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清風樓請來的著案正在草棚裡面忙碌,名貴的餐具、酒器已經在竹軒的食案上擺好,大家不敢吃酒,因為還要去拜見山長,所以一邊高談闊論,一邊吃著瓜果茶點。“這香很特別?”楊鉞看向柳澍,“這是山長親自調製的。”“初聞時恬淡如菊,怎麽漸漸地竟想睡一覺呢。”“楊兄是太累了,現在還是每日騎射舉鎖苦練不怠嗎?”“每日也不過半個時辰,不老服不行啊。”“在我面前提老,我怎麽辦?不過安城是真有毅力,我不行。”“我也佩服安城這點,不管他人悲喜,我只要自己無悔。”楊鉞衝秦瑺一揖,“秦兄懂我。”高昉歎道:“如今這朝中能有安城這般定力的,少啊。”楊鉞笑道:“習慣了,不拉幾下弓難受。”柳澍也歎道:“沒有堅定的信念,很難。”高昉坐起來,“聽。”簫聲響起,空靈之音越過池水飄進了小軒,緊接著,悠遠的琴聲緩緩走來,進入小軒後便久久徘徊,不再離去,幾人正陶醉其中,琴簫之音挽手走了,清脆有力琵琶聲由低到高,由遠及近,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可剛進入小軒便戛然而止,原來是給樂隊合奏讓路,其實最可能的是怕比不過封宜奴的天籟。山風驅走了暑熱,天籟洗去了煩躁,仿佛置身於雞犬桑麻的世外桃源。秦瑺打破沉寂,“真羨慕潤春,能在如此祥和安寧之地棲身。”“不過是依仗山長他老人家的庇護,我哪有令人羨慕之處。”高昉:“山長已然超脫,不像我等,還在這俗世沉浮。”楊鉞:“山長他老人家也曾叱吒風雲,操弄過時局,難道真的能不聞不問嗎?沒有海晏河清,哪有雞犬桑麻。”秦瑺笑道:“潤春,那日你不在,安城發了好大的牢騷,你看,到現在還沒過去呢。”“他是過不去嘍。”“你們錯了,我早就想開了,螞蟻撼樹,人微言輕,何苦?在其位不謀其政混的更好,我又何必自尋煩惱?”高昉看著楊鉞無奈道:“我理解你,隨波逐流吧,心中有愧,昂首信眉吧,自尋煩惱,矛盾。”楊鉞苦笑著看著高昉,點點頭。“楊兄為何如此悲觀?”高昉歎道:“潤春,你不明白,安城雄心遠大,壯志難酬,可惜生不逢時啊。”楊鉞擺擺手,“不說了不說了,徒增煩惱罷了。”柳澍也就不問了,轉頭看這窗外。那日柳澍雖然不在,但是對朝堂上的爭辯也略知一二,因為山長當天就知道了一切。高昉遲疑了一會笑道:“也許你如願的日子不遠了。”“怎麽說?”“難道昨日的事你不知道?”“什麽事?”“講講,看高兄這高興的樣子,定是好事,只是不知安城如何如願。”
皇帝趙匡胤一直希望北漢能歸順大宋,最好是兵不血刃,可北漢仗著遼國撐腰,一直不肯屈服。乾德六年(968年)七月,宋軍出兵討伐北漢,此時的北漢正遇大旱,國庫空虛,皇帝劉鈞因內憂外患一病不起,沒幾日就死了,其外甥即位,可兩個月後竟被人殺死了,劉鈞的養子劉繼元即位,此人雖然殘忍嗜殺,卻很有些謀略,開寶二年(969年),皇帝趙匡胤又一次出兵北伐,劉繼元向遼國求援,頑強抵抗,宋軍久攻不下,不得不退兵。此後,北漢為了生存,同遼國的關系更加緊密。大宋也因連年北伐導致國庫空虛,經濟衰退,不得不休養生息,可北伐之心卻從未放棄。
早朝時,趙匡胤再次就討伐北漢一事同群臣商議,可朝臣的反應不一,所以散朝後,趙匡胤留下了相關人員到文德殿商議。三司使計春華最先發言:“此時討伐北漢,
