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濤被帶走的第二天早晨,明珠醒來發現兄妹倆不見了,便發瘋般不顧體面地衝出去尋找,鄰居也趕來幫忙,哪裡找得到呢?正好袁袂也來到店鋪,便報了官,官府過來問了問就沒了下文。明珠崩潰了,幾近瘋癲,幸虧鄰居大娘不時過來照顧,苦口婆心地勸導,才絕了輕生的念頭,畢竟活著才能找到他們!嚴濤一直沒有被放回來,袁袂去官府打探了幾次,都被趕了出來,明珠著急的不行,可也毫無辦法。店鋪雖由袁袂裡外張羅,可他也不是經商的材料,只能勉強維持基本的吃喝。誰知過了不到一個月,牢裡就傳來嚴濤病死的噩耗,明珠悲傷不已,只能拜托袁袂幫著料理,可袁袂去官府交涉時,卻被告知嚴濤已經被葬在亂葬崗了,明珠跟著袁袂到亂葬崗尋找,可怎麽找得到呢,便胡亂地燒了好些紙才作罷。明珠被接連的噩耗擊倒了,整日神情恍惚,茶飯不進,多虧袁袂的照顧和勸解才勉強撐住,鋪子儼然經營不下去了,於是在袁袂的幫助下便宜賣了鋪子和房子準備回鄉,收拾行裝時才發現那幅古畫不見了,明珠似乎明白了這場災禍的蹊蹺,可她不敢報官,只能默默忍受。袁袂不忍她孤身一人上路,就主動提出護送,明珠沒多想就答應了。
那個居士就是歌妓明珠,她內心孤苦,無依無靠,本要回鄉,可被袁袂勸著勸著便跟著他去了汴梁。袁袂雖不寬裕,可還是出錢租了二進的房子,以便二人以兄妹關系住在一個屋簷下時,能讓明珠有獨立的居室,這種體貼對明珠來說是莫大的安慰,故而十分感動。有了袁袂的悉心照料,明珠才在這陌生的地方安穩下來。可沒有經濟來源,只靠有限的積蓄生活哪裡是長久之計呢?明珠的擔憂很快就消失了,因為袁袂不僅很快找到了營生,而且掙到的錢竟交給了明珠保管,明珠十分詫異,可當袁袂把他的真是想法告訴她時,明珠才明白了袁袂的心意。
南唐那邊傳來消息,李從嘉已經登基,改名李煜,同皇后的關系十分和諧,二人還共同複原了前朝李隆基的《霓裳羽衣曲》,可謂琴瑟和鳴,明珠終於斷了念想。
二人朝夕相處,袁袂對明珠百般討好,極力安慰,確實減輕她失去一雙兒女的痛苦,明珠的心裡早已起了波瀾。袁袂英俊瀟灑,目下無塵,這種形象本就吸引明珠,何況無依無靠的明珠對他殷勤細致的照顧已經產生了依賴,便答應了嫁給他,從此逐漸安下心來。一日,袁袂從外面吃酒回來,把一包銀子交給明珠保管,讓她買釵環裙襖,不要節省。明珠既驚又喜,無意中問起來處,袁袂告訴明珠,他遇到了一位貴人,有了他的幫助,就再不必為金錢煩惱了,說著打開床邊的櫃子,拿出一個匣子,從懷裡掏出一個封信放了進去。明珠好奇,就問貴人是誰?是否要請到家裡招待感謝人家?可袁袂卻倚在床上斜著眼睛看著明珠半認真、半嘲弄道:“他對我來說貴人,多虧了他,我才心願得償,可對娘子來說,就未必了。”說話的時候還意味深長地抓住明珠的手拍了拍。明珠疑惑不已,“官人說這話是何意?難道他是我的仇人?”“仇人?不好說,不過他有把柄在我手中,無需擔心。”說此話時,袁袂的手還指著剛才打開的櫃子。明珠更不知何意,再要細問時,袁袂已經不耐煩了,讓明珠去給他倒盞茶來。等明珠托著茶盤回來時,袁袂已經睡著了,看著已經沉沉睡去的袁袂,明珠一夜未眠。臨近中午,袁袂才起來,明珠忙侍候他吃飯。
