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尊是什麽時辰離開的?”“傍晚,爹爹不舍得雇車,也不想雇驢,執意要走回去,奴家苦勸不聽,只能依了爹爹。”“你家官人是什麽時辰回來的?”“四更天吧,小兒起夜,奴家收拾完正要接著去睡,聽見官人開門,才知道他一直沒回來,現在是農忙,得起早去地裡,本想起身去質問,一想到爹爹受的委屈就沒理他,任他自己去折騰。”馮清被叫進來,也把前因後果講了一遍,“小的那日晚上吃多了酒,胡言亂語,得罪了丈人,現在已經後悔死了。”說完低下了頭,有些愧疚,崔氏沒看他,抽涕起來。“馮清,你是幾時回到家中的?”“四更天回的家。”“因為何事這麽晚回家?”馮清紅了臉:“小的去吃了些酒。”“在何處?”“在莊子南頭羅家酒肆。”“有誰作證?”“羅掌櫃能作證。”夫妻二人滿臉疑惑地抬頭看向秦瑺,又對看了一眼。秦瑺看著二人:“今早在令尊家中發現了一具屍體,是被人殺死的,但是令尊不在家中。”夫妻二人面露驚恐,撲通一聲齊齊跪在地上:“老爺,奴家爹爹絕不會殺人,人絕不是小的丈人殺的!老爺明鑒呀!”“老爺,小的丈人是老實人,絕不會做傷天害理的事!老爺明察!”崔氏又掩面大哭起來,秦瑺讓老劉帶他們去外面候著。“博英,本官想辛苦你出一趟差,帶他們二人去現場看看,也許能發現什麽我們忽略的線索。”“是,下官現在就去。”“不急,吃了午飯再去不遲。”“回來再吃不遲。”“現在午時已過,等你回來就錯過了。”“您不必擔心,先緊著案子,下官路上買個燒餅充饑即可。”老劉帶著夫妻二人去現場,王懷禮騎馬隨後。望著王懷禮離開的背影,秦瑺眼裡流露出不加掩飾的欣賞和安慰,直到正午的驕陽刺的眼睛都快流下眼淚才回到司法廳,心中對這位剛剛到開封府任推官半年的二十出頭的聰慧的年輕人的好感度又增加了幾分。有如此充滿熱忱、勤奮努力的助手是自己的幸運!盡管有時會表現出衝動和自負、分析問題會較片面,但是年輕人嘛,自己當年何嘗不是如此,秦瑺相信,經過歷練和正確地引導,此人必定可堪大任。
秦瑺剛回到司法廳,府尹就派人過來找王懷禮,“王推官帶人出去了,剛剛離開。”“府尹命王推官立刻去俊儀縣,十分著急。”“快快去追回來!”一名軍巡判官急忙騎馬追了出去。可巧趙雷從外面進來,“你去替王推官跑一趟吧。”“是。”趙雷走了,開封府食堂的吏廚派人把午飯送過來,秦瑺這才坐下來休息。
再回到清風樓。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已是四更天了,通宵的繁忙和喧囂歸於平靜,疲憊不堪的夥計們匆匆散去抓緊時間休息,以便迎接下一次的客流高潮。誰也沒發現酒保朱三一夜未歸,就連他的親弟弟朱四也沒留意。辰時末,需要早起準備的和負責采買的外出采購回到店裡的坐在一起喝茶閑聊。同汴梁城內其他酒樓一樣,清風樓每日營業也是從午時開始,因為當時除了有錢人家和政府官員外,城中大多數百姓是每日隻吃兩餐的。但是營業十二個時辰的日子也是十分常見和正常的事情。
酒樓後面是一排矮房,是酒樓提供給家不在本地或是不方便回家的夥計居住的地方。巳時剛過,雜役朱四就從榻上爬起來,發現旁邊哥哥的榻鋪上沒人,被褥整齊地擺在榻頭,同屋的其他人都沒起來,哥哥今日起的怎麽比我還早?奇怪!他不急細想,匆忙出去梳洗收拾。
當他進入酒樓,四下踅摸,依然沒看見哥哥,便跟人打聽,誰都沒見過朱三,朱四雖然納悶,但也沒多想。雜役們陸續都起來了,紛紛進入酒樓,大家坐在角落一起吃飯,朱四就問大家誰看見哥哥了,眾人互相看看,都搖頭表示沒看見,這時跟朱四同屋的一個酒保說:“別說今早沒看見,昨兒晚上我也沒看見他。”朱四不禁奇怪起來:“俺哥哥昨晚沒回來睡覺嗎?”“那不知道,反正我五更天醒來,他榻上還沒人呢。”“對了,我也想起來了,天亮時我起來喝水,他的榻是空的。”朱四開始擔心,昨晚哥哥出去送餐,難道沒回來?不可能啊,除非是酒樓安排,哥哥從不敢私自在外面過夜的,去哪了呢?