臣認為時機已經成熟,目前國庫雖然不是足夠充盈,但應付一般短期、局部戰爭是可以支撐的。”“短期是多長時間?”“幾個月或更長時間,不超過一年。”“你的意見呢。”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史石守信倒是沒有計春華的模棱兩可,“臣認同計相觀點,討伐時機已到,此時的劉繼元還能獨立決定國家大事,如果等他真的成了遼的傀儡,彼時我們面對的就是兩個敵人了。”趙匡胤點點頭,“趙普沒來,你說說吧。”高昉:“臣也支持討伐北漢,但是臣認為應先奪回燕雲十六州,後討伐北漢。”趙匡胤皺皺眉,“為何,說說你的觀點。”“劉繼元即位後立刻同遼國恢復了親密關系,雖然表面上看甘願做遼的附庸,但此人如此作為不過是害怕我大宋的討伐找個靠山而已,如果再對其征討,其必定完全倒向遼,遼也會趁機吞了北漢,只怕我軍還沒出戰就換了敵人,我們沒有了燕雲屏障,這場戰爭只怕短時間不能結束,可如果我們收回了燕雲十六州,遼就不足為懼,到時再征討北漢,輕而易舉,只怕到時他劉繼元主動交出降表也不是不可能的。”趙匡胤沒表態,轉頭看著其他人,參知政事呂余慶:“臣附議高將軍,畢竟那北漢還算老實,也是同族,對我國不敢有覬覦之心,應該不會趁我收復燕雲之時蠢蠢欲動,雖說自古攘外必先安內,可以北漢的實力還夠不上重大威脅,所以先攘外,後安內可行。”晉王趙光義冷笑道:“你當他是同族,可他卻認你為敵人,背後捅刀子的往往就是你眼中那些構不成威脅的、疏於防備的。”翰林學士高名舉:“北漢雖然土地貧瘠,百姓貧苦,但戰略位置極為重要,收復了他,就多了一處收復燕雲十六州的戰略位置,可遼國也盯著那裡,豈會輕易讓我們收復?七年前不也如此嗎?”二殿下趙德昭:“所以學士的意見是?”“臣認為欲速則不達,無萬全之策不可輕易出兵,高將軍的先燕雲、後北漢實在欠妥,陛下的慎思之,緩行之,徐圖之才是收復燕雲的最佳戰略。”趙德昭:“陛下,臣讚同學士的觀點,討伐一事不可操之過急,要全面考量各個環節,如不能確保萬無一失,不能輕言開戰。高將軍的先燕雲後北漢也是基於此,所以都應該重視。”“諸位說的都有一定的道理,高將軍盡早收復燕雲之心可以理解,可財政、兵力的差距又不得不考慮。無論誰先誰後,總要有充足的財政支撐才行,計相,你知道咱們的家底,你認為哪種方案可行?”計春華想了想,“陛下,臣以為哪種方案都可行,只要時間不要太長,太長了難免要動封裝庫。”高名舉忙道:“封裝庫動不得。”戶部尚書沈義倫:“陛下,臣有一擔憂,如果此役收復北漢再次失敗,豈不讓遼國輕視,區區北漢久拿不下,還想收回燕雲?”眾人都看著他,不知他此言何意,“輕視的結果就是以錢帛換回燕雲的代價只怕會更大。”眾人沉默,這種結果不得不考慮到啊!石守信:“沈尚書說的對,雙方只有勢均力敵才能談判,一方過強或過弱,要麽是銀錢加持、要麽是土地加持,從古至今,莫不如此。”眾人紛紛稱是,趙匡胤:“此役不可避免,至於時機嗎,還有待斟酌,沒有必勝的把握確實不可輕言開戰。”呂余慶急忙道:“陛下,臣認為再不討伐北漢,只怕那劉繼元聽到風聲,真的歸了遼,一切就晚了!”座中也有幾人附和,晉王趙光義道:“陛下,臣也認為現在正是討伐的好時機。”“如何確保必勝?”“三點:一是出其不意,二是軍資充足。”晉王停下來看了一眼石守信後接著道:“三是兵力,他們也有信心和能力,所謂:兵無強弱,強弱在將,只要主帥選好,取勝不難。”趙匡胤點點頭,“你認為哪個可堪此大任呢?”“臣暫無合適人選,最好由在座的各位推舉,再請陛下斟酌比較才好。”