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就開始下雨。說是雨,一點都感覺不到,大家的頭髮都濕漉漉的。七零一高地到四二九高地,近在咫尺,只有幾百米,可見落差之大。不過,陣地都被密林覆蓋著,誰也看不見誰。安靜的時候,能聽到壓抑著的輕輕的呼吸聲。
“這他媽的鬼天氣,路可能有點滑。”連長牛懷濟罵了一聲,轉過頭來,對柏松說:“進入陣地大概還有兩個小時,你現在必須在兩個小時的時間裡,把給養送到那個立崖的背後。”
全連從開始動員的時候,一直到現在,只有連長牛懷濟看不出一點害怕的樣子。柏松的牙關咬不緊,他是主管後勤的副連長,忍住了發抖的身體,回答說:
“是,就是人手少了點。”
敵人大概就在對面百米開外的地方,也不知道敵人到了沒有,反正上級說了,四二九很重要。牛懷濟沉下了臉,他拍了拍柏松的臉,說:
“這我不管,按規定回答問題。”
柏松立即打了個立正,提高了嗓音,回答說:
“是。保證完成任務。”
牛懷濟滿意了,他笑了笑,很不自然,他說:
“怕了嗎?”
柏松沒有馬上回答。說不怕,那是假的。戰前動員的時候,說老兵不怕,可是十一連的老兵,莫說上戰場,就連真正的敵人也沒有見過。他說:
“不怕。他們只有兩個排,還不夠咱們塞牙縫的。”
牛懷濟噗嗤一聲笑了,他說:
“莫輕敵,整整一個加強連。告訴戰友們莫怕,怕了腿就軟,路太滑了。”
牛懷濟口中的情報是準的。敵人一個整編連是九十人,加強連一百二十人,也許更多。柏松的心裡直冒冷氣,好在雙方實力相當。十一連的傳統,無論面對什麽樣的敵人,就那麽一句話,“保證完成任務”。
“出發吧,不要弄出一點聲音。”
路滑,得在沿途栓一條繩子。後勤兵伸手原本就差一點,今天逢了個這種天氣,更難了。柏松喚來了磨盤,他是山東兵,在山裡長大。名字起得好,叫王大發,在家鄉都叫他發子。可他太肥,連隊裡都叫他磨盤。柏松說:
“看見那個山頂的背崖了嗎,去把繩子拴在背崖的樹上,要栓牢。”
“家裡的山路險,可那沒這麽多水,這裡遍地都是草,一踩就出水,太滑了。”磨盤說。
這鬼天氣,不下雨地也是濕的,任務是必須完成的。柏松提起了繩圈,套在磨盤的脖子上,他前面走了,沒有回頭,對磨盤說:
“別他媽的囉嗦,回答。”
“保證完成任務。”磨盤似乎不抖了,站得筆直,他回答說。
柏松帶磨盤到了山崖下邊,看著磨盤把繩子拴好。他也是感到奇怪,自己也不覺得發抖了。原計劃每人四十公斤的物資,跑四趟。今天路滑,柏松決定每人減少到三十公斤,多跑一趟,那就得快步走,不得喘氣。
天快亮時,樹林裡最黑。戰鬥人員悄無聲息地進入了陣地。
突然,嗒嗒,嗒嗒幾聲機槍的點射,可能敵人試探性地摸了上來,這是最糟糕的。緊接著就是炮聲,或者是擲彈筒之類的炮火,在陣地上炸成了一片,山頭上一片明亮。
炮聲過後,山頂的陣地上一片死寂。柏松有點擔心,顫抖著從山崖側面兩陣地往上爬。
“滾下去,再一次炮擊結束了,往上送彈藥。”牛懷濟壓低了嗓音,惡狠狠地說。
敵人打了十幾年的仗,
久經戰場。衝鋒的時候,悶著頭往上衝,沒有喊殺聲。一陣竹條拍木箱的響聲,間或有手榴彈的爆炸聲,陣地上便又恢復了安靜。柏松抓緊時間把彈藥供了上去。 陣地上尚有屍體沒有抬走,戰友中沒有瑟瑟發抖的人了,全都背靠著戰壕休息。
“有煙沒有?”有人問說。
柏松把一條煙撕開,扔了過去。是當時最為流行的牡丹牌香煙。
“還不錯。香煙都有保證。”那戰士滿意地說。
“我看開闊地裡躺了一片,一個加強連也消滅的差不多了,咱們怎麽還在等。”柏松不清楚陣地上的情況,他問道。
“怕是情報錯了,不止一個加強連。”那人說。
爬在戰壕邊上的牛懷濟從上邊溜了下來,他對柏松說:
“預備隊上的時候,你就跟著上,估計那時候就差不多了。”
柏松一陣心悸,這個差不多了,說的是敵人,同時也意味著自己的隊伍裡的戰友。他說:
“情報錯了?”
