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傲方聽說秦通判到政事院找自己,急忙出來迎接,秦瑺驅庭拜見,張傲方笑著請秦瑺進去。二人落座,秦瑺把公文遞上,張傲方看過後笑著說:“這好辦,我這就派人挑些精明能乾的充實你們軍巡院,這些小事晉王知會一聲下官便辦了,何苦讓通判跑一趟呢?”說完立刻交代下屬去安排。秦瑺連連道謝,“下官代晉王謝過張尚書。”“不敢不敢,分內應當。”張傲方看秦瑺端起茶盞吃了一口,抬眼四處觀看,似乎沒有要走的意思,就猜到他來的目的可能不止這一件事,於是秉退旁人,試探著問:“秦通判過來不是只有這一件事吧?”秦瑺微微笑了笑,神態有些遲疑,挪了挪身子,“張尚書好眼力,下官確有一為難之事,只是不大好問出口。”“秦通判有話不妨直講。”秦瑺點點頭,略帶歉意地低聲說:“是這樣,晉王吩咐下官過來遞文書,順便打聽一件事。”“什麽事?”“張尚書是否得罪了禦史台的什麽人?”“我?禦史台?我同禦史台從無交集,怎麽會同他們的人交惡?”“可禦史台參了您一本。”張傲方忽地站起來,紅著臉喊道:“參我?為何?”秦瑺急忙站起來勸道:“張尚書別急,這正是下官來此的原因,官家本想讓大理寺調查,府尹知道這是無稽之談,所以攔下官家,建議交給我們開封府私下調查為宜,所以派在下過來走一便程序,私下問問。”張傲方吃驚地看著秦瑺,“參我一本,可笑,因為什麽參我?”秦瑺也一臉不可思議地附和道:“可不是可笑嗎?竟然說您以假充真賣畫獲利。”說完笑著搖搖頭,張傲方倒是沒笑,皺眉想了想:“怎麽?難道我轉給楊將軍的仕女圖真是假的?”這回輪到秦瑺吃驚了,“您賣給楊將軍?哪個楊將軍?”“侍衛親軍馬軍司副都指揮使楊鉞楊將軍。”“如果方便,張尚書能否詳細講講經過。”“這倒是沒什麽方不方便的,只因內人是個喜好筆墨的,所以對這些書、畫之類的十分留意,不知是哪個經紀說一書畫商有一幅仕女圖要賣,是翰林圖畫院待詔魏錦濤入宮之前所作,說是此畫主人因病無錢醫治,不得已才脫手籌錢,內人動了心,便千方百計出高價買了來。那日李侍郎家娘子來訪,內人說漏了嘴,被她纏磨不過,不得已找出來請她欣賞,因她不好此道,所以就沒在意。可過了不到半月,楊將軍家娘子來訪,非要看看那幅畫,內人和她相好,便請她欣賞,談話中得知是李侍郎家娘子告訴她的,楊將軍家娘子一眼看中,苦求內人轉讓,說是她爹爹十分推崇魏待詔的書畫,所以想買去當做壽禮,內人雖不舍,但為成全她的孝心,便忍痛割愛答應了她。可內人實在是不舍,便人在送出去之前,讓人照著臨摹了一幅,可臨摹之人卻說那幅畫是摹品,不是魏待詔的真跡,內人自是不信,可還是另請高人做了鑒定,確認是真品才給楊家送去,內人本意是贈送,可楊家過意不去,額外送了一對金碗,內人堅拒,可楊家娘子堅持,內人也只能留下,是哪個說的這麽不堪的!?”“就奇了,外人如何知道內圍之事?既然張尚書把來龍去脈說清楚了,下官如實呈給府尹就是,大可不必煩惱。”“那就有勞秦通判了。”“應該的。”張傲方接著罵道:“是哪個嘴損的背後害我!”“管他是哪個,查清楚了,他自然就沒臉了,不知尊夫人請的臨摹之人是哪位?”“是本人府中的清客,精通書畫的。是奇怪,內圍之事怎麽會傳出去呢?還被人給歪曲了?”“李侍郎是哪位?”“隴西縣郡娘家兄弟,
