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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紋紙》第38章
  智淵驚道:“果真?施主能確定嗎?”“不能確定,名字倒是一樣,此人是哪裡人氏?以何謀生?”“此人是個販酒的,具體是哪裡人氏不清楚。”“這就無法確定了。”“施主同王鏨十分熟悉嗎?”“不十分熟悉,從前同他打過交道,不過我認識的王鏨不是販酒的,而是販茶的。”“其實這種買賣人販東西也不是固定的,今日販茶,說不定明日就販酒呢。”“那倒也是。”“此人相貌有何特點?”“不清楚,小僧從未與他打過交道。”“他的遺物可還在這寺中?”“在,施主可以看看。”“方便嗎?”“無妨。”智淵引著柳澍去了大相國寺的庫房,其中一間不起眼的屋子裡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雜物,“這些就是那個人的遺物,都在這呢。”“這麽多!”“此人在寺中租住多年,這還不算多。”“那火患的起點不是在他的房間嗎?這些東西是如何保存下來的?”“施主是這個意思啊,說來也巧,他的這些遺物都是保存在這個陶甕裡的,所以留了下來。”“為何會以陶甕做容器?“此人是個販酒的,那日火勢之所以控制不住,除了風大助了火勢,那些盛滿酒的酒甕也是主要原因啊。”“那本書也是這樣保存的嗎?”“是,就是在這個甕中保存的。”柳澍往甕裡看了看,已經空了,又翻了翻那些遺物,“這裡還有幾本書,為何不拿走?”“這幾本書不是寺中之物。”“此人不是借閱了五本書嗎?”“可帳簿上其余的四本書都不在這甕裡,直到現在也沒有下落。”“是這樣啊。”“那四本書都是孤本,可惜了。”“既然是孤本,為何同意此人一次借閱這麽多本呢?”“說來慚愧,只因他在寺中租住,所以才會通融。”“此人把為何把借來的書放入甕中,難道他有預知?知道要有火患?”“既然有預知,為何會葬身火海?”“也是,看來那張缺失的書頁是找不到了。”

  二人返回藏書閣,“智淵師傅,柳某有一疑問,不知當不當講。”“施主但說無妨。”“柳某看這撕痕十分整齊,不像是無意撕掉的或是松動了遺失的,倒像是特意撕掉的,而且十分小心。”智淵拿過書仔細看了看,點點頭,柳澍既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問智淵,“他為何單單撕掉這一頁呢?”智淵搖搖頭,柳澍也搖搖頭,“難道?”“施主的猜測是?”柳澍笑了笑,不以為然道:“許是這頁紙上的內容引起了此人的興趣,所以據為己有?也許是此人在這上面寫了什麽,為了保存所以撕了下來?只是可惜了這麽一本好書。”智淵無奈道:“為了區區私欲而毀了一本好書,實在可惜。”柳澍笑道:“為了私欲還好,如果是違法的載體可就不得了嘍。”“施主此言何意?”柳澍急忙擺擺手,“師傅千萬不要誤會,柳某不過是杯弓蛇影罷了。”“杯弓蛇影?”柳澍看智淵來了興致,一本正經道:“是這樣,柳某在開封府任職時,參與了一些案子,其中有個案子就是因為一本書的出現,幕後凶手才得伏法。”智淵熱切地、目不轉睛地看著柳澍,眼中的期待已經被焦急遮住了。“一個人把另一個人殺死了,可此人也被反殺,死者家屬不知禍從何起,因他與凶手素不相識。可凶手已死,家人被判賠償死者家屬銀錢了事。隔了幾日,凶手家人無意中翻看一本凶手生前拿回來的書,其中一頁紙上寫了一段話,是一個人寫給凶手的,凶手就是按照書中的口信去殺了死者,家人把書送到開封府,根據那信的內容及落款,找到了那個幕後操縱的人,