袁袂看明珠似乎有心事,便拉著明珠的手說:“娘子跟著我受苦了,從今以後,我保證娘子衣食無憂,雖暫時不能大富大貴,但只要娘子跟我一心一意,那也不是不可能的。我一會到牙行再選個女使供娘子差遣,娘子再也不要事事操勞,好好享受,可好?”明珠本想問他昨晚那些話是何意,可看袁袂又恢復了往日般溫存體貼,話到嘴邊硬是沒說出來,只是微笑著點點頭。袁袂吃完飯就雇了轎子出去了,留下明珠在那發呆。真如袁袂所說,過了不到一月,他就謀到了官職,不久又置了房產,是一棟獨門獨院的小樓,樓下樓上都要重新收拾,前後院子也要種植花草。明珠領著幾個新買來的小廝、女使整整忙了三天才搬進去。 這樣過了七八年,已經在翰林書畫院供職的袁袂從最底層升到供奉,可以說是風光無限,前途大好。唯一的遺憾是他還沒有自己的親生骨肉,明珠一直沒有生養,於是漸漸有了納妾之意。明珠察覺出袁袂的心思,心中是既慚愧又難過,於是主動提了出來,袁袂也就順水推舟,讓明珠做主,明珠便親自選了一位平常人家的俊俏小娘子。袁袂十分感激明珠的大度,對小娘也寵愛非常,日子似乎過的美滿。可那小娘開始還小心服侍,後來看明珠軟弱可欺,毫無野心,便慢慢大膽起來,逐漸接管了家裡日常開銷的大權,又仗著袁袂寵信,竟偷偷地把一部分錢財送回娘家。明珠管家日久,豈能不知?可無後的自卑加上中庸的處事風格,所以看在眼中卻不揭穿。可是家中的仆人總是被各種借口扣除或是拖欠工錢,待遇越來越低,於是服侍的也越來越不用心了,袁袂委婉地提示明珠,明珠不得不調查,那些小廝女使便開始向明珠訴苦,明珠不得不找小娘詢問,小娘卻不承認,反說明珠誣陷她,哭著向袁袂告狀,袁袂又怎能不知明珠的秉性,便訓斥小娘不可同主母無理,小娘這才知道明珠在丈夫心中的重要,只能收斂。娘家對她中斷供養很是不滿,加上她本性貪婪,明珠對帳目的監管及下人對她的防備讓她又無從下手,這些都讓她坐立不安,看來只有另尋它法才行。一日,明珠出門去寺廟上香,天黑才回到家中,袁袂還沒有回來,明珠只能回房梳洗,貼身女使去櫃子裡找換洗衣服,卻發現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墨色包袱,她拿出來給明珠看,明珠不知這包袱是哪裡來的,便打開查看,裡面有一個匣子,明珠一驚,這匣子是官人最在意的,是不許任何人觸碰的,一直都放在官人房中的櫃子裡,怎麽會跑到自己櫃子裡呢?而且那鎖竟然是開著的!鑰匙是官人隨身帶著的,怎麽會?明珠看著匣子想起了那年袁袂吃醉後說的那番話,猶豫了片刻就打開了匣子,裡面只有一個信封,明珠想了想,抽出信紙到燈下細看,看著看著明珠臉色大變,頭暈目眩地跌坐在圓凳上,這時一陣喧鬧由遠及近,明珠強壓住激動把信紙塞進信封,放進匣子蓋好,連同包袱放回櫃子。明珠跟女使交代了幾句,女使立刻明白了明珠的意思,點點頭,扶著她在梳妝鏡前坐好,剛把頭髮散開,就響起了敲門聲,接著門就被推開了,袁袂走了進來,明珠忙上前迎接:“官人回來了,用飯沒?”還沒等袁袂開口,小娘從後面搶上前來跪倒在明珠腳下,哭著道:“主母救我!”明珠忙起身扶起了小娘,一臉疑惑地看著袁袂的問道:“這是怎麽了?出什麽事了?”袁袂氣急敗壞地坐到椅子上,盯著小娘,小娘哭著道:“官人要緊的東西不見了,因奴家這些日子一直陪著官人,所以官人便怪到奴家身上,奴家也逼問了下人,可都說沒看見,奴家又帶著他們四處查找,可裡裡外外搜遍了也沒找到,如今只剩主母這裡,奴家不敢做主,只能請官人親自過來,求主母還奴家清白。”說完又哭起來。明珠知道他們找什麽,心中也明白了這是小娘的嫁禍,因為單單昨日是自己在官人房中侍候的,所以看著袁袂道:“奴家早起出門去寺裡,也是剛剛回來,不知官人丟了什麽要緊的?”