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站在後排的官員憂心地說:“即使用金錢贖回了燕雲十六州,那些覬覦我大宋之邦的豈不紛紛效仿,到時按下葫蘆浮起瓢,邊境又何來安寧?”其實這也是部分朝臣的擔憂,韓燊接著說:“通過不平等的邊貿交易換來短暫的邊境安寧,這是妥協,也是妄想!”“一味退縮只能使我方在邊境貿易中處於劣勢,百姓的負擔和怨氣加重,對國家朝廷失望。”“我大宋如果失去凝聚力而引起百姓抗爭導致內亂頻現,到時內憂外患,財政的負擔更重。”面對朝臣的議論,趙匡胤有些惱怒,李耘耕趁機道:“韓承宣,下官請教您,有何措施保證同遼的戰爭一定能取勝?萬一失敗了誰負責?”他其實一半是對著韓燊,一半是對著楊鉞,楊鉞當然知道,這時趙普笑笑:“各位,現在是討論如何平息邊境騷擾,怎麽扯到收復上了。”趙匡胤看了一眼二殿下趙德昭,趙德昭會意,“陛下,臣監督的兵械製造正在緊要關頭,目前的困難主要是人手不夠,還有運送物資的馬匹也十分短缺,臣已經同樞密院溝通,希望能盡快解決運力不足的問題。”“趙相,你們那裡是怎麽打算的。”趙普不慌不忙,“陛下,臣同屬下商議,可以調配一些運力給兵部,但是軍馬的缺口實在太大,保證軍事任務的執行是臣必須要考慮的,所以商量的結果是只能滿足部分請求,借此機會,臣呼籲一下,希望同僚們盡快落實馬匹任務,不能一拖再拖,影響國家安全。”趙普的話引起了很大的反感,就會出餿主意!楊鉞又忍不住了,“陛下,臣認為目前購買戰馬的方式不足以滿足軍隊對馬匹的需求,軍馬質量參差不齊,價格懸殊且一漲再漲,助長馬匹走私、養肥了奸商不說,還破壞了邊貿穩定,朝廷的正規渠道也深受影響,所以臣認為應適時調整這種方式,保證快速提高戰馬質量、數量。”大量、短時間內購買充足軍馬需要的金錢只有動用封裝庫,楊鉞沒明說,大家都明白,可誰也不願意當第一個提出來的人,何況皇上也不可能不知道。趙匡胤的臉陰沉著,敢打封裝庫的主意!封裝庫是我大宋的國本,怎可輕易觸動!不管是支持楊鉞的還是反對楊鉞的,都很佩服他的勇氣。國家收入的大部進了封裝庫,造成其它各項支出不足也都是通過增加賦稅實現的,購買馬匹的金錢不足,官員們被逼分擔了一部分軍馬的購買,為了完成朝廷下達的任務,官員們各顯神通,自找出路,勞神耗財,大家都有怨言,只是沒人敢站出來反對而已,現在楊鉞挺身而出,站隊不同的朝臣同時保持了沉默,剛剛還義正言辭反對的人也選擇禁言,京兆尹、永興軍節度使趙光美:“楊副都指揮使的觀點固然是對的,可軍力提高非短時間就能達到的,何況朝廷大量購買優良軍馬勢必引起他國猜疑和警惕,到時關閉了軍馬交易,得不償失,此事還需從長計議。”晉王趙光義:“大可不必有此憂慮,他們現在就沒有防備嗎?”二殿下趙德昭:“陛下,舉集全國之力用以提升軍力,勢必影響經濟民生,萬一戰爭的後果不可控,我大宋面臨的就是勝利方的索賠、人口銳減、經濟崩潰、國力降低,國家陷入動蕩,這種後果是可怕的!”“可現在地方的混亂也是此起彼伏呀?沒有個萬全應對之策只怕無法給邊民交代呀。”那個站在後排的官員小心翼翼道,趙德昭接著道:“可如果因此而瞻前顧後、裹足不前也非遠計,作為臣子,還是要摒棄偏見,勠力同心獻計獻策,只要是以國家昌盛、邊疆穩固、百姓安居為目的,