案子終於落定。”智淵看著手中的書道一本正經道:“施主,您說這本書是不是也有什麽秘密?”柳澍被智淵的煞有介事逗笑了,“柳某認識的王鏨是個富商,所以覬覦他財富的人不少,他也曾遇到過危險,還是小可幫他解決的,至於這本書是否有秘密,柳某也只是懷疑,誰讓那天偏偏走了水呢?”智淵一聽反倒不笑了,柳澍拿過智淵手上的書翻起來,“巧合的事太多了。”“柳施主,你說這個王鏨十天中有八天不在寺中居住,怎麽剛回來住就起了火患呢?”“怎麽,師傅有懷疑嗎?”“不是懷疑,只是奇怪?”“哪裡奇怪?”智淵搖搖頭,“許是小僧想多了。”“我看師傅的表情凝重,定是想起了什麽古怪之處,對嗎?”智淵點點頭又搖搖頭,“師傅以慈悲為懷,王鏨的骨灰至今無人認領,如果能確定他的身份,找到他家人,也算功德一件啊。”柳澍雖然是笑臉,可心中十分緊張,智淵想了想,“也是,施主萬不可同旁人提起,此案開封府以有定案,我等不可妄言妄議的。”“柳某明白,也望師傅不要跟人提及小可曾問及此事的經過。”智淵點點頭,“此人既然是販酒的,一定同酒樓、酒肆來往較多,平時一定有人過來拜訪吧?可聽管理租客的師弟說,過來拜訪此人的人十分稀少,他是個謹慎的,晚上很少點燈,怎麽偏偏就失了水呢?所以小僧感覺蹊蹺。”“師傅所慮有理,難道他死後沒人過來吊問嗎?”“這也是小僧疑惑之處,確實無人前來吊問。”“這可真是奇怪,難道其他租住的香客也不知道此人的來歷嗎?”“那些香客趁著火患跑了不少,也賴掉了一些房租,開封府也找了一些剩下的香客調查火患的起因,都怕擔責,所以互相推諉,也沒問出什麽有用的,本寺僧人也說不出此人的詳細信息,登記的簿子也毀於火患了。如果不是施主問起,小僧也已經忘了這些古怪了。”柳澍歎了口氣,“師傅一定笑小可多此一舉吧。”“怎麽會,施主的心意小僧是明白的。”“柳某還是老老實實借書吧。”“施主請。”柳澍又挑了一些書籍,在登記簿上簽字畫押畢,喚進外面的僧人幫著提到了車上。  這天清早,開封府尹趙光義著私服出門,隻帶著書辦和一貼身護衛,兩乘轎,一匹馬,後面遠遠的七八個騎馬侍衛跟著。街上店鋪酒樓都早已開門迎客,但是行人還不是很多,順著禦街一路向南,很是順暢,行了約一頓飯的功夫,轎子右拐上了西大街,半個時辰後出了宜秋門,來到外城,又行了不到半個時辰,來到延壽湖書院的牌樓下。書辦自去裡面遞名貼,趙光義慢慢下了轎,四下環顧,只有松濤和鳥鳴,這是他第一次來此,背著手,踱著步,順著中間的甬道,一路觀賞。不覺過了牌樓,來到一進院,信步走到西側的“敬義齋”門前,站在台階下欣賞匾上題字、兩側的對聯,趙光義知道是郭繼的手筆,不禁點頭讚歎。忽聽房裡有人說話,“我只是傳話的,其它的我也不清楚,就是特別交代,讓你把嘴管好了,現在開封府盯的緊,泄露出去誰都不好過,這是原話。”“我們早已斷了聯系,有什麽可說的?”“那就不是我操心的事了,你口中那姚兄的話我帶到了,告辭。”“等等,我先出去看看,小心碰到柳監院,還是走後門吧。”“還是你考慮周全。”屋裡沒了聲音,趙光義對‘姚兄’二字有些敏感,而且還提到了柳澍,不免好奇,正遲疑間,就見書辦和柳澍快步趕來,柳澍白皙俊朗的臉上因為走的急微微泛紅,卻透著安靜淡然,看到趙光義,便急步趨前站定,躬身施禮:“不知晉王駕到,迎候遲緩,讓晉王久等,失禮了,請晉王恕罪。”