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巡的路上,秦二世見到始皇帝多次出巡留下的石刻碑文,想到父親宿命,感慨良多。時光彈指一揮間,人生在世猶如白駒過隙,即使如始皇帝這般偉岸,也都逃不開最終的逝去。如今自己青春年少君臨天下,何不乘著大好時光,極見聞之樂,盡心意之歡,盡情享受美麗人生。但又轉念一想,雖然已做了皇帝,可畢竟缺乏根基,再回想沙丘之謀,用假詔書勒令扶蘇自殺,心中有些發虛。他擔心朝中大臣不服,地方官勢力強大,萬一哪天諸公子要找他算帳,那可怎辦?於是,他問趙高。
趙高不失時機的向皇帝進言,內容除了一句怨言還有三條建議。怨言是:始皇帝大臣都是有功之臣,而他一直低賤卑微,如今二世皇帝令他官居郎中令,掌管宮中,大臣表面看似順從,但心中卻是明顯不服。他建議:第一,刑殺立威,在東巡途中探查地方官員罪過,有罪官員一律誅殺。第二,嚴刑峻法,誅殺大臣及宗室公子,在大臣有任何異動之前,使用武力解決一切問題。第三,收買人心,讓低賤者高貴,貧窮者富有,疏遠者親近,提拔皇帝親信之人,盡除始皇帝舊臣。
相對前兩條建議,第三條的方法簡直是直擊人的靈魂深處。許多人幾輩子費勁心力都實現不了的夢想,在這裡簡單的就是一句話,甚至連話都不用說,就有人給辦了。權力真是個好東西,卻也真是個危險品。而提拔親信,盡除舊臣則更是大有深意,這句話意味著趙高還會繼續高升,而舊臣裡邊自然也包含了如丞相馮去疾、李斯等帝國大人物在內。
三條建議連同一句怨言,被秦二世完全采納。大秦帝國的諸多大臣、公子,如同蒙恬兄弟二人的命運一樣,被編造罪名,逮捕殺害。諸公子都是秦始皇的兒子,你胡亥一做皇帝就殺害大臣,殺害兄弟,這種事兒你都能做得出來?所以秦始皇的公主們,很是為之憤憤不平。趙高一看反響還很強烈,公主們都鬧意見,一些公主還是大臣妻子或是兒媳,於是索性請示胡亥連同諸位公主也一起殺了。不僅如此,他還借這個機會,乾脆順手把能接近皇帝的朝官、不聽話的皇帝近衛官員一起給辦了。然後,世界安靜了。
在本次誅殺行動中,秦始皇留給大秦帝國的一眾大臣,由於遭到嚴刑逼供,有罪的告發有罪和沒罪的,沒罪的也告發有罪的或者沒罪的,再加上編造、羅織罪名,串聯牽引連坐而死的人,不可勝數。這本就是一次大的清洗,一次大的屠殺,所謂的大秦律法充其量也隻負責了什麽罪是死罪,至於辦案人則主要負責什麽罪能處死那就是什麽罪。以律法治國而聞名的大秦帝國,將律法踩在腳下,任人踐踏。
除大臣以外,還有十二位公子——秦始皇的兒子,在鹹陽街市被斬首。十個公主——秦始皇的女兒,在杜縣慘死。什麽樣的慘呢?史書用了一個字:矺。許多學者認為,公主們死於車裂,即五馬分屍。可究竟是什麽樣的大罪,才能招來如此極端的慘刑呢?我想應當不至於,“矺”有兩個意思,一個是分裂肢體,另一個是敲擊,公主們應是死於頭部受到重擊而死,或者錘殺。這絕不是想為胡亥洗白,也許更多的是,出於對這些女子的同情。
在諸位公子和公主們被殺害的過程中,還有公子將閭兄弟三人。雖然他們沒有一起被殺,但結局卻更加悲苦。他們被囚禁在宮中,直到最後才給定罪。二世皇帝的使者宣讀詔書:你等有不臣之罪,罪該處死,交行刑官執法。公子將閭對使者說:”朝廷禮節,我未曾敢僭越;參拜宗廟,我未曾敢背禮;受命應對,我未曾敢失言。我哪來的不臣之罪?希望說說我究竟犯下什麽罪,我寧願聞罪而死。”使者的表現,像極了蒙恬自殺時的那位使者,他說:臣不得與謀,奉書從事。能怎樣呢?還能要求使者怎樣呢?盡管這名使者令我也憤怒,這種人也的確很悲哀,但他其實也是一名可憐人。還是那句話,太多的時候,其實不要苛求一個人去做什麽,做了是人家的情誼,不做是人家的本分。怕傷害而自保,見人死而不救。世上的事情萬萬千,正義和邪惡站兩邊,人性在中間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一邊是佛,一邊是魔,事兒只有遇上了才叫事兒,選擇只在一念之間,而這一念,比天地更遠,比海水更深......