袁袂沒說話,盯著明珠的臉一直看,小娘委屈道:“官人對奴家懷疑,奴家也不敢反駁,可都住在一個屋簷下,也不能厚此薄彼,應該一視同仁才是呀。”明珠看出袁袂有些猶豫,又看小娘咄咄逼人的氣勢,便不再說話,後退一步吩咐女使:“你把鑰匙交出來,讓他們隨意翻撿。”女使把腰間的鑰匙解下來放到桌子上,小娘起身一把抓過鑰匙串,偷眼看袁袂陰著臉,坐在那一動不動,便指揮下人們四處翻找,明珠則安靜地坐到床邊看著眼前的混亂。當那個包袱被人從箱子裡翻出來時,袁袂搶上一步拽了過去,急急打開,匣子上的鎖完好,袁袂深深舒了一口氣,皺眉盯著明珠,明珠穩穩地坐在那,迎著袁袂的目光,也是一臉的不可思議。小娘也過去看,當她看見鎖頭完好時,有些吃驚,這些都被明珠看在眼裡,心中更做實是小娘搗的鬼,不免冷笑。袁袂把其他人攆了出去,冷冷地問道:“怎麽在你這!”明珠迎著袁袂的逼問,冷冷道:“奴家不清楚,奴家只知道這是官人的寶貝,平時放在官人的房中,奴家從沒動過,這些官人不是知道嗎。何況奴家我早起換衣服時,櫃子裡並沒有外來之物,至於為何我剛剛到家,他們就翻出了官人的寶貝,奴家也十分納罕。”袁袂看明珠一臉坦然,毫不慌張,想了想,把小娘喚進來,“你說實話,這是怎麽回事!”袁袂瞪著通紅的眼睛看著她,小娘身子一抖,跪在那道:“奴家也沒想到竟會在主母這找到官人的寶貝,奴家知道主母斷不會做此勾當。該不會是主母身邊的人故意栽贓吧。”袁袂上前一步揪住她,“你可一直在家,說不清楚要你的命!”小娘從沒看過官人這麽駭人的樣子,嚇的不敢看袁袂的眼睛,躲閃著辯解:“奴家怎麽知道?又不是在奴家房中找到的。官人怎麽問奴家?”“我知道是你做的!對不對?”小娘拚命搖頭,袁袂沒理會,拖著她出了屋子,不一會,院子傳出板子打在身上的聲音,小娘承認了,是她把包袱偷拿出來,趁明珠不在家中,放入她的櫃子裡的,之所以這麽做,就是為了嫁禍明珠,誰讓她平日對自己事事苛刻呢。袁袂氣急了這個擾的全家不得安寧的潑婦,命下人狠打,下人看小娘快經不住了急忙停下請示袁袂,袁袂這才讓人把她抬到她自己的房中。明珠看到了到袁袂眼中的狠辣,寒意和恐懼讓她坐立不安。第二天,袁袂出門後,小娘的房中傳出歇斯底裡的哭叫聲,已經三個月的胎兒掉了。明珠慌忙收拾了個簡單的包袱,悄悄雇了輛車獨自出城走了。臨走時,給袁袂留了一封信,說小娘流產自己也有原因,無顏面對官人,所以要獨自回鄉,希望官人不用尋找,忘了自己吧。其實從那年明珠聽到袁袂的醉話後就一直疑惑,總是回憶過往,似乎合理又不合理的一幕幕總是困擾著她,直到看了那幾張紙後,她終於明白了,原來是袁袂為了幫助那個商人得到那幅古畫而聯手陷害的嚴濤,袁袂不是自己的恩人!是仇人!是他們害的自己一雙兒女下落不明!自己居然委身於他!蒼天啊!我這是作孽呀!那幾張信紙是袁袂和商人互立的字據!明珠的身份讓她不敢報官,但那種惡心、厭惡及仇恨又不可能再留在那個人面獸心的袁袂身邊,自己手無縛雞之力,能把袁袂如何呢!她知道城外有座寺廟因香火不繼已經衰敗了,雖然香客極少,但是還有尼姑在那裡維持,便奔了過去。跪在佛前,想起自己的身世和那不知去向的一雙兒女,明珠終於挺不住倒下了。
修靜感歎明珠的遭遇,出家女子多半命運坎坷、不容於世,否則怎會心灰意冷在此陪伴青燈古佛呢。自古紅顏薄命,明珠的身世和遭遇也是如此。“你在在此修行多年,不聞不問紅塵之事,老尼以為你已割斷塵緣往事的牽絆,能心無旁騖一心向佛,怎會突然?”
