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氏遇難
在得知扶蘇已死的消息後,胡亥原打算釋放蒙恬,反正賜死二人的詔書有秦始皇背鍋,扶蘇既然已死,放了蒙恬,蒙氏兄弟還不得對他感恩戴德,誓死效忠?可蒙氏兄弟一天不死,趙高便一天都不能安心,他心裡清楚,蒙氏兄弟在朝中的地位和威信可不是鬧著玩兒的。蒙恬身為三軍統帥,對假詔書賜死一事不可能沒有疑心,如果胡亥釋放蒙恬,萬一構陷扶蘇的奸謀暴露,便會為自己引來殺身之禍。在他再三攛掇之下,胡亥向蒙氏兄弟下了賜死詔書。
大秦王室成員子嬰聽說此事大驚失色,這分明就是自毀長城,他急忙向秦二世勸諫:“陛下要殺掉蒙恬兄弟,臣以為此事萬萬不可。曾經趙王遷殺大將李牧而用顏聚領兵,齊王建殺忠臣而采信後勝計策,後來都亡國滅家。蒙氏兄弟是大秦的大臣謀士,誅殺忠臣而任用無節行之人,會內使群臣不服,外使軍心渙散,危及大秦,萬望陛下三思。”結果不用說,“陛下”當然沒三思。
賜死蒙毅的詔書委婉卻很露骨,而殺機絲毫不減:先皇要立太子,而你卻加以阻攔,丞相認為你有不忠之罪,禍及宗族,朕於心不忍,隻獨獨對你一人賜死,也算聊表寸心很夠意思。你自裁吧。
這種不白之冤叫蒙毅如何接受,久在秦始皇身邊他當然了解皇帝啥脾氣,皇帝要封誰當太子,這哪是他敢勸阻和勸阻得了的?他寄希望於使者帶話給胡亥,自己實屬冤枉,請求胡亥收回成命。使者靜靜聽完蒙毅的話後,只聽懂了一件事:不自殺是吧,幫他。遂殺之。
而蒙恬收到的賜死命令則更簡單:你的罪過本就太多,而你兄弟蒙毅又犯下重罪,牽連到你,自裁吧。
蒙恬聽說兄弟已死,悲痛交加,知道自己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他對使者說:我蒙氏一族自先人至今,以功勞而信重於大秦已經三代。如今,我帥兵三十萬,雖身在監牢,勢力卻足以反叛。我知道必死卻仍堅守臣子之義,是因為不敢辱沒先人教誨,以此不忘先皇厚恩。我蒙氏家族世無二心,竟然落得如此結局,一定有亂臣賊子謀逆作妖,這是自取滅亡之道。周成王知過而能改,國家昌盛,夏桀殺關龍逢而不悔,身死國亡。我所言語不求免罪,只求諫議皇帝陛下,為天下蒼生思從正道。
使者的話樸素而直白:臣受詔行法於將軍,不敢以將軍言聞於上也。是啊,一名使者,除了做好他的本職工作外,又能如何?何況這種禍事,誰敢往自己身上攬,誰又願意往自己身上攬呢?盡管我很想苛責他,卻找不到適合的字眼,生活中總有許多無奈與此雷同。
蒙恬仰天長歎:“我何罪於天,要無過而死嗎?”自從與扶蘇一起收到賜死詔書後,關於死的問題曾在他腦海無數次出現,他也無數次思考過自己究竟要怎麽辦。那時的他有實力造反嗎?有。他是秦軍統帥,手中掌管著大秦帝國的三十萬精銳,指揮戰爭他臨機決斷、從容自若,威名遠震令匈奴都望之卻步。他曾率領這支軍隊北擊匈奴,拓地千裡,這是他的驕傲,也是這支軍隊的驕傲。他知道自己不僅無罪,而且有大功於大秦,之所以能走到今天的地步,一定是有人暗中陷害。可賜死詔書權威至上,自己又身在囹圄,毫無一點兒陳情和辯白的機會。究竟要乖乖順從去死,還是乾脆一反了事?若順從,死的不明不白著實太窩囊,若不順從,除了造反顯然沒有別的辦法。那究竟該反還是不該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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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反。我蒙氏祖孫三世大功,披肝瀝膽成就大秦基業江山,如今有亂臣賊子稍加構陷,即令我兄弟二人殺身殞命,君上不仁修怪臣子不義,反就反了有啥不行。對,那就反嗎?......
他猶豫了。這不是該不該反,而是能不能反的問題。即使他應該反,可以反,但他不能反。在大秦帝國面前,如果他率兵造反,就如峭壁鷹巢裡想試飛的雛鷹一般,應該飛也可以飛,但並不見得就能一飛衝天。即使有充足的理由和充分的實力,也並不意味著他能反得起來。大秦律法是嚴酷的,即令軍隊能跟他一起造反,可萬一不成功,這不是他蒙恬一個人掉腦袋的事,而是一眾人等禍及三族的事,包括他自己的全族。他又忍心讓將士背負與他一樣的謀反罪名嗎?況且,如今軍權已經交出,身為王翦之孫、王賁之子的王離,朝中威信並不遜於他,此時還能聽命於他嗎?......造反,可能就連這關都過不去......