晉王小舅子。”張傲方言語之中透著稍許的不滿,“是他啊,不知張尚書後來請的是哪位高人做的鑒定。”“是翰林圖畫院的,至於具體是哪個,請秦通判體諒,這個不好明說的。”秦瑺笑了,“下官明白。” 秦瑺出了兵部便往宮外走,在大慶殿旁遇到內侍勾當姚歇,“秦通判是要出宮嗎?”“是要出宮,姚勾當安好。”“安好安好,就是腳不沾地的,瞎忙。”說完哈哈笑了,秦瑺也笑了,“姚勾當擔子重,可也要忙裡偷閑多保重才是。順便問下,魏待詔可在宮中?”姚歇微微一愣,隨即笑道:“他呀,現在不在宮中,這兩天他家中有事,告假了,秦通判找他有事?”“沒什麽大事,就是想請他給鑒定幅畫。”“什麽畫?我這圖畫院裡能人不少,秦通判隨便選。”“多謝姚勾當美意,我領您的情,只是以後來求您幫忙,您可不許嫌煩啊。”“怎麽會呢?”
接著又遇到了剛出政事院的高昉,高昉看到秦瑺十分高興,可看到秦瑺憂心忡忡的樣子便擔心起來,“玉縠是遇到難事了嗎?怎麽看著氣色不對?”秦瑺拉著高昉四下看了看,高昉示意跟隨的人回避,秦瑺才把緣由講出來。高昉一聽就笑了:“張傲方嗎,性格耿直,為人仗義,不是這麽不堪的人,這裡面一定有誤會,彈劾?太狠了!”“但願吧,就怕對安城有影響。”“對他有什麽影響?”“不學無術。”“會嗎?有可能,安城知道嗎?”“我還沒見到他。”高昉也擔憂起來,秦瑺又把姚芳、胡益、薛二的事告訴了高昉,高昉這才有些喜色。
“張尚書家娘子是為了成全內人才忍痛割愛轉賣的,那幅畫經高人鑒定後才送過來的,真品無疑,怎能這樣誣陷人家?這不是陷我於不仁不義嗎?我這不是害了張尚書嗎?”“安城你聽我分析的對不對:禦史台上表指責官家用人不當,彈劾張尚書蠅營狗苟,為爭逐微利而不擇手段,不配掌管兵部,但也嘲諷了買畫之人不學無術,假充高雅,被人欺騙而失了錢財啊。”楊鉞聽秦瑺這麽一分析才知道自己也不可能置身事外,“看來此人是一箭雙雕啊。”“如果張尚書因此忌恨安城,安城因此而埋怨張尚書,可就真中了一箭雙雕的離間之計了。”楊鉞點點頭,“不過使用這種手段也太低劣了!”“用什麽手段無關緊要,關鍵是效果!”“張尚書怎麽說?”“張尚書也疑惑呢,究竟是誰把閨閣之事傳了出去,安城想到什麽沒有?”“他是兵部的,我是三衙的,都在緊張地備戰,哪有功夫關心其它?不過,難道是因為那件事?”“什麽事?”“趙普曾邀我去他府上商討軍紀,後來有傳聞說我選擇了二殿下。”“難怪啊!”“晉王請我吃酒,這你是知道的。”“我知道,為了姚芳一案。”“說是為了感激我提供的線索有效地阻止了姚芳的外逃,所以特意設宴還我人情,可席間他府上的長史盡是拉攏之意,我本就反感這種做事風格,所以拒絕的不十分委婉,可大家都知道我向來對事不對人。難道他因惱生恨?”秦瑺歎了口氣,“張尚書是明確支持二殿下的。”“這我知道。”“難免不讓人聯想啊。”