說完深鞠一躬。”趙光義看著曾經的下屬,微笑道:“不必多禮,我也是辦事偶然路過,臨時決定過來看望老友,如果山長不方便就再擇日。”柳澍退後一步,低頭答道:“晉王客氣,山長在後面的“三省齋”講學,請晉王先移步茶室休息,小可這就去通報。”“不可打擾,我等著就是。”柳澍退出甬路,在前面引導。穿過“集智堂”東邊的角門,來到二進院。正中是“藏書閣”,黑瓦四角攢尖頂,白牆梅花紋直欞窗,簡單雅致。“晉王請。”柳澍在東面“泰和居”前停下,推開門,在旁邊等著,趙光義收回四顧的目光,進了茶室,隨便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隨手拿起案上的書翻看。柳澍托著茶盤複又進來,書辦接過白釉劃花對盞輕輕放下,“晉王請用茶。”趙光義揭開蓋子,在鼻下停了停,“這是什麽茶?”“這是山長好友親製的茶,有些類似杭州的徑山茶。”“湯色如此特別。”說完微抿了一口,笑道:“果然是好茶,滋味更覺鮮嫩,潤春在這可還舒心?”“謝晉王關懷,潤春一切都好。”趙光義微笑著點點頭,剛要說話,就聽外面傳來一聲童音,柳澍輕聲道:“山長來了。”一邊掀起門簾,一位老者從容走了進來,深邃有神的目光剛落在趙光義臉上,便叉手上前道:“貴客登門,郭某失禮了。”趙光義上起身回禮,“臨時起意,擾了先生清修,唐突了。”“不敢不敢,晉王請。”二人落座,郭繼回頭吩咐柳澍:“潤春,去廚下吩咐,我請貴客吃酒。”“是。”書辦也跟著柳澍退了出去。小童到外間茶室煮茶,趙光義道:“早就應該來拜訪,只是公務纏身,耽擱了,都說先生這裡是世外桃園,今日一見,果真如此,只不過多了幾分更比那桃園多了幾分古樸雅致,真乃歸隱修身之寶地!山長傳道授業,功德無量啊!”郭繼微笑道:“功德不敢說,只是教些明人倫、辯義利、善忠孝的文章道理,倒也充實。”“我在北郊有片產業,百十畝左右,是塊旱澇保收的好地,早想拿來支持先生辦學,就是離你這遠了些,先生如嫌偏遠不好照應就算了,我再另外找個方便照顧的。”“晉王這些年對書院的資助已令郭某感激不盡,怎會生出挑肥揀瘦之心,只怕又勞晉王破費。”“這是積德的好事,談不上破費。”郭繼起身施禮,“郭某替書院上下感謝晉王的德重恩弘。”趙光義忙起身相扶,又把郭繼送回座位。於是二人談論書院辦學上上下下之類的一些事情,不覺已是午間,柳澍進來在郭繼旁小聲道:“山長,酒飯擺好了,是否現在過去?”山長看向趙光義,趙光義笑道:“時間過的倒是快,我說怎麽腹中饑叫。”遂跟著郭繼來到書院後面的竹林。正中的食案已經擺滿了酒菜,分賓主坐下,柳澍、書辦在旁邊倒酒布菜,二人互相敬酒畢,郭繼便吩咐:“潤春,下午的討論你替我主持吧,就是昨日課上講的‘孟子曰,今之事君者皆曰’,下去吧。”柳澍告辭出去,隻留那個書辦在旁侍候。二人邊吃邊談這竹林的妙處,趙光義起身出去轉了一圈,“那水是引來的?”“是,山上的泉水被我引過來一股,順地勢流到後面的湖裡了。”郭繼順著水勢指給趙光義,趙光義讚歎道:“這景色、意境,堪比書中的竹林七賢圖了。”郭繼忙道:“不過是避暑之用。”“竹林七賢的文學成就之高,確實令後人敬仰,可嵇康不尊儒重道的言行對後人造成的不良引導太深,不能尊之;阮籍阮鹹藐視禮教,不可學之;醉候劉玲無為而治太消極,不能提倡;倒是山濤審時度勢,歸隱不問世事,遇明主而出山,受百姓敬仰;惟王戎神采俊美,平和清淡,是我喜歡的。”