公子將閭仰天大呼三聲“天”,“我無罪”。兄弟三人痛哭流涕,拔劍自殺。
另外還有一位公子高,本打算逃走卻又害怕株連家人,思前想後,覺著不如自殺。他上書給二世皇帝:“先帝活著的時候,賜我飲食,賜我車駕,賜我寶馬,賜我衣裳。先帝駕崩,我本應追隨先帝而死卻沒有這麽做,這是為人子不孝,為人臣不忠。我不能這樣不忠不孝的活在人間,請允許讓我為先帝殉葬,死後葬於驪山腳下。”這句話既象請求,又像遺言,看似悲苦而又無奈,卻將一腔憤懣和冤屈表露的淋漓盡致。他是在用自請殉葬的方式,向胡亥投出鬥爭到死的標槍。這種憤恨即使到了陰間,也是無限期的。如果將這句話換個說法,我想也許是:同為人子,一父同胞,你胡亥卻欺君殺弟,滅姐屠兄,我今日以自殺,葬於父皇陵前,他本憐我、疼我、愛我如斯,你這般人神共憤,天怒人怨,看看究竟是誰不忠不孝,苟活人間。
這支標槍胡亥收到了嗎?沒有。他很高興地答應了公子高的請求,並且賜錢十萬,將他葬在秦始皇陵前。他對趙高說:這是被逼急了吧?“此可謂急乎?”趙高回答:“擔心死還來不及呢,哪還有時間考慮造反?”這對搭檔,這句對話,絕了。
秦始皇究竟有多少子女,史書沒有記載。前邊十二位公子死於鹹陽,十位公主死於杜縣,公子將閭三人,公子高一人,一共有十六位公子,十位公主被殺,加上之前自殺的扶蘇,共計二十七名。秦始皇的子女被屠殺殆盡,而劊子手就是他生前很喜歡的兒子:胡亥,還有他從蒙毅刀下救回的司機:趙高。如果秦始皇真的在天有靈,怕是能氣活吧!這並非調侃,實在是找不到合適的詞了。在為這些皇子和公主的命運感到悲苦的同時,奉上一句流傳已久的諺語:十分聰明用七分,留下三分給兒孫。在秦始皇動用手中的權力,鐵血無情大開殺戒時,一定不會想到,自己的兒女竟然會有如此結局。
......
該殺的、不該殺的,都已做的差不多了,這下安靜了。可消停了嗎?並沒有。還有第五把火,再修阿房宮。
阿房宮在秦始皇去世兩年前就開始修建了。秦始皇病逝時,由於驪山皇陵並沒有竣工,秦二世下令將全部苦役調往驪山皇陵,阿房宮的修建便告暫停。二世元年四月,結束東巡的胡亥回到鹹陽。他認為不繼續修建阿房宮,是對秦始皇的一種否定,於是下令繼續修建阿房宮。
千古以來,人們對這座天下第一宮的印象是宏偉雄奇,富麗堂皇,並且極盡奢華。唐朝文學家杜牧在《阿房宮賦》中,用極其誇張的藝術表現手法,描寫阿房宮“五步一樓,十步一閣......覆壓三百余裡,隔離天日......一天之內、一宮之間,而氣候不齊”,宮女潑掉的脂粉水能使渭河都漂浮著一層脂,燃放的熏香像雲霧一般飄散在天空。然而這畢竟是文學而並非歷史,史書中的阿房宮雖然規模也很壯觀,但其實並沒有完工。所以嚴格說來,阿房宮並不能算是一把火,也不能算到秦二世頭上。
那怎麽能是第五把火呢?
