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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紋紙》第8章
  車子進了城門就停下了,秦媽媽下了車,笑吟吟地過來跟柳澍道謝:“官人辛苦,我家姑娘要去城西看望故人,晚上才能返回城中的宅子,不敢繼續耽擱官人的正事,老奴在此替姑娘謝官人一路護送。”“媽媽客氣,小可回書院也是這條路,談不上護送,不過是結伴同行罷了。”這時芍藥掀起車簾探出頭,“媽媽,官人是去延壽湖書院嗎?”柳澍微笑道:“正是。”秦媽媽忙道:“真是巧了,那就繼續結伴吧。”秦瑺笑道:“恭敬不如從命。”繼續往東走,一頓飯功夫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巷子,最後在一個不起眼的的宅子前停下,秦媽媽笑著走過來,“官人,我們到了,請進去吃杯茶吧。”“不用客氣,小可告辭。”這時柔娘也下了車,雖然平靜,可臉色慘白,眼中的哀傷尤在,“謝官人護送。”“娘子保重。”這時,一個三四歲的孩童從裡面跑出來,“姐姐來了,姐姐來了。”柔娘輕施一禮,拉著孩童進了宅子,秦媽媽和芍藥從車上往下搬東西,柳澍看她二人十分吃力的樣子,便上前接過一個最大的包裹跟著她們進了宅子,還沒等他放下包裹,一個溫柔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外面就要下雪了,請官人吃杯熱茶再走不遲。”其實柳澍原本無事,都是楊鉞的安排,放下包裹正遲疑間,芍藥和秦媽媽已經抬過來一張矮桌,端來了熱茶,“官人請稍等,姑娘馬上出來。”

  柳澍一邊吃著茶,一邊聽著裡面不時傳來的孩童的哭鬧和柔娘的柔聲呵護,突然一個剛會走路的孩童大叫著跑出來,緊跟著一位半老婦人,呼喊著追了出來,柳澍只是無意瞥了一眼,便被那婦人醜陋的樣子嚇了一跳,婦人遮掩著抱回了孩童,柔娘從裡面出來,“官人受驚了。”“娘子這是哪裡話,倒是娘子的耐心讓人佩服。”“這幾個幼兒的身體不是很好,照顧起來十分吃力,可這位姐姐不僅心腸好,也十分有耐心,交給她奴家也放心。”“有些話不知當問不當問?”“官人是想問這些孩童是何來歷?又同奴家是何關聯對嗎?”“娘子聰慧,小可確實不解。”“這幾個孩童因出生起就不健全,被行院的姐妹們棄養,奴家正好知道些醫理,所以便接過來治療。”“他們算是被娘子收養了?”“談不上收養,奴家不過無事時送幾個閑錢罷了。”“娘子說的風輕雲淡,確非有悲憫博愛之心不能為之。”柔娘難掩戚戚之色,苦笑道:“官人言重了。”柳澍知道她是受剛剛事情的影響,所以溫柔勸道:“小可與娘子雖不熟識,但也聽聞娘子品性格局非同一般,自然不會把惡言惡語放在心上,還要保重身體為是。”柔娘臉色微紅,好一會才道:“原本奴家也收留了幾位年老多病行動不便的姐姐,可雇不到合適的人照顧,奴家無法,不忍她們在此受罪,只能送她們到官府開辦的‘安養堂’了,李大官人說的就是這件事,她們走時無助和絕望的眼神至今還歷歷在目,這也是奴家不願辯解的因由。”柔娘話音剛落,秦媽媽不高興了,“姑娘怎麽又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官人,我們姑娘是又善良、又大度,既不肯說人家不是,也不願替自己辯解,所以人家誤解也是沒辦法的。”“媽媽不說,我也知道。”“那幾位都是做我們這行的,年輕時還行,年紀大了無親無故的,身體垮了,積攢的錢都用光了不說,吃喝拉撒也需要人照顧,我們姑娘心好,看不得人受苦,便自己出錢雇了個心眼好的婆子去照料她們,可人家做了幾日就不幹了,