都是良策,都應值得肯定,如果繼續各執一詞,勢同水火,豈不辜負了官家的信任以及百姓的擁護?”他沒接趙光美的話也沒理會趙光義,卻說出了趙匡胤的心聲。趙光義看著趙德昭笑道:“二殿下言之有理,可這些道理哪個不懂呢?就是因為各位都是站在國家利益至上的角度分析、看待問題,才會有分歧,這是無法避免的,也是好事,如何整合分歧,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案才是關鍵,二殿下你說是嗎?二殿下有什麽具體的方案嗎?”趙德昭:“這確實是關鍵。”趙匡胤看了趙德昭一眼,見他神情自若便收回了目光,“各位愛卿的觀點寡人都聽到了,目前還是以穩定為主,此次安撫使一定要確保在談判中把我方的損失降到最低,命令知州安撫好百姓,鼓勵百姓多植樹、多挖河渠、多養馬,如果引起騷亂勢必問罪!趙相,你們樞密院多調配些良馬隨安撫使運到鎮州吧。”說完起身走了。 高昉安慰楊鉞:“其實李耘耕如此表現倒是沒出意外,他歷來求穩的主張深得上心,不過他就是高名舉的一條狗!他是負責明攻的,安城不必氣餒,等為兄替你治治那廝。”楊鉞落寂地說:“我倒不屑與這等沽名釣譽之流計較,咱們歷經戰場廝殺、從敵人屍體上走回來的已經沒有多少話語權了,很多問題上力不從心,倒是那些紙上談兵的手中實權越來越大,我等也只能在嘴上同他們平起平坐罷了。”高昉冷笑道:“沒上過戰場、尺寸軍功沒有,卻能制定攻城略地之策,笑話!”秦瑺則沉默不語,這是意料之中的,意料之外是皇上竟沒有當眾叱責,這卻是沒想到的。“高名舉現在可是官家身邊的第一謀臣,為何至今沒有得到翰林學士承旨一職呢?郭內翰離開後,這個職位可一直空著呢。”楊鉞:“能在官家身邊出謀劃策,起草文書詔製時,筆頭稍稍動動,就能左右國策、亦能影響生死,加上分了外朝的議政之權,已然風光無限了,名頭有那麽重要嗎?”高昉冷笑道:“此人雖然能力強,可讓人詬病之處就是對官家言聽計從,他對官家的指令和意圖從來都是附和或錦上添花,官家看重這樣的謀士?時間長了,這其中的區別就出來了。”楊鉞:“看重是一方面,利用是一方面,見機行事才是本事。”秦瑺:“他同郭內翰的差距可不只在學問上。”高昉:“楊兄不必氣餒,自古良言良策推廣不易,不可急於一時。”楊鉞苦笑道:“這道理我怎能不知?可如今體會的更深罷了。”
武英殿內,趙匡胤斜靠在榻上,“昭兒對韓燊、楊鉞、李耕耘他們在堂上的言論和表現有什麽看法?”“孩兒對韓燊的表現有些意外;楊鉞的表現在意料之內,他一貫主張武力收回燕雲;李耕耘言語不當,有些急躁。”“芳兒呢?你說說。”“孩兒不喜歡李耕耘的尖酸刻薄,解決不了什麽問題;楊鉞的為人是我最欣賞的;韓燊這個人從前不了解,現在嗎,印象很好。”趙匡胤吃了一口酒,看著趙德芳微微一笑,“芳兒率直,很容易同人結交,也很容易讓人知道你在想法和立場,所以即使為自己樹了敵也不會盡快察覺。”趙德芳紅了臉低著頭笑了,“孩兒在爹爹面前才會直抒胸臆。”趙匡胤點點頭,又看著趙德昭,“昭兒向來穩重,喜怒不形於色,這是你的優點,可有時也是你的牽絆,你明白嗎?”趙德昭低著頭沉思,趙德芳笑道:“孩兒不解,孩兒一直視兄長為表率,老成持重是孩兒所欠缺的,為何爹爹卻?”“你的性子確實不同於你哥哥,如果你們兄弟二人的性格放在同一個人身上,為父就安心了。”趙德芳和趙德昭站起來,“孩兒不孝。”“談不上不孝,你們坐下,今日就我們父子三人,有些話為父其實早就應該想同你們講,不過今日也不晚。”兄弟二人正襟危坐,“你比芳兒年長八歲,芳兒剛開府,歷練少,你要在各方面幫助他。”“是。”