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瑺被召入宮,同時被召的還有禦史台的禦史中丞焦陸,只不過秦瑺先到。趙匡胤:“也就是說,他們買的都是魏待詔的畫,但張傲方買的那幅畫已經確實是偽品,是魏待詔親自過目後確定的,是嗎?”“是。”“是隴西縣郡的弟媳從中牽的線?”“張尚書是這麽說的。”“偽品是何人所作?為何仿的是魏待詔的畫?又為什麽賣給張傲方,最後卻到了楊鉞手中,你回去給我細查,要快,有結果直接進宮,不必經過旁人。”“臣領旨,臣接下來要確定其他幾位朝臣購買的是否是魏待詔真跡,看看他們之間是否存在聯系。”“有理,你給我深挖。”“是,臣一定竭盡全力。”“你同楊鉞來往親厚,是嗎?”“是,臣同楊副都指揮使很是談得來。”“以你對他的了解,他會做出這種事嗎?”“以臣對楊副都指揮使的了解,他不會知法犯法,也不會輕易受騙。”“這麽說你相信他沒有問題?”秦瑺一時語塞,王繼恩過來給他倒了盞茶,“秦通判吃茶。”秦瑺起身道謝,“臣在沒有調查清楚之前,誰也不相信。”趙匡胤收回鋒芒,溫和地看著秦瑺,歎息道:“當年你爹爹掌管殿前司,盡心盡職,忠心耿耿,是我最信任的,你心思縝密,遇事冷靜,處事周全,這種事只有交給你負責,我才放心啊。”秦瑺忙站起來,“臣惶恐,惟有盡心盡忠以報陛下垂愛之恩。”這時太監引著禦史中丞焦陸等在門外,趙匡胤忙命請他進來。
焦陸落座,秦瑺又重複了一遍調查的經過,趙匡胤問焦陸的意見,焦陸把手中的一封信拿出來,王繼恩接過來轉給趙匡胤,趙匡胤看完抬頭吃驚地看著焦陸:“這是何意?”“臣不知何人投書到禦史台,但是看後感覺此事不尋常,所以謄抄下來呈給陛下,沒有驚動其他人。當初臣彈劾兵部張尚書就是基於此信。”趙匡胤斜睨著焦陸問:“你們就憑著這張紙而並沒有調查就直接上書彈劾我用人不當是嗎?”焦陸沒有慌張,也沒對皇上的責備感到羞愧,而是不緊不慢道:“臣不敢擅自利用禦史台的權利,並沒有在早朝時當眾彈劾,而是以‘表’上書陛下,就是不想此事擴大,畢竟名單上還有其他官員,臣只是彈劾了唯一賣畫的張尚書而已。”“而已?這麽說你是為我著想了?”焦陸依然不卑不亢:“陛下曾說臣性格直來直去,不知變通,臣深以為意,所以臣收到此信後思慮再三,買家出手前定會找人把關,如果明知是摹品卻堅持購買,也就無所謂不學無術,可他們卻花費了真跡的價錢;如果確認是真跡,那麽畫作的來歷存疑,所以不論真假,這些朝臣、甚至圖畫院都牽連其中,備受詬病,臣不知此人投書是何用意,也不想被人利用,又不便直接去圖畫院調查,臣又沒有秦通判追查勘驗的本事能私下查清楚隱藏在其中的緣由,所以才想出彈劾張侍郎這等下策來,就是希望陛下能重視此事,畢竟國事當頭,所涉官員乃朝中重臣,臣不得不謹慎。”趙匡胤臉色明顯緩和了許多,“我說你性格耿直,原則性強,這可是褒義,是你理解偏頗。”“這是臣按照原件一字不改謄抄的,臣也一並帶過來,請陛下過目。”說完又拿出一封信,趙匡胤看完遞給秦瑺,秦瑺急忙起身上前接過來,上面先是列出了買過仿冒的魏待詔畫作的朝臣的名單,以及張傲方賣畫給楊鉞獲利的錢數,然後就是極力嘲諷這些朝臣不學無術,不堪大用,被人欺騙而不自知,張傲方以假充真蠅營狗苟,丟盡了大宋臉面等等。