說完又看了一眼石守信,石守信忙道:“臣讚同晉王提議,最好舉賢不避親。”“晉王既然有把握,昭兒也有此決心,我看此次討伐就由你二人帶著他們擬個具體方案吧,看看誰能統兵、需要多少錢、都少兵,多少兵器,報上來我看看。”“臣領旨。”趙德昭:“陛下,臣有話。”“你說。”“臣謝陛下信任,臣有信心、也有決心、必定全力以赴完成陛下的委托,可臣有顧慮。”“你說。”“此役非同一般,臣認為既然要收復北漢,就要有充分的準備,而且必須兩手準備,首先是常規作戰的條件有保障,以確保一舉拿下北漢,其次,也是最重要的,要隨時阻止遼軍的乾預。畢竟就目前的實力對比,我軍雙線作戰的能力還足。”趙匡胤點點頭,“你細說說。”“臣同七年前參加過北伐的老臣討論過此事,七年前的教訓就擺在那,要想一舉拿下北漢,就要阻止遼軍乾預,要阻止遼軍的乾預,就要切斷北漢同遼的聯系,在遼軍獲得消息之前結束戰役。拿下北漢不難,難就難在如何阻止遼軍參與。”眾人議論紛紛,高昉:“陛下,臣認為二殿下所慮正是此役面臨的最大問題,必須重視。”呂余慶:“確實如此,看來二殿下早已做了充分的準備,走在了臣等前面,想必已經有了應對之策吧?”趙匡胤點點頭,面帶微笑道:“你有具體方案嗎?”“臣分析采納了前輩們的經驗和意見,草擬了一分應對之策,只是目前還不十分成熟,還需繼續斟酌。”“很好,你回去同他們再商議,務必拿出可行的方案來。”“臣領旨。”趙光義:“陛下,臣也不止一次地思考過這個問題,作戰,我們有精兵良將;戰術,兵不厭詐、暗度陳倉那是得心應手,運用自如;糧草,就如計相所言,對付北漢之役足以。所以臣認為,在開戰前,清理出隱藏在我們內部的敵人是最重要的,如果倉促開戰,一旦我們內部出現了漏洞,就如七年前,必定重蹈覆轍。”趙匡胤陰冷的目光一閃而過,“陛下,臣認為晉王、二殿下所慮應該重點考慮。”趙匡胤面色凝重,“昭兒、晉王所慮也是我的擔憂,樞密院要重新考慮上達下聽的途徑,務必做到萬無一失,高昉你回去告訴趙普,這是你們樞密院目前最重要的任務,是重中之重。”“臣領旨。”“各部先制定方案報上來,該選人的選人,該籌錢的籌錢,該練兵的練兵,今日之事除了在座的,不可讓旁人知曉,切記。”“臣等明白。” “真的決定了?”“怎麽這麽突然。”楊鉞插了一句話:“燕雲之事呢?還是贖買?”“聽了沈尚書的話以後,官家盡管臉色難看,可也猶猶豫豫的,似乎也認為贖買燕雲不太可能了,那只能是武力收復了。”楊鉞也急切地看著高昉,“高兄此話當真!”“不止我這麽說,其他人也是這麽分析的。”柳澍插話:“我不明白,這為何是如了楊兄的願呢?收復北漢不是早晚的嗎?武力收回燕雲也是諸位的堅持啊!”秦瑺笑道:“這話不假,可在安城那,卻有個私心。”“私心,怎麽講?”“對他來說,廉頗、白起、王翦雖然是名將,可那是本民族之間的較量,只有同外族較量並大獲全勝的才能算是大英雄,封狼居胥、勒石燕然,這才是不世之功,他向往和追求的是這樣的功績。”柳澍明白了,為何楊鉞如此日複一日地苦練,堅定地支持武力收復燕雲,原來是這樣,對楊鉞的敬佩也油然而生,“楊兄好志向啊!”楊鉞不好意思地笑了:“每年清明,家嚴都回在祠堂設靈祭拜英靈,我們兄弟從小就被熏陶,不覺中,便有了這樣的執念。”柳澍:“我還有一事不明,為何官家不允許此事擴散呢?”“你當然不明白了,七年前討伐北漢,除了軍事上的失誤,還有一點也是關鍵。”“是氣候?”“是機密的泄露,不知為何,我軍的部署居然被北漢提前獲悉,否則提前截斷遼軍支援北漢的通道就成功了。”幾人都沉默了,是呀,內外勾結的危害遠遠大於外在的危險!“看來高兄和安城又要建功立業嘍。”楊鉞冷笑道:“我怕沒那個本事入得了他們的法眼。”“這可真是的笑話,高兄和楊兄都不合適,那還有哪個能勝任呢?”高昉也冷笑道:“二殿下和晉王都有自己的主意,毛遂自薦不好用。”“兄長們不可氣餒,天生我材,討伐開始日,兄長建功時。”“吃酒吃酒。”