“晉王所言極是。”二人回到軒裡,又用了些酒菜,郭繼放下箸,微笑道:“郭某揣度,晉王到訪,想必是為令孫延請名師之事吧。”趙光義也放下箸,“我那孫兒是大娘娘最牽掛的,命我務必請可靠德高大儒傳道受業,所謂:‘經師易遇,人師難遭’,大娘娘推薦的人選是先生,竟同我心中所想一致,所以特來煩擾。”“承大娘娘高看,郭某慚愧。”“這是其一,其二,翰林學士承旨的位置一直空著,先生知道其重要性,非德才兼備、忠君愛民、胸懷天下之人不能勝任,官家遲遲不能決斷,於國於君都是隱患,我想推舉先生重新入仕,如何?”郭繼聽晉王如此大膽,忙離座起身,“晉王折煞郭某了,郭某何德何能,偏得晉王賞識,只是郭某早已遠離朝堂,對政事、人事已然生疏,又怎敢妄言!加上年高體弱、思維遲鈍,不中用了。”“是嗎?先生太過自謙了,難道先生真能安於一隅,自得其樂?”“郭某聽慣了風過竹林的嘯音,經不起過江的千尺大浪了,既無力也無心啊。”“我剛還說嵇康,他眼中的司馬氏是豪傑,更是眾人眼中鼓吹禪讓之名登上的九五之尊的篡權者,可我看是時勢造英雄,所謂天下輪轉,有德者居之,先生高德博學,自然但得起,萬不可妄自菲薄。”“郭某惶恐,不知如何是好。”“當初先生迫於形勢不得不辭官,其中的遺憾和不甘我還是能理解的,何不趁勢而起。”“當初因冥頑不化而被同僚厭棄,所以躲到這偏僻無人之地反省,郭某無德無能,恐負晉王美意。”趙光義微微一笑:“我那不成器的孫兒就拜托先生了。”“蒙晉王、大娘娘賞識,郭某就鬥膽應承了,不敢承諾皇子將來大器大材,惟有鞠躬盡瘁,傾囊相授罷了。”“如此甚好!”

  柳澍跟著山長送府尹趙光義出去, 過了山門,趙光義一再堅持,郭繼這才留在原地目送。趙光義把在“敬義齋”門外聽到的說給了柳澍,柳澍也很詫異,趙光義讓他私下查查,結果直接告知自己,不必讓旁人知道,柳澍答應了。分別前,晉王看著依然站在山門前的郭繼微笑道:“山長年事已高,難免力不從心,在這雖能修心養性,可也消磨人的意志,不過我看你在這倒是如魚得水,遊刃有余,就是有些屈才了,剛才我們談到了你,他對你寄予厚望,你不能辜負他的期望,”“在下謹記晉王教誨。”“我怎麽聽說你同歌妓柔娘來往?可有此事?”“參加了幾次宴會,見過幾面。”晉王笑了笑,抬頭看看四周,漫不經心道:“這是好事,柔娘心氣高,只有你這樣的風流人物才能配的上,你是琴技和譜曲的能力在這汴梁城內是出了名的,又生的倜儻風流,處事雲淡風輕的,柔娘隨遇而安,正好般配。”“晉王說笑了,在下並無此意。”晉王看著柳澍,“我倒真是這麽想的,你總要續弦的,何不趁此遂了心願,哪怕做妾也是好的,你考慮考慮。”“謝晉王關懷。”“跟了我幾年,卻沒落好,別灰心,往前看,如果當初不離開,以你的能力,也坐到通判的位置了。”“在下惶恐,有負晉王栽培。”“抓捕那個裱畫的夥計和鄧蔭槐你都立了功,我都記著呢,你心氣高,等等看,給你物色合心的。”“謝晉王關懷。”柳澍目送隊伍遠去,過了好久才慢慢地轉身往回走,心中的忐忑和疑惑越來越大,自己在開封府時,就看不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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