秦瑺看完沒說話,沒想到平時以嚴苛、咄咄逼人形象行事禦史權利的焦陸竟也有善解人意的一面,更讓秦瑺吃驚的是他如此縝密嚴謹的分析同自己與郭繼的想法竟不謀而合。趙匡胤陰著臉看向秦瑺:“那個投書的要盡快查出來,看看此人是何居心,是魏征之流倒罷了,如若是李義府之類,帶過來我要親自查問,這上面的可都是朝中重臣,不查清就冒然扣上罪名只怕讓人寒心,你要配合他。”“臣領旨。”“臣明白。”趙匡胤說完試了試頭上的汗,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王繼恩知道皇上累了,急忙過來侍候。趙匡胤虛弱地抬抬手,“你二人記住,此事不可四處宣揚。”秦瑺和焦陸忙起身答應,太監進來把他們帶了出去。焦陸笑著對秦瑺道:“那個書畫商人不老實,這麽多買家都沒交代。”秦瑺也笑著說:“焦相慧眼如炬,只怕他居心叵測,用心狠毒。”“有道理。”二人笑著各自上車離開。 王懷禮明日就要啟程去濟南府,臨行前去封宜奴那辭行,畢竟因為公事纏身,二人已經好久沒見面了。封宜奴已經帶著母親明珠搬回自己的宅子,原來的韓媽媽雖然有窩藏嫌犯的罪名,可府尹趙光義知道此人與京中富賈高官來往頗多,又知道許多內闈閨閣秘事,權衡再三建議以年老昏聵、受人蒙蔽判她無罪,但窩藏人犯是事實,於是韓媽媽在關押了半月有余後被遣返回原籍,終身不得入京。雖然封宜奴已經推掉了所有的應酬之事,可有些不能得罪或是不敢得罪的還是要應付,沒了韓媽媽的幫助,明珠又不能拋頭露面,封宜奴自己也不好出面交涉,不止力不從心,也少了變通余地。秦媽媽便把自己的遠房妹子喚作黃媽媽的介紹給封宜奴,此人也是做這一行的,由她替代韓媽媽管理家裡家外的事務,封宜奴才漸漸地安穩起來。沒想到過了半月,便傳來韓媽媽的死訊,在回鄉的途中,趕上暴雨,路滑,連人帶車翻下了河。
王懷禮的到來讓封宜奴的哀傷和惆悵頓時減了幾分,可聽說他要馬上離開汴梁去濟南府,不免又失望起來。新來的黃媽媽察言觀色,瞬間明白了這其中的奧秘,“我們姑娘剛剛安頓下來,這懸著的心還沒落地呢,幸得王官人過來安慰,老身看姑娘的臉色才些許有了喜色,怎麽說也得讓我們姑娘款待您幾日才是,好好的擺幾日酒席去去晦氣才是正理,您怎能忍心離去呢?豈不讓姑娘傷心?”封宜奴這才知道這黃媽媽果然如秦媽媽介紹的一樣,是個眼裡、嘴裡都來得的厲害主,所以徹底放下心來。“媽媽不可如此要求官人,這公務豈能是說延誤就能延誤的,奴家再不明事理,也不會攛掇王官人放下公務在兒女私情上耽擱。”“老身多嘴了,姑娘深明大義,只不過是替姑娘白操心罷了,老身初來乍到,不知道深淺,請王官人原諒老身糊塗無理吧。”說完施禮賠罪,接著喊來婉兒:“你在這好生服侍,我去訂桌酒菜來。”也不管王懷禮是何反應便出門走了。王懷禮總算有機會安慰封宜奴了,“娘子怎麽如此作踐自己!難道在娘子心中,你我之交是風花雪月嗎?”封宜奴紅著臉道:“奴家如何不知?