“我們私交是不錯,尤其是內宅之間的走動頻繁,他家娘子同內人更是如姐妹般交好,可有關原則問題,我們之間有默契,誰也不會干涉誰。”“明白。”“買畫之事在她們之間進行,並無外面經紀參與,不過內人是從李侍郎家娘子的貼身女使口中得到的信息,是不是那邊透漏的就不得而知了。”“安城同李侍郎來往密切,你應該了解他的為人吧。”“不不,我同他基本無來往,他家娘子同內人也無深交,只不過內人曾買過她收藏的一副棋才認識的。”“是這樣。”“這幅畫不會真有問題吧?”秦瑺展開仕女圖仔細看了起來,“咱們都不是行家,我明兒找魏待詔,讓他親自看看。”秦瑺忙勸道:“使不得,沒弄清楚之前最好不要驚動圖畫院,這是官家的意思,也是府尹的交代。”“那就再找其他人看看,懂行的多的是。”“也好,安城如果信任我,我現在就去找山長,請他看看如何?其他人不能驚動。”“如此甚好,還是你主意多,遇事冷靜。”“安城放心,交給我吧。”秦瑺拿著畫軸去了延壽湖書院。
郭繼對著這幅仕女圖觀摩了一頓飯的功夫才笑著對秦瑺說:“玉縠也是精通此道的,你的看法如何?”畢竟事關好友,秦瑺確實在家中琢磨了一夜,可他確實沒弄清楚,“先生高看了,我之前倒是有幸見過一幅魏待詔的仕女圖,同此畫的精妙畫工、質樸畫風極其相似,可讓我辨別真偽就太難了。”“以老朽對其畫風的了解和熟悉,此畫筆精墨妙,畫風、用筆同魏待詔如出一轍,用筆沒有絲毫描頭畫角般的停頓和拖遝,這極有可能是他的真跡無疑。”“先生確定?太好了!”郭繼笑笑沒回答,秦瑺:“禦史台一向謹慎,偏偏就信了這種捕風捉影的構陷,實在讓人費解。”郭繼道:“也許是因為這裡吧。”秦瑺忙傾身看郭繼指著的地方,“魏待詔的石頭都是瘦、漏的,這幅的卻是瘦而不漏。”“那又如何,也許魏待詔偶爾改變下風格,這也正常嗎,這石頭的筆峰流轉也沒區別嗎。”“你再看這題款、名章。”秦瑺看看題款又瞅瞅名章,還是疑惑,“這題款是仿的,這名章也是。”秦瑺的心又懸起來,“先生之意,此畫還是模仿魏待詔畫風所做的假畫。”郭繼微微一笑,未置可否。“什麽人有如此高超的技藝,竟能模仿的如此真假難辨?”郭繼冷冷道:“如果真有如此模仿功力的人,憑此技藝也可名滿天下,卻為何要模仿他人呢?”“也許此人急於求成,畢竟魏待詔的名氣在那,可以不繞彎路就能收獲巨利,這倒是可以理解。”郭繼搖搖頭,秦瑺:“可冒充魏待詔,難道不怕被人識破嗎?”“此畫無論真假,張、楊二位將軍的處境都不妙,是假畫,禦史台的結論是對的;是真畫,三人都有罪。”是假畫,不言而喻;是真跡,魏待詔是宮廷畫師,竟敢是私自作畫獲利於民間,與張、楊二人同罪。秦瑺呼出一口氣,“多虧此畫是魏待詔進宮之前所作,否則麻煩就更大了。”郭繼冷冷道:“是嗎?不見得。”秦瑺驚道:“難道不是?”說完就去端詳畫紙,好一會才抬起頭輕松地看著郭繼,“先生您看,這不是翰林圖畫院專用的桑皮紙,沒有那麽細膩均勻,我前些日子進宮,官家正欣賞翰林圖畫院仿的前朝名家的山水,官家還特意介紹了那幅畫的用紙。”郭繼笑笑,“我理解玉縠的心思,現在宮中專用的確實是最好的,可之前宮中最好的專用桑皮紙正是這幅畫的用紙。”