秦始皇陵一共動用了七十萬人,這七十萬人本來就是分成兩批的,一批修秦始皇陵,一批修阿房宮。後來因為要抓緊趕工,所以集中到驪山皇陵。還記得秦二世元年冬天,大赦天下的事吧?既然二世皇帝大赦天下,那麽秦始皇下葬後,修建驪山皇陵的七十萬刑徒便能得以赦免。如果真這麽做了,那是件大好事,說不定還得普天同慶。可這才剛過了四個多月,又得修建阿房宮了,用什麽人修呢,還得是苦役和刑徒。
從秦始皇下葬開始,這位二世皇帝做事的順序是:大赦天下——提拔親信——改革宗廟——出巡天下——殺害大臣——建阿房宮。前三步看起來像是上坡路,走的還算穩,而後三步則更像是走了個下坡折返,一路走回到原點。剛一登基,大赦天下,這才幾個月就不認帳了。
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秦二世這一頓操作猛如虎,不僅大臣公子被誅殺殆盡,朝廷內部人人自危,就連朝堂之外的老百姓情緒,也給點炸了。
於是他又接著點了下一把火,學秦始皇安撫四方夷狄。秦始皇的安撫方式是統一文字度量衡、平定南越,向南方移民,派大將攻打匈奴,修長城......。可秦二世的安撫方式是,學秦始皇接著修直道、馳道,並下詔五萬精銳軍隊進入鹹陽。軍隊進京一來可以保衛皇帝,震懾朝野,防止各種異動,二來可以抓捕刑徒,督責阿房宮修建。這也沒啥說的。關鍵是秦二世還讓這支軍隊操練,練的是教習射殺“狗馬禽獸”。這下鹹陽更忙了,外邊有幾十萬人修高速公路,裡邊有幾十萬人蓋宮殿。就算這些勞動力都是刑徒,但勞動改造總得給飯吃吧,再加上五萬人的精銳軍隊也得糧食伺候,鹹陽嚴重缺糧。
缺糧這事兒,對於坐擁天下的皇帝來說,似乎並不是什麽難事兒。但真要執行起來,其實是一件非常難辦的大事兒。姑且不說地方上起碼得有足夠的糧食可以征調,單就運糧的勞動力來說就是個大問題。運送幾十萬人吃的糧食,就得征調超過大幾十萬人做運輸,這些人從哪裡來?征發徭役。可這大幾十萬運糧的人路上也得吃糧,不僅他們要吃,還有各地運送的狗、馬、禽獸這些活物也得吃。
牽一發,動全身,鹹陽一忙天下忙。秦二世下令:加重賦稅、徭役征發,鹹陽三百裡以內百姓糧食上繳朝廷,各地郡縣征調糧食送入鹹陽,運送勞力糧食自備。二世皇帝令下如山,各級官員好不容易在趙高大清洗的屠殺中保住小命,開始玩兒命一般的執行起皇帝命令。
於是“行者相伴於道路,死人日積於街市,劓鼻盈累,斷足盈車,舉河以西,不足以受天下之徒”。而煊赫的大秦帝國,就如同被蛆蟲掏空內髒的雄獅一般,睜著空洞的雙眼,望向天空將要炸起的驚雷。
“在日益艱難的生活壓迫下,有太多的人不願意,有平民,有刑徒,有奴隸,有士兵,有六國貴族,有豪傑遊俠......”。
秦二世元年七月,大澤鄉,炸雷驚天動地,轟然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