“我這身體看著強壯,不過是外強中乾,這點我自己最清楚,你二叔在朝中的勢力和影響日甚,留給你們歷練的機會少之又少,那些老臣大多是我們兄弟早些年在潛邸時的舊交,跟他的關系親密,你們要想獲得他們的支持,就要多多走動才行。”趙德昭道:“孩兒知道他們的重要性,年節時也一位不落地登門拜訪。”“拜訪可不單單是噓寒問暖。”兄弟二人似乎明白了,“什麽時候闡明你的主張?人家如何知道你的能力?你能給人什麽承諾?是在朝堂上嗎?朝堂是借他們的嘴說出你的主張的地方,是你們借此機會試探他們的地方!也是適時維護替你們出頭的人的地方啊!”趙匡胤激動地看著兄弟二人,“孩兒一直有顧慮,不太敢在朝臣面前過多暴露自己的觀點,怕被人知道了利用。”“你不提就不會被利用嗎?有些問題不是謹慎就能避免的。”趙德昭有些羞愧,“你們同你二叔的大多觀點是一樣,區別就是履歷和威望。你們年輕,所以要謙遜,多聽、多問,以討教為主。那些偏安一隅的老臣表面是養尊處優,其實心中的理想和抱負仍在,這點我心裡清清楚楚,如今他們肚子裡的東西沒人願意聽了,你得給他們個機會。他們的話還是十分有分量的,有時比你們的自己說管用,有了他們的支持,為父也放心些。”兄弟二人互相看了一眼,“爹爹是說那些節度使?”“不僅僅是他們,閑賦的老臣…等等。”趙匡胤歎了口氣,“他們知道你不是墨守成規的,才會高看你,你們在他們面前要以晚輩自居,其實連我也不敢給他們臉色的,畢竟是一起出來的,沒有他們的擁戴,我也坐不上這個位置,你們知道,也要讓他們知道你們知道這點並感恩戴德才是。”二人點點頭,他們第一次聽爹爹這麽說,心中還是十分震驚的。“還有就是,如果涉及你二叔時,不管他們如何試探,不可露出褒貶之意,隻評論其觀點,還要說出你的看法和原因。你今日朝堂上的表現就很好,不回答他們的問題,只要說出自己的立場,這才是穩重、謹慎的表現。”“孩兒明白。”“為父不會對你二叔做的事,你不僅不要去做,而且還要對他敬重有加,否則以你的資歷和能力,即便將來為父把你扶上皇位,你也做不安穩,大娘娘本就傾向於他,那些老臣雖然不會十分為難與你,可沒了他們的支持,你也難以安穩。”“請爹爹放心,孩兒明白。”“你二叔行伍出身,同那些武將的關系極好,我這些年已經同他們疏遠了,這也正是你們所欠缺的,你們要把重點放在這些人的身上。”“孩兒明白。”“大娘娘喜歡什麽你們知道嗎?”“喜歡甜食。”趙匡胤笑了,“芳兒心細,不像昭兒。”趙德昭低下頭笑了。“楊鉞這個人,怎麽說呢,一身正氣!既有萬夫不當之勇,也有運籌帷幄的智慧,智勇雙全!此人如能為你所用,如虎添翼。”趙德昭:“據兒臣了解,此人不偏不倚,不靠不依,實在不好籠絡。”“誰讓你去籠絡?你只要他的支持即可!”“孩兒明白了。”“如今這樣磊落的臣子不多了,要保護好才是。”“據孩兒了解,二叔也十分看好楊將軍,極力拉攏。”“他不了解楊鉞,只怕用力甚多而見功寡。”
柔娘剛進門,就接到陸太尉府中的管家送來的請柬,請柔娘明日去府中赴宴。“姑娘去嗎?”“去吧。”“姑娘不是討厭他嗎?那付嘴臉,別說姑娘,就是我看著都惡心。”“那又能怎樣呢?”“要不我去趟趙府找辛司庫?”“不可。”“為何?”“咱們求一次,就欠人一次,早晚要還的。”“我記得辛司庫也是這麽說的,姑娘更多的是替柳官人考慮的吧?”柔娘臉紅了,“與柳官人何乾?”“姑娘,明日帶藥箱嗎?”“帶著吧。”“他家五姑娘還沒好利索嗎?”“差不多了。”“我看她是想聽曲子罷了。”柔娘笑了笑,“那又如何?”