老身不解,姑娘可是付了別人幾倍的錢?老身一問才知,那幾位老姐姐抱怨雇來的婆子虐待她們,婆子說老姐姐們難侍候,稍微不如她們意就又摔又罵的,給多少錢都不願受這個折磨,姑娘無法,只能又換了個婆子,可結局一樣,又跑了,幾次三番,老身實在看不下去了,姑娘每日奔波,閑時還要練習吟誦,提高琴技,哪有那個精力,於是硬勸、苦勸,姑娘才同意把這幾位送走的,可沒想到她們竟誣告我們姑娘是為了名聲才收留她們的,如今名聲有了便拋棄了她們,那些不知道底細的便拿著這件事編排我們姑娘。”柳澍這才真正明白,“娘子所為乃行善積德之偉事,問心無愧,他人之言且作‘東風過馬耳’為是。”秦媽媽:“我們姑娘在教坊司出類拔萃,難免惹人嫉妒,這也是沒辦法的。”柔娘忙道:“媽媽不該拿這些瑣事煩擾官人,失禮了。”“娘子所作所言令人肅然起敬。”“不敢。”柳澍想了想,“我在開封府任職時,曾參與過一個養老糾紛的案子,案子的性質極其惡劣,可背後的因果卻讓人唏噓。”秦媽媽驚訝不已,“官人原來是官場中人!難怪氣派非凡!”“媽媽說笑了,我早已離開官場,哪有什麽氣派。”“是什麽案子?官人可不可以講來聽聽?”其實柔娘也十分好奇,可已經耽誤這麽長時間了,怎麽好開口呢?“媽媽,官人已經耽擱這麽久了,怕是不方便,何況是官府的案子,豈能輕易泄露。”柳澍笑了笑,“娘子不必擔心,已經消了案了,無所謂泄露,只是書院還有事情要處理,不得不離開,如果有機會,可細細講與媽媽。”說完站了起來,柔娘也站起來,“也好,再等下去雪厚了,就不方便出城了,芍藥,去取頂雪帽來。”柳澍也沒推遲,接過雪帽就出門走了,柔娘目送柳澍離去,沉默了好久。  第二天,柔娘在家中讀書,宰相府的辛司庫過來送東西,秦媽媽把一盒貼著封簽的人參拿給柔娘,“司庫說是遼國進貢的,名貴著呢。”柔娘接過去掀起封簽,輕輕打開,一封信露了出來,柔娘剛要問秦媽媽,卻發現下面寫著一個“密”字,便吩咐道:“媽媽,幫我取些紙來。”秦媽媽出去後,柔娘才打開細看,看完便把信夾到醫書裡,“媽媽,咱們明日有沒有約定?”“明日要去禮部尚書府,姑娘怎麽忘了?”“哦,後日呢?”“後日下午要去太尉府,晚上去趙府。”“知道了,教坊司那裡也安排好了嗎?”“安排好了,對了,辛司庫說他後日親自接姑娘去趙府。”柔娘點點頭,接著看書去了。