不會出什麽事吧?難道是臨時安排他出外差了?不行,我得去問問,朱四顧不得吃飯,馬上跑去找帳房,帳房和掌櫃還有采買在對帳,看見朱四慌張張跑進來,便問他何事,朱四不敢讓掌櫃知道,怕哥哥受責罰,就支支吾吾的退了出去。掌櫃看了他一眼,沒理會,接著跟采買對帳,還是帳房找了個借口出來,朱四便問他哥哥是不是出了外差了,帳房搖搖頭,朱四急了,把哥哥夜不歸宿的事告訴了帳房,帳房聽他說完,認為此事不能瞞著掌櫃,你不說別人也會說的。 “他是幹什麽的。”“是咱們酒樓的夥計,打雜的。”“什麽事。”“他哥哥叫朱三的,也是咱們這的夥計,昨日一夜未歸,他怕出事,所以過來稟告。”“是他呀,為何夜不歸宿?”“正是呢。”還沒等掌櫃的開口,負責采買的喊道:“哎呀!難道?”掌櫃回頭看他,朱四和帳房也看著他,“我買菜回來時,看見外面新貼了張告示。”說到這停了下來,看了一眼朱四,朱四茫然地看著他,等他接著說。掌櫃問:“什麽告示,有什麽相乾。”“上面說死了一個酒保,在查找屍源。”采買越說聲音越小,眼神躲避著朱四,掌櫃也嚇了一跳,一看朱四,已經慌了,眼睛也紅了,帳房忙安慰他:“你先別胡亂著急,怎麽能是你家哥哥呢?”采買也急忙安慰:“就是,上面也沒說是咱家的,不過倒是說。”朱四帶著哭腔求道:“伯伯,上面說什麽了?”“上面說那個酒保年紀不大,也就十六七歲。”朱四嚇的哭起來,掌櫃急忙關上門,低聲喝到:“哭什麽!又不是你家哥哥。”朱四被掌櫃的喝住,委屈無助地看著帳房,帳房拍拍他,“對呀,又不是你家哥哥,你哭什麽呢。”掌櫃看了一眼朱四:“外面都忙起來了,你也出去吧。”帳房推了推朱四,掌櫃又低聲囑咐:“你記住,不許到外面胡說!否則攆你出去!”朱四抹了把眼淚出去了,他只能聽掌櫃吩咐,畢竟只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帳房歎了口氣,他知道掌櫃這麽做是出於謹慎,傳出去必定會引起恐慌,如果真是自己酒樓的夥計死了,勢必會影響到酒樓的聲譽,畢竟誰能不在意願去一個橫死過夥計的地方尋歡。掌櫃看朱四出去了才問:“是昨日夜裡發現的?”“是呀。”“昨晚咱們這都有誰出去了?”帳房一邊翻看記事簿一邊問采買:“上面說沒說屍體在哪?”“說了,在什麽北城的什麽甲巷,我沒記住那麽多。”帳房指著記事簿道“有朱三的差事,這是我記的:羊頭元魚、蓮花鴨簽、玉井飯,北城尹家裱畫店、亥時三刻、總價七十錢、定金三十錢已付、余四十錢送到即付,閻乾福。”掌櫃的臉變白了,“是北城?”“是北城。”掌櫃的真慌了,帳房又翻了一頁忙道:“不是,朱三昨晚出了兩趟差,裱畫店後面還有一家,您看:外城新豐巷龔府,肉絲糕、豐糖糕、鏡面糕各三斤,三更前、定金二十錢、余三十錢送到即付。”掌櫃拭去額頭的汗笑了:“對呀,如果外城龔府的沒送到,早都找上門了!”帳房接著又翻看帳簿,忽然遲疑地說:“不過,這兩筆帳都沒有收回的記錄。”掌櫃急忙搶過帳簿,邊看邊說:“沒有嗎?沒有嗎?”帳房想了想跑了出去,不一會,又高興地帶著個年輕後生進來:“掌櫃,吳明這廝收了!”掌櫃興奮地問:“收了?你收了?”“收了。”吳明小聲嘟囔著,低著頭沒敢看掌櫃,店規要求來往金錢必須及時入帳,決不許耽擱更不許過夜,吳明卻給忘記了。掌櫃接著又問:“是朱三交給你的嗎?什麽時候交的?”“是朱三交給小的,什麽時辰小的沒注意。”吳明還是沒敢看掌櫃,“交給你之後呢?他之後去哪了?”吳明低頭嘟噥:“好像是出酒樓後門了,小的也沒大注意。”“出後門了?回去睡覺了?又去偷懶!”掌櫃明顯輕松起來,竟沒顧上追究吳明。帳房也查了銀錢,果然不差,和采買對視一眼,放松下來,幾人接著對帳,吳明急忙把帳補錄上。對完了帳目,掌櫃恨恨地說:“該死的朱三,跑哪廝混去了,回來看我不揭了你的皮!”帳房趁機出去找朱四了。