皇后宋氏早已等在福寧宮,看皇上一臉的疲憊和落寂,就知道早朝又不順,不免擔心,忙迎上去小心地給趙匡胤退去朝服,換上常服,笑著從案上端起一盞冰酪捧著遞到趙匡胤跟前笑著說:“請嘗嘗,這是芳兒親手做的,今兒早上芳兒娘子進宮請安,特帶來孝敬您的,您看可不可口?”趙匡胤微笑著接過去,呷了一口,抬頭看著宋氏:“難為他了,這麽熱的天帶著這個進來,你沒問問他們,住在那還習慣嗎?”宋氏接過玉盞輕輕放下,笑吟吟地一邊對著趙匡胤輕輕搖著手中的團扇,一邊戲謔地回道:“官家總是輕看人,我怎會不知道官家對芳兒的掛念呢?他們剛剛開府,芳兒娘子又年輕,面皮薄,不輕易開口,怕是縱了下人,鬧得闔府不安,讓人恥笑,我又何嘗不這樣想?這幾次進宮,我聽她講府中的安排籌劃,真是讓人佩服,小小年紀竟有如此心機,雖言語安詳,卻透著威嚴和機敏,官家大可放心!”說完,歪頭微笑著看著趙匡胤,趙匡胤笑著說:“彰德節度使的女兒,將軍之後,怎會輕易被人擺布,芳兒的進步也是明顯的。”宋氏又拿起一塊糕,“這是昭兒娘子送來的,您也嘗嘗看。”“昭兒娘子也進宮了?”“她們妯娌一起來的。”“很好,很好。”看著眼前這位小自己二十幾歲的皇后,不禁流露出欣慰的笑容,可轉瞬就被一絲憂慮替代,這是自己的第三位皇后,目前還沒有自己的子嗣,盡管她對比自己隻小幾歲的芳兒關心備至,寬柔以待,但是在宮中,沒有自己的親生骨肉, 日子是難過的。“你對昭兒、芳兒好,他們是知道的,你們相處的親密,我十分欣慰,也為后宮立了楷模,將來有他們的關照,你就不擔心了。”“官家此話何意?”趙匡胤呆坐了一會,接著歎了口氣看著宋氏:“你可知我為何不殺那周世宗孤兒寡母嗎?”“官家的仁慈天下皆知。”“我若殺了前朝遺孤,倘若將來有人篡了皇位,你們弱婦幼子也會血濺殿前的。”宋氏聽了驚出一身冷汗,呆呆地看著趙匡胤有些不知所措,趙匡胤站起身,撫著宋氏的手說:“讓你母親進宮來陪你住一段日子,可好?”宋氏忙跪下謝恩,趙匡胤一把攔住,輕輕拍了拍宋氏,轉身走了出去。門外,宦官王繼恩正等著他,看見皇上一臉憂鬱的出來,不知發生了什麽,只能小心陪著往太后的集福宮走去。“你明天把那頂十八株花釵冠送去昭兒府上,就說是賞給昭兒娘子的。”“是,老奴明兒就去。”王繼恩看皇上的臉緩和了些,小心陪著笑問:“明日老奴去二殿下府上,用不用提前去知會?否則突然登門,有些突兀。”“不用知會,你帶幾個人去就是。”“是,正好昨日早上二皇妃進宮孝敬,老奴就以此為由吧。”說完在那等著趙匡胤表態,“你點子就是多。”“官家是否讓他們依製進宮謝恩?畢竟那十八株花釵冠是太子妃專用,他們心中必定忐忑。”“昭兒知道輕重。”“是是,老奴又多嘴了。”趙匡胤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踟躇了一會道:“不用去了,你有空把釵冠找出來送到娘娘宮裡,等下次昭兒娘子進宮時由娘娘賞給她吧。”“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