只是奴家與官人有雲泥之別,就如同那牛郎織女隔著銀河,只能相望而不得相見。”王懷禮也激動地起來,漲紅了臉安慰封宜奴:“娘子當真不知我的心思?這樣,我明日向府尹告假,隻說有案子需要落實,要晚幾日才好動身,在這裡陪娘子過完中秋再啟程可好?”封宜奴一雙秋水看著王懷禮道:“萬萬不可,奴家知道官人的心在奴家這裡便足以。”自從二人獲悉對方的心意,相互表明愛意後,封宜奴便開始小心翼翼,患得患失起來,王懷禮一舉一動落在她的眼裡都要揣摩半天,王懷禮對封宜奴的保護欲卻越來越強烈。看著封宜奴不安的眼神,王懷禮感到愧疚,她的不安和疑慮是自己造成的,是自己沒有給他足夠的安全和承諾,王懷禮把封宜奴攬入懷中,“你放心,等我回來,咱們之間的事也該有定論了。”封宜奴驚喜萬分,“官人放心,奴家明白,奴家等著官人。”
婉兒燃起新香,封宜奴請出母親明珠,明珠臉上的幽怨已被欣慰代替,面色也稍顯紅潤,這是找回親人的喜悅和封宜奴精心照顧的功勞。三人邊吃邊談,氣氛和諧溫馨。封宜奴說母親現在唯一的遺憾是失蹤的哥哥不知死活,最大的心願是有生之年能知道他的下落。王懷禮問封宜奴對李煜是否有歸認的想法,封宜奴搖搖頭,她既要顧及母親的感受,也要警惕李煜的處境,自己奉承來往的都是些達官顯宦,如果被人知道她同李煜的關系,必定會招來禍患,之所以至今無人知道明珠在封宜奴的宅子裡居住,更沒人知道她是封宜奴的母親也是基於此因。王懷禮明白封宜奴的顧慮和擔憂,她雖然是歌技超群的歌妓,可經常周旋於各個府邸的原因不都是供人消遣娛樂,而是因為出色的談吐和察言觀色的好本領被晉王等人利用來聯絡與他人的感情和關系,她知道的秘密和擺不到面上的勾當都是不能示人的,所以一旦被人獲知她同李煜的關系,那帶來的後果只怕是致命的。王懷禮知道自己在晉王那是被認可和重視的,也逐漸明白了晉王願意促成他和封宜奴的原因,雖然不舒服,可為了封宜奴他不想計較。他唯一擔心的是如果此事傳到父母耳中,定會引起軒然大波,到時鬧的家宅不安,自己便是不孝了。盡快安排好封宜奴的將來是自己回來後要面對的難關和考驗,越快越好,畢竟紙包不住火。
王懷禮面色凝重,欲言又止,封宜奴禁不住問道:“官人想什麽呢?心事重重的。”王懷禮愧疚道:“我在想,如果讓娘子拋棄這富麗宮殿,安身於簡陋茅舍,一日三餐粗茶淡飯,家裡門外衣不兼彩,娘子應該不會埋怨我無能,只是不忍和不安讓我裹步不前,不敢輕易邁步。”“官人對奴家了解到如此地步,怎麽還會有這些顧慮呢?”明珠插嘴道:“王推官太悲觀了,這院子、這宅子,這些擺設,都可以變賣,不怕的。”“媽媽一直教育女兒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官人給奴家什麽日子,奴家就過什麽日子,這裡的一切都是母親安度晚年的花費,女兒不動分毫。”“我幾輩子也花不完這些,你的心意母親知道,可母親憂心是你的將來,雖然有王推官寵愛,可不被夫家認可的日子有多難多苦?你想過沒有?那不是一日兩日,是一輩子啊!”說完看向王懷禮,“王推官莫怨我嘮叨,我和她之所以走到今日,不也是夫家嫌棄的緣故嗎?