再說趙雷來他們來到案發現場,揭去封條,馮清夫婦二人屋裡屋外細看,最後來到東屋,馮氏打開櫃子翻了翻,突然喊了一聲:“官人!”聲音不大,明顯是故意壓低的,跟在後面的趙雷聽得清楚,馮清拿過妻子手中的一塊土布翻看,也變了臉色,王懷禮看在眼裡,問道:“怎麽了?”崔氏:“沒,沒怎麽。”細弱蚊蠅,十分慌亂,趙雷看了一眼馮清手中的土布,嚴肅地說:“馮清,發現什麽了!”馮清只能把手中的包袱皮打開,“老爺,這是丈人去小的家時用的包袱皮。”“確定?你再仔細看看。”崔氏靠著櫃子上,顫抖著指著包袱皮的一角:“這個荷花,是奴家縫上的。”“老爺,爹爹絕不會殺人的!”崔氏癱坐在地哭起來,趙雷示意馮清,馮清急忙攙起妻子,趙雷又問:“還有其他發現嗎?”“沒有。”“有沒有什麽是多出來的或是少了什麽?”二人想了想,崔氏慌忙去櫃子底層的被褥下面摸索,隨即拽出一個木匣子,打開,裡面有幾塊銀子和兩串錢,還有一個小小的布包,崔氏拿起布包打開,裡面是一些碎銀,約麽有一兩,崔氏又開始激動,剛要給趙雷說什麽,抬眼害怕地看了一眼馮清,低下頭嗚嗚哭起來,趙雷看了一眼在旁邊數銀子的馮清,不耐煩道:“怕他作甚!說。”“這包銀子是奴家昨日偷偷塞進爹爹包袱裡的。”趙雷接過來:“你確定嗎。”“這塊布是給小兒做衣裳剩的碎布,昨日隨手拿過來包了銀子。”趙雷指著匣子裡其他銀錢又問:“少沒少。”崔氏搖搖頭:“不知道了,應該也就是這些吧!”說完眼淚流了下來,趙雷看著馮清,“丈人平時十分節儉,年齡大了,也沒什麽掙錢的營生,以前還有半晌地,後來被征用了,現在靠著時不時地幫人蓋房子或是修屋子維持,這些也不知是積攢多久的呢。”說完也紅了眼眶,趙雷把包袱皮和木匣子交給旁邊的老劉,“還有其他古怪嗎?”“其他就不知道了,好長時間沒回來了。”馮清明顯的自責和後悔,趙雷看向崔氏,崔氏虛弱地搖搖頭:“還是奴家上次回來的樣子。”趙雷點點頭,帶人、物返回開封府。趙雷把前後兩次了解到的情況匯報給秦瑺,崔平為人和善、膽子小,從不與人結仇、能乾,整日家裡家外操持忙碌等等。聽了趙雷的匯報,秦瑺馬上去見府尹,回來後立即草擬海捕文書,捉拿崔平。夫妻二人暫被放了回去。
傍晚,清風樓的客人越來越多,唱歌跳舞的、說書的、雜耍的悉數登場,朱四趁人不注意,偷偷找到等著上場的舞妓羅嬌悄悄問:“羅姐姐,昨晚見過俺家哥哥沒?”“見過,怎麽了?”羅嬌一邊擺弄頭髮,一邊漫不經心的說,“姐姐,是什麽時辰?”朱四有些興奮,“我哪知道是什麽時辰?”羅嬌有些不耐煩,開始整理裙子,朱四低下頭,眼眶紅紅的,轉身要離開,羅嬌瞟了一眼朱四,有些不忍,一把拽住:“怎麽了?”朱四搖搖頭,“幹嘛這副死樣子!好吧,昨晚我跳完第三支舞,你哥哥塞給我一塊糕,就這樣了。”“後來呢?”“後來?到現在我都沒再看見他,也不知死哪去了。”說完生氣地轉過身去,不再理他。朱四失望地走開了,他知道,那應該是在二更之前。
天已經黑嚴,還沒有哥哥消息,朱四已經六神無主了,不小心打碎了幾隻碗碟,被著案好頓呵斥。帳房也感覺不妙,朱三朱四哥倆是濟南府人,孤兒,跟人逃難到汴梁,三年前來到酒樓,平時哥倆相依為命,感情很好,哥哥朱三長相俊美,聰明伶俐,極會察言觀色,雖然為人有些狡猾,但是在酒樓所有酒保中,他是最會討客人歡心的,所以掌櫃經常派他服侍一些比較難纏的客人,一些出去應酬的美差也大多有他參與的份,弟弟朱四也很聰明,因年齡尚小,不懂奉迎,所以只能做一些雜事,大都是又髒又累的洗刷清掃之類,但他卻從不抱怨,踏踏實實十分肯乾,帳房喜歡他為人老實,故而十分憐惜,平時也盡量地照顧他。這時朱四經過,帳房一把拉住他,悄悄問:“還沒回來?”“嗯,嗚嗚…”朱四終於忍不住哭起來,帳房急忙把他拉到沒人的地方,“白大叔,俺該怎麽辦呀?”朱四抽涕著,“別急,我去找掌櫃商量,你先去幹活,別給人看出你哭過,讓掌櫃知道不得了。”說完就回到前面,叮囑吳明盯緊了,別再出錯,然後才去後面找掌櫃。掌櫃也有些不安,同意如果朱四今晚還沒回來,明天就去官府辨認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