  隔天楊鉞去找柳澍,便問他同柔娘相處的如何,柳澍便把經過講了出來,楊鉞道:“那人本就惦記柔娘不得手,又收了本就嫉妒柔娘的柳二娘在房裡,所以才讓柔娘在眾人面前難堪,小人行為。”“竟是這麽個緣故,不過以他的身份地位,只是逞口舌發泄不滿而沒有更過分的舉動卻也實屬不易。”“那不是他德行好,是他不敢太過分罷了。”“為何?”“宰相趙普極愛嘌唱,對柔娘極其欣賞,只要是他組織的宴飲、雅集是必請柔娘的,而且在眾人面前對柔娘禮遇有加,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了他的喜好,那些對她有覬覦之心的礙於趙相也只能收斂,柔娘能過的安穩,也是基於此。就如晉王之於封宜奴,無人敢欺負她是一樣的道理。我們同柔娘來往頻繁也是封宜奴的關系。”柳澍笑了笑,楊鉞又道“自古紅顏薄命,她們也算是幸運的。”“柔娘惠心妍狀,令人欽佩。”“動心了?”柳澍笑道:“怎麽會,倒是真心佩服。”“容不得你,人家主動嘍!”“楊兄是說柔娘嗎?”“當然,人家主動約你啦!”說完拿出一封信衝柳澍晃了晃,柳澍疑惑地看著楊鉞,“她不知如何聯系你,托我轉交。”柳澍笑了,“楊兄就是不打開,我也知道裡面寫的是什麽。”“是什麽?”“不告訴你。”“左不過是相思之言、愛慕之語。”“你也說柔娘自尊又清高,豈會輕易動情,不過是前日之事,客套罷了。”“鴻雁傳書,可不止客套吧?”“也許還有秦媽媽,她想聽故事。”“我不信。”“你拆開看看就信了。”“我怎麽能拆!你自己看。”柳澍笑著接過去,拆開看了一遍,衝楊鉞笑笑,“你看,我說的沒錯。”“你去不去?”“得空吧。”楊鉞笑道:“潤春果然厲害,柔娘難得主動邀約,別辜負了她。”“楊兄真是操心的命。”楊鉞笑了笑,“使命完成,你自己定吧。”

  第二天,柳澍就去了柔娘家。不過他怎麽也沒想到,柔娘就住在自己家的對面!原來柔娘平日進出都是走的正門,只有夜深人靜才從後門進出,所以柳澍家所在的那條巷子裡的人都不知道這裡住的是誰。秦媽媽笑吟吟迎了出來:“柳官人請進。”“謝媽媽,這是前日的雪帽,小可特來歸還。”“一個雪帽而已,哪用特意帶過來。”柳澍笑笑,“這是牡丹齋的點心,這是給媽媽補身子的大藥。”“難得柳官人還想著老身,費心了。”“媽媽別嫌棄就好。”“太破費了。”柳澍跟在秦媽媽後面進了宅子。雖然位置都是一樣的,外面也看不出多少區別,可裡面的精致奢華卻超出了柳澍的想象,飛閣流丹如瑤台,朱樓翠閣似閬苑。“柳官人請坐,請吃茶。”“謝娘子。”“姑娘感激柳官人護送之情,所以特吩咐老身準備酒席答謝。”“娘子實在客氣,不過是同路,稱不上護送,更談不上答謝。”“柳官人承諾老身的事也該兌現不是?難道您忘了?”柳澍笑了,“答應媽媽的事怎麽敢忘呢,只是擔心媽媽聽完後失望,原來不過如此。”柔娘也笑了,“奴家不知如何邀請柳官人,所以拜托楊將軍轉交,只怕這樣做失禮,心中實在惶恐。”“娘子知道,我們關系親厚,不講究這些的。”秦媽媽笑道:“這樣最好,我們姑娘也安心了。”柳澍吃了口茶,娓娓道來。

  汴梁城外有座長春觀,觀中有眼玉泉井,水味甘甜,據傳能治百病,被稱為“聖水”,每日前去取水的人絡繹不絕。這日傍晚,送走了最後一位取水的百姓,小道士關了山門正要離開,忽聽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就有人拍門,小道士問是哪個?回答說是開封府的,小道士急忙打開門,幾個軍巡判官進來就問寄住在觀裡的有沒有一個叫康平的,小道士一問三不知,便帶著這幾位去見道長,道長沉默了一會,告訴他們觀裡是有一位一年前來寄住的,不過不叫康平,軍巡判官讓道長帶路,在一處偏僻住所,一個表情木衲的中年人被帶了出來,他什麽也不說,默默地跟道長辭別,平靜地跟著官府的人走了。原來此人是附近莊子的農戶,因殺了人,所以躲到觀裡。而且他殺的不是別人,是他的娘!

  柔娘和秦媽媽十分震驚,“什麽人會做出這麽大逆不道的事!”