做母親的不能不為子女的將來考慮的多些。”“伯母所慮極是,晚輩十分理解。”封宜奴跪於母親膝下,“母親不幸,遇人不淑,以致母子離散,顛沛流離;女兒命苦,無依無傍,不幸墮入塵埃,幸遇官人,不嫌女兒出身低賤,不畏世俗流言,救兒於水火,這是天大的恩情,女兒定會舍身相報,以孝心敬長輩,以愛心待同輩,以慈心顧晚輩,真心換真心,贏得夫家上下的理解和尊重,不會讓官人永遠置於不仁不義、不孝不恩之境地,望母親理解女兒的心意,成全女兒和官人。”明珠歎了口氣,“我兒雖然見多識廣,應酬對答無人能及,可在夫家,這些都不是優勢,出身才能決定地位和尊嚴啊。不過既然你心意已決,做母親的也不忍棒打鴛鴦,就看你將來的造化了。”封宜奴流淚道:“女兒明白其中的艱辛,母親放心,有官人在,不會讓奴家受委屈。”王懷禮知道這是明珠對自己的試探,封宜奴也在等自己的承諾,這也是打消他們顧慮的機會,於是過去扶起封宜奴,“娘子如此信任我,我十分的感動,伯母的擔憂也不是沒有道理,我之所以日思夜想,備受煎熬也是因為這個緣故,作為人子,不可不孝,作為人夫,不能不維護妻子的尊嚴,家慈家嚴雖然教子嚴苛,可也是通情達理之人,我對自己的將來也是有考慮的,不論家庭還是仕途,都做了規劃的,定不會委屈了娘子,請伯母和娘子放心。”他看封宜奴臉上還掛著淚痕,便掏出帕子要給他搽淚,明珠急忙攔住,“王推官請坐,伯母要敬你一盞酒。”“這怎麽敢呢?”“從此以後,她就是待嫁之身了,再這樣相處只怕不合禮儀,是吧。”王懷禮恭敬道:“丈母所言極是,小婿記住了。”封宜奴微微一笑, 紅著臉給王懷禮倒了一盞酒。明珠看他二人不自在起來,也有些不自在,為了緩和氣氛,便略帶誇張道:“你們發現沒,那秦媽媽好像不太得意那個柳監院。”王懷禮一愣,忙問:“為何?”“聽那秦媽媽話裡話外,似乎對柳監院同柔娘的關系十分抵觸。”“我怎麽看秦媽媽對柳兄十分殷勤呢?”“秦媽媽把柔娘當親生女兒看,她怎會舍得讓柔娘難堪,所以才忍耐的。”“柳兄是難得的君子,同柔娘十分般配,秦媽媽沒理由啊?”“她是擔心柔娘錯付,說那柳監院若即若離,時好時壞,對柔娘是利用而無真心。”王懷禮聽完笑道:“秦媽媽怕是誤會了,柳兄並不是秦媽媽口中的小人,他是個深情專一的,對柔娘是真心,只是放不下過去罷了,難得的是柔娘理解他。”封宜奴道:“秦媽媽眼中的柳監院和官人眼中的柳兄不是一個人,姐姐眼中的柳監院是清高孤傲的翩翩君子,是可以托付終身的知音,但願姐姐也能如願。”明珠有些乏累,便被婉兒扶進去休息了。王懷禮笑問:“我在娘子眼中是什麽樣子的?”封宜奴怔怔地看著王懷禮,莊重地一字一字道:“是奴家心中夫君的樣子。”王懷禮也癡癡地看著封宜奴,“你放心,我絕不負你。”封宜奴羞紅了臉低下頭,眼中蓄滿了淚,碗兒正好進來,封宜奴慌忙試了試眼睛,“姑娘怎麽哭了?定是王官人惹的!”王懷禮看著窗外沒說話,碗兒一看氣氛不對,一時不敢取笑了,封宜奴笑著起身:“你去沏壺茶來,我去換件衣裳。”碗兒看封宜奴眼中面上都是笑意,才放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