“大官人聽著如何?”封宜奴笑吟吟地過來聽取高昉的意見,高昉點點頭:“盡美矣,又盡善。”封宜奴又詢問其他人的意見,秦瑺和楊鉞也稱讚連連,“奴家不信,大官人精通音律,您要不吝金石才好。”高昉一聽,也只能笑道:“娘子對變徵音的把握如此嫻熟,唱出這樣的意境是我沒想到的,不知換為徵音再唱是什麽效果?”“大官人提醒的是,奴家也想試試,這就去同樂師們商討。”封宜奴陪著吃了一盞茶就出去了。楊鉞看著封宜奴的背影笑道:“高兄精通音律,這封宜奴也算是知音了。”秦瑺也接著說道:“高兄對嘌唱的喜愛超過小唱,所以對封宜奴的偏愛更甚,這也是尋常。”高昉瞟了一眼柳澍挪喻道:“潤春對小唱可是情有獨鍾。”楊鉞瞪了一眼高昉,笑道:“你別轉移話題,潤春對柔娘可是遠觀而非近褻。”高昉看著柳澍道:“難道為兄不是嗎?只是柔娘同封宜奴相比,少了些許爽快,多了一些隱忍,潤春你說是不是。”柳澍微笑地看著高昉,不緊不慢道:“高兄所言甚是,我對兩位娘子的感覺也是這樣,封娘子對場面的應付自如玲瓏,不卑不亢,是個有主見、有獨特見解的,外表看著落落大方,善於周旋、給人的感覺好像易於接近,可接觸後卻被其高貴和自重震撼,不敢生出褻瀆之心。柔娘確有些不爭不奪、隨遇而安的禪意,可她的不爭往往令人心生邪惡,所以需要保護和幫助。”高昉微笑道:“柔娘雖然不如封宜奴般在達官顯貴中應付自如,可她憑著醫術,在閨閣內圍之中很受歡迎,這是他人比不了的。”眾人皆稱是,高昉看著柳澍神態自若, 言語之中的讚賞也不輕不重,便笑了笑:“潤春,不知你對柔娘的變化怎麽看?”“什麽變化。”“正如你所說,柔娘安詳不爭,隨遇而安,可為兄觀察,每次只要你在,柔娘就猶如封宜奴附體般主動,對你的敬而遠之也毫不在意,你到底是施展了什麽神通?讓她如此的癡迷!為兄可不是要打探你的隱私,可也實在好奇的按捺不住了。”楊鉞喃喃道:“沒想到柔娘竟會有如此大的轉變,潤春真是如傳言般的魅力十足啊!”柳澍看三位兄長盯著自己,大有自己不說,他們不會放過自己的意思,便歎著氣道:“兄長慧眼如炬,我怎能不明白柔娘的心意?可我的心意兄長們不是更明白嗎?”高昉也歎了口氣:“潤春你這是何苦呢,總要往前看不是嗎?即使不柔娘,也應該是別人啊。”“我也聽內人說起過,說是晉王妻弟家的大姑娘也鍾情於你,周侍郎家的二姑娘也傳出過非你不嫁的話,還有哪個來著,反正不少。”秦瑺歎道:“那不過是閨閣之間的戲謔之言,不可當真,誰不知道潤春與丈人家的感情?其實我倒是能理解潤春,除卻巫山不是雲罷了。”柳澍感激地看了一眼秦瑺,苦笑道:“非是愚弟固執,而是走出來太難了。”高昉歎道:“潤春的專一和長情在閨閣之間也是被傳為佳話的,哪位小娘子不仰慕這樣的人呢?”楊鉞:“覬覦柔娘之人如過江之鯽,不過能上得了台面的也就區區那麽幾位,可那幾位雖然都是非富即貴,卻不入柔娘的眼,可見我們潤春的魅力。”高昉也歎了口氣:“癡情遇到情癡,不知你們將來是何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