  莊子裡有個姓康名有福的佃農,因家貧,好容易攢了幾個錢娶了媳婦,可不到一年,媳婦便死了,留下一個嗷嗷待孵的嬰兒。苦苦支撐了半年,才又續娶了一個逃難來的帶著三歲孩子的寡婦。有人照顧嬰兒,他便沒日沒夜地在地裡掙命,等三年租賃期滿,便不再續約,用手裡積攢的銀兩買了兩畝薄田,又挨著薄田另租了幾畝地。就這樣,憑著能乾加上種地的好手藝,沒幾年,便擁有了五畝良田,孩子也長大了,康平五歲,那個帶來的男孩八歲,跟了他的姓,叫康安,已經可以跟著下地乾活了,康平雖然年紀小,可十分懂事,在家裡幫著繼母曲氏做些力所能及的,想著孩子大了,該分房了,便找人把老房子翻新。那日午間,康有福帶著哥倆從從地裡乾活回來,兩個瓦匠酒足飯飽,正躺在那休息,曲氏已經做好了飯菜,還燙了一壺酒,等著男人。曲氏領著兩個孩子進去了,其中一個瓦匠趁四下無人,把康有福叫到一旁,“主家,冒昧問一句,你們這蓋房子有什麽特別講究嗎?”康有福莫名其妙,“有什麽特別講究?沒有。”“沒有啊,哦,是這樣啊。”康有福看他欲言又止,便問:“應該有講究嗎?如果有什麽講究請師傅明說,我不懂,可別錯過了!”瓦匠看他急了,又看看四周確實沒人,便小聲點道:“主家,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怎麽不當講?當講!”“今兒砌牆時,你家娘子給我倆一張符,讓砌到牆裡,我倆以為是鎮宅普庵符,便答應了,可我不小心弄汙了外麵包著的紙,本想讓你家娘子更換一張,可又怕你家娘子責怪,便用衣襟粘了點水擦拭,可不小心濺到符上,我怕符陰著,又不敢打開,忙亂中掉到了地上,沒想到一陣風吹來,符竟打開了,我一看,這符看著奇怪,不像是鎮宅的符。”男人一臉的不可置信,“你懂這些?”“我以前做過道士, 所以知道一些。”“那你說這是什麽符?”“不好說,反正看著不像。”“不是鎮宅的?還能是什麽?”“主家人厚道,每日好吃好喝地待我們,所以知道什麽,看到什麽,不說出來,對不起良心。”“到底是什麽?”“我知道,你家娘子是續弦,可續弦也不都是惡的,許是我看錯了,主家就當我沒說。”康有福起了疑心,“符在哪?”“牆裡。”“能拿出來嗎?”“能,我沒砌死。”說著領著康有福來到東牆外,這時曲氏過來了,看他們站在東牆下,急忙過來,“官人不去吃飯怎麽到這來了?快去吧,飯菜都涼了,孩子們也等的不耐煩了。”說完拉著康有福就走,康有福給瓦匠使了個眼色,便跟著曲氏走了,吃飯時,康有福看媳婦神態自若,同往日無絲毫不同,便放了心,還暗自責怪自己想多了。吃過午飯,康有福準備出門乾活,瓦匠看康有福要走,急忙喊道:“主家,這就下地嗎?”“是呀。”“下午這東牆就砌完了,明日做什麽?”“明日砌西牆,不是都訂好了了嗎?”這瓦匠明明知道明日要幹什麽,為何還問?於是他站住了,回頭看向瓦匠,瓦匠衝他晃了晃手,康有福便走過去,這時曲氏過來了,“師傅吃過飯也休息了,怎麽還不開工?天黑之前得砌完才行!”“知道,請主家娘子放心,保證按時完工。”“官人也是,剛吃完飯就出門,怎麽也得吃碗茶再走呀。”說完就拉著康有福往小廈子裡走,這是他們一家臨時居住的地方,康有福見媳婦幾次三番的阻攔自己同瓦匠說話,疑心更大了,可又不好明說,只能跟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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