秦瑺愣住了,“魏待詔自進了翰林圖畫院,就只能為皇家效力,不可能、也不敢冒欺君之罪私自交易自己的畫作,這怎麽可能呢?”秦瑺已經不自覺地把思維轉向了有利於楊鉞無事的方向,郭繼當然明白,他也同樣不希望楊鉞出事,可這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昨日我被人請去鑒賞一幅畫,恰巧也是魏待詔的仕女圖,我的判斷同此畫結論是一樣的。”秦瑺驚訝萬分,“而且明日也有相約之人過來接我去看畫。”“還是魏待詔的畫?”“是。”“怎麽這麽多?”“是呀,怎麽一下子都冒了出來。”“難道是聽到了風聲,都開始懷疑自己收藏的真偽?”“這麽集中,你不覺得奇怪嗎?”“是呀,是奇怪。”“玉縠知道邀請我的都是誰嗎?”秦瑺等著郭繼,郭繼幽幽道:“昨日是三司使計春華、明日是彰德節度使。”秦瑺十分震驚,“彰德節度使是宋娘娘的父親!”“玉縠可看出其中的關聯?”“再加上兵部尚書張傲方、副都指揮使楊鉞,這些都是朝中重臣。”“不單單如此。”秦瑺凝重地看著郭繼,一字一字道:“最重要的,他們還都是二殿下倚重和信任的。”郭繼點點頭,“難道那二人也難幸免?”“不好說啊。”他忐忑地看向郭繼,“不會這麽巧吧?目的性、針對性這麽明顯?”“能鑒別魏待詔畫作的人不在少數,公認的就有翰林學士高名舉、內侍勾當姚歇、圖畫院的待詔、抵侯、藝學、供奉等等,其實晉王的功力也不容小覷,官家既然交給了開封府,玉縠不明白嗎?”秦瑺笑著說:“是晉王指示要暗中調查。 ”“是晉王的意思?”“是。”郭繼微微一笑:“不會,晉王怎麽會把禦史台彈劾官員的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呢,這只能是官家的意思,而且是雙重目的。”“雙重目的?”“一是保護,二是敲打。”看著秦瑺似懂非懂、若有所思的樣子,郭繼又加了句:“首先,官家和二殿下都不相信張尚書會這麽做,定是蓄意誣陷;其次,他真做了,可怎麽這麽巧?偏偏是他們二位?書畫不比鹽鐵,造假販假罪不至死,可不學無術、品行不端也是禦史台監管朝臣的重點,二位的前途深受影響,哪個敢親近?二殿下敢嗎?這可比誣陷更可怕,用心是極其險惡、致命的!最後,這麽明目張膽,簡直有恃無恐!官家最先懷疑的是誰呢?晉王當然知道,官家把這件事交給他,表面上看是信任,其實是考驗、是反擊!查出真相,晉王要麽洗清嫌疑,要麽從此收斂。秦瑺驚歎:“官家心思縝密,先生分析透徹。”郭繼眼中放光,“官家手段高明,見兔顧犬,二殿下守住籬笆,終會成就大業的。”
秦瑺出來時,正好看見柳澍帶著一群書生迎面走過來,他們是去湖裡釣魚才回來,“秦通判是要離開?”“是,過來請山長雅正些文章。”等那些書生走遠了,秦瑺才打趣道:“你可真是清閑,釣了幾條啊?”“釣了滿滿一簍,正好山長回來,不如晚上留下嘗嘗鮮?”“我哪有這口福,還一堆事等著呢。”說完故作神秘地衝著柳澍晃了晃手中的卷軸,“秘密!等忙完這陣再跟你細說,走了。”柳澍笑著目送他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