蒙恬的心中痛苦而又悲憤,屈辱而又無奈,他憤恨難平。既然不能反,那就奉旨吧,但欲加之罪老子不認,如果一定要死得其所,老子寧願自己給自己定罪......。良久,他緩緩說道:“我的罪過本當該死,從臨洮至遼東,築長城一萬余裡,一定截斷過地脈,這才是我蒙恬的罪過啊。”說完,便服毒自殺。
從來奸佞易惡報,自古忠臣難善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蒙毅的賜死令,多多少少還有點由頭,而蒙恬的賜死令,甚至連個由頭都沒有。蒙恬怕死嗎,不怕,他怕死的不明不白。他是名將,也是秦始皇留給大秦帝國的原班人馬中,最後的名將。曾經是大秦帝國精銳的長城軍團,在蒙恬死後便從此丟失了靈魂。或許是因為主帥無罪而死的歸宿,帶走了長城軍團的全部銳利,亦或許蒙恬早已徹底,耗光了這支軍隊最後的鋒芒。
□萬裡長城
蒙恬修建萬裡長城,還要從五年前的一件事兒說起。
盧生奉秦始皇旨意尋找仙人,可仙人沒找到卻帶回一句話:亡秦者胡也。在當時的勢力版圖中,唯一可以和大秦過招的,只有被稱為胡人之一的遊牧民族——匈奴。自古以來,遊牧民族和中原政權之間的摩擦就沒消停過,侵邊犯境的事兒經常有,就連打掉一個朝廷再建立一個新政權,好像也不算啥新鮮事兒。而匈奴,是這些遊牧民族中最為強大的一枝。
於是蒙恬奉旨率兵北上,攻打匈奴。他從榆中沿黃河向前推進,一路修築要塞亭障,然後渡過黃河攻佔高闕、陽山、北假地區,收復河套,拓地千裡。在北方飽受西伯利亞寒流侵襲之苦的匈奴民族,長期以來跟隨氣候變遷,好不容易向較溫暖的南方滲透的成果化為烏有,功虧一簣。
匈奴的確沒能亡秦。但是以這支彪悍的遊牧民族後來的發展速度,如果沒有蒙恬這一戰,匈奴究竟亡不亡得了大秦還真是個未知數。就在蒙恬死後的第二年,這支民族就出了一位集狠辣、實力、氣魄於一身的新一屆領導人:冒頓單於。他的光輝事跡在於:不僅首次統一了美麗的北方大草原,建立起龐大興盛的匈奴帝國,而且在又一個九年後創造過一項輝煌耀眼的戰績:白登之圍。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為進一步防止匈奴勢力向南擴張,建立長期有效的防禦縱深,秦始皇下令征發徭役、刑徒及各色人等,由蒙恬率領所部戰鬥兵團統管長城修建,開始了轟轟烈烈的邊防建設。他要在帝國的北方,完成一件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工程,為大秦帝國建造一個易守難攻並堅固永久的邊界長牆。
蒙恬率領所部依山就險,因坡取勢,穿越重重山脈、平原、沙漠,將原秦、趙、燕三國長城連接起來。長城修建以城牆為主體,結合堡、障、亭、標等防禦設施,西起臨洮,東到遼東,逶迤綿延一萬余裡,建成了大秦帝國的萬裡長城。
這個舉世矚目的大工程難度空前,意義深遠,而帶給大秦百姓的災難也是異常深重。 當時流傳著這樣一首民歌:生下男孩不要撫養成人,生下女兒要用乾肉喂養,難道看不到長城之下,屍骸交錯橫七豎八嗎?
盡管,秦長城於後世而言功不可沒,它在很大程度上抵禦了遊牧民族入侵,並且為華北平原創造了良好的生產和生存環境。但在“苛政猛於虎”的帝國律法之下,大秦軍隊和百姓餐風飲露,力盡筋疲,太多的人死於長城之下,這與最後的名將蒙恬強行趕工不無關系。雖然修建長城他只是奉旨而行,並非本意,然而長城修建到如此地步,他又豈能沒有罪責。對於大秦皇帝與國家,他有大功,而對於修建長城的士兵和平民,他有大罪。史聖司馬遷評價蒙恬:天下初定,創傷未愈,而蒙恬身為名將不去盡力諫諍,救百姓急難,養老存孤,保境安民,卻迎合皇帝心意修築長城,兄弟遭到殺身之禍,本是順理成章,哪有什麽挖斷地脈的罪過呢?
“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凶年”。真正能令他死得其所的,或許是一句話:三世為將,道家所忌;窮兵黷武,古有成戒。可惜,他至死都沒明白自己因何而死,盡管他知道自己死於陷害,也的確是被陷害。
“絕漠功雖大,長城怨亦深。但知傷地脈,不悟失人心。”謹以此詩記大將蒙恬。
......
秦始皇與秦二世這對父子,老子在修長城,兒子在毀“長城”。然而毀完“長城”還不算,在趙高的攛掇下,他又將屠刀揮向了自己的同胞兄弟和姐妹。明明沒有狼性,卻偏偏有顆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