“當年曾給一雙兒女打了對銀鎖,一個刻著‘遂順’、一個刻著‘平安’,昨日我幫那小娘子換衣裳,見她頸間佩戴銀鎖竟同我家姐兒的一模一樣,驚慌之余才如此失態。”“你看真切了?”“真切,那銀鎖的樣式是我親自選的,‘平安’二字為金錯刀體,是嚴濤仿她爹爹筆體定製的,所以不會弄錯。我暗中觀察,她那眉眼同她爹爹十分相像。”“如果真的是令愛,你有何打算呢?”“我要去找她,我要認回我的女兒,我要補償這些年來對她的虧欠!師太,求師太幫幫我吧!”明珠拉著師太跪在地上哀求。看著滿臉淚水的明珠,修靜沒有回答,帶著明珠來到佛堂,“在佛前說出你的心願吧,願佛祖保佑你能達成所願。”明珠燃了香,恭敬跪在佛前拜了幾拜,“請佛祖保佑我那一雙兒女平安遂順,幸福無憂,保佑我們能相聚團圓,永不分離。明珠在此發願,為了他們,我願付出一切。”二人又回到廂房,修靜看著虔誠堅定的明珠:“明珠,你想我如何幫你。”“師太,明珠才疏智淺,心亂如麻,哪有什麽好辦法呢?”“那位娘子是什麽來歷,你可清楚?”“不清楚,不過…”“我不怕你難堪,我看那兩位娘子著裝舉止不像尋常人家的女眷,倒像是富貴人家出身,可身邊竟沒有服侍之人,也有些不合常理,倒像是勾欄弟子的風格,那兩位官人的穿著和做派也不是普通人士,不是富貴子弟就是仕途出身。”明珠閉上眼睛,眼淚流了下來,她又開始無聲地抽涕了。修靜憐憫地看著她,真是作孽呀!“僅憑著那把銀鎖就能確認嗎?她憑什麽能認下你呢?”“當初為了日後與他爹爹相認,我把他們身世的秘密封存在鎖中,只要打開,她就能明白的。”“相認以後呢?你必告訴她實情,她的心緒能不受影響?遺憾和怨恨也就傳給了她,她的余生就同你一樣,不會安寧了,那剛剛在佛前還許什麽願呢?”明珠呆地坐在蒲團上,那雙嫵媚的丹鳳眼空洞的有些駭人。過了好久,明珠才慢慢起身來到佛前,雙手合十緩緩跪下,閉上了眼睛,眼淚順著蒼白的臉頰流了下來。
柳澍惦記書院,所以婉拒了秦媽媽的邀請,王懷禮不放心神情鬱鬱的封宜奴,便進去陪封宜奴和柔娘吃茶。秦媽媽拿出一封信,“這是給封姑娘的,昨日送來的。”封宜奴看完面露不悅,隨手便棄之案上,王懷禮忙撿起來細讀,這是清風樓孫掌櫃的信,請封宜奴明日依約去酒樓駐唱,“娘子不喜歡,推掉便可。”封宜奴卻苦笑道:“這家是必去的,那孫掌櫃的看著是在央求我,其實是提醒我的,不能不去。”王懷禮雖然懊惱,可也毫無辦法,畢竟他干涉不了。這是封宜奴的私事,柔娘不好細問,便請秦媽媽幫著婉兒給封宜奴準備明天出門用的一應物品。
忙完已經夜深,洗漱畢,柔娘坐到案旁拿起醫書,看著看著便放下了,那寺中居士的失態和紅腫的眼睛反覆出現在柔娘的腦中,偶然的遇見的尋常居士為什麽讓自己念念不忘呢?難道是因為其雖不施粉黛卻秀麗白皙的臉龐和粗布海清也遮掩不住的窈窕身姿嗎?還是她眼中的哀傷?也許有此原因,但不至於,芍藥過來幫柔娘卸下簪子、釵環、瓔珞、戒指等飾物,打開紫檀嵌百寶妝匣,小心地一層一層放進去,突然,裡面的一把鎏金銀鎖吸住了柔娘的目光,柔娘小心地把鎖拿在手中陷入沉思,芍藥拿來柔娘的抹胸,發現柔娘盯著那把好久沒有佩戴的銀鎖一動不動,“姑娘,姑娘?”柔娘放下銀鎖,看著芍藥:“封姑娘睡下沒?”芍藥看柔娘臉微微泛紅,眼中放著光,“應該沒睡,姑娘是要?”柔娘站起來往外走,“姑娘,就這樣出去嗎?”柔娘回頭看著芍藥想了想又回到案旁,把銀鎖放回妝匣,自言自語道:“明兒吧,再等等。”芍藥過來幫柔娘換好衣服,鋪好床鋪,特意拿過來一條白狐狸毛的布衾,“預備著,夜裡涼,姑娘冷了便蓋上。”“封姑娘那裡不知有沒有帶來,你去看看,若沒有,就送一條過去。”芍藥答應著出去了。柔娘終於明白了,為什麽那居士如此奇怪,原來是這樣!封姑娘遭此變故,幸好有王推官在旁呵護,否則怕不是早倒下了,要不要告訴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