網打盡,能繼承皇位的只剩下了我一人。如不顧一切找金報仇,以逞一時之快匹夫之勇,就不止是關系到我一人的生死榮辱,而是國家的存亡絕續。身為僅存的皇室血脈,朕在才有大宋在,朕亡大宋恐怕要跟著亡。為了對得起列祖列宗,讓傳到我手中的祖宗基業得以保全不致傾覆,才萬萬不敢冒絲毫風險,以致國家斷了複興之望,甚至使華夏淪陷萬民為奴。想我一身所系過於重大,與出使金營時有天壤之別。這也就是那時我可以輕易視死如歸,現在卻反而貪生怕死的緣故。故在世人眼裡,我才會變成了可鄙可恥之輩。但他們未必明白,這種怕死絕非怕自己丟了性命,而是怕母親絕望而死,更怕社稷後繼乏人,毀於朕手。至於天下悠悠眾口,也唯有付之不顧而已了!”
趙構一席話說得趙嬛嬛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