“不是。”牛懷濟抽著煙,他說:“七零一那邊打得比我們好,那邊潰敗下來的人,和這一夥敵人合起來,人就多了。”
“七零一那邊過去才有公路,接應的敵人可以把他們接走。”柏松說。
牛懷濟的眼睛裡掠過了一絲快意,他說:“他們得有那個本事。你帶酒來了沒有?喝上二兩,那才叫帶勁呢。”
柏松連忙叫人拿來一瓶酒,他說:“連長,喝酒會不會違犯條例。”
牛懷濟接過了酒瓶,仰頭喝了一口,把酒瓶遞給別人,浪笑起來,他說:
“那你他媽的還帶酒來!少喝幾口,也算是對自己的獎勵。”
柏松的上司,就是牛懷濟。知道他嗜酒,自然是得帶一點。他說:
“讓我帶人從側面衝他一下,看樣子他們也沒幾個人了。”
“不行。”牛懷濟認真地說:“稀稀拉拉地還有潰兵往這裡集中,看見側面的那條河了嗎?水不深,過去就是Y國。”
柏松忽然明白了,敵人在主力部隊那邊潰散,斷了生路,逃到這兒,過河就可以回家。牛懷濟的心沉了,他要堵住敵人,一個都不讓他們逃掉。
戰鬥進行到正午,敵人大都是潰兵,沒帶重武器,一個連的炮彈估計都用的差不多了。十一連面對的不知道有多少敵人,他們的任務是守到BJ時間十四點整。到那時候,便可以反守為攻,向敵人陣地發起衝鋒。可是,十一連遭炮擊的時候損失慘重,人員已折損大半。
“下去吧,還是那句話,預備隊上,你再上。”牛懷濟又喝了一口酒,他說:“啊,把你的衣襟系上,小心敵人的冷槍。”
敵人狙擊手藏在暗處,我軍士兵的上衣,只是上邊有兩個口袋。幹部的上衣,下邊多了兩個口袋。敵人狙擊手知道,上衣下面有口袋的是幹部,專打下面有口袋的人。柏松把下衣襟系起來,以防狙擊手的冷槍。
預備隊有動作了,柏松的心裡一緊,對他的戰士們喝道說:
“拿起手中的槍,別做熊包”
可是,柏松並沒有收到命令,他側身山崖旁邊,槍聲稀了一點,陣地上喊殺聲響成了一片。不能等了,柏松向手下一揮手,便衝向了陣地。
敵人投入了全部的兵力,殊死一搏,企圖從側面下去,衝向河邊。
肉搏戰,顯出了中國軍隊的勢力。個個戰士,正當青春好年華,勇猛無敵。間或有幾聲冷槍,陣地上響徹著鋼鐵的碰撞聲和瘮人的慘叫聲。
牛懷濟身高馬大,標準的衝刺和反擊,嚇得敵人瑟瑟發抖。如果按兵法,網開一面,在河邊的去路不要堵死,敵人也不至於如此搏命。牛懷濟不,他決心堵住,一個也不讓他們逃走。
牛懷濟殺紅了眼,先捅了兩位,一個反身,衝到了彈坑邊上,對著坑裡的敵人就刺了過去。忽然,他的槍停住了,坑裡的敵人是一個孩子,最多不過十四歲。柏松的余光注意到了這邊,他刺死一個敵人,又連忙拔出刺刀,提槍衝了過來。
忽然,槍響了,正中牛懷濟的眉心。開槍的就是彈坑中的孩子。柏松還差幾步,他怒了,拿手榴彈,跳了起來,向敵人砸去。
彈響之時,柏松撲向了牛懷濟。可憐牛懷濟,一時婦人之仁,失掉了性命。
連級幹部,就剩他柏松一人。他連忙指揮戰士們追擊敵人。他瘋了,大聲地喝著說:
“都給我殺了,一個活的都不留。”
敵人留下的屍體,少說也有兩個連。他們堅守到了BJ時間下午十四點整,兄弟部隊前來接收陣地。
這是勝仗。陣地一寸土地都沒有丟,殺死了大量敵人。柏松扛著一挺輕機槍從陣地上下來。他帶回了算上自己一共十一人的隊伍。這是戰地記者在戰場留下的唯一有他的照片。
參加這場戰鬥的戰友都是英雄,最少都有一個個人三等功的獎章。可柏松沒有,違紀殺掉俘虜,特別嚴重的是“都給我殺了,一個活的都不留”這句話,好在有首長開恩,他柏松是十一連的人,十一連集體記三等功功,他必在其中。
戰後,柏松轉業了。地方政府尊重英雄,單位任他挑。他覺得警察離兵近,就做了刑警。他樂意為腳下的這塊熱土流血。
離開部隊以後,這張照片不知道怎麽傳出去了。後來的戰友,幾乎人人都有,把它存在手機裡。還有“相信我,我是一個兵。”這句話,他在哪兒說的,已經不那麽清楚了,大概是已經融化在血液裡了。
現在,十一連的三代戰友共聚病房。十一連像一條帶血的紅線,把他們串在了一起。那可是世界上最近的親情。柏松的心裡很不是滋味。一位令人狐疑的刑警隊長,他到底跟誰聯系,傳給他並非正常渠道得來的消息。這個莊嚴,看起來一臉正氣,卻是為別墅看家護院。他說:
“在伯爵投資乾,掙錢多。”
莊嚴一愣,他怕首長誤解,卻又是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他說:
“我倒是願意乾警察,可我是士官,不包分配。找個吃飯的地方,也算安寧。”
柏松感到失望,心裡想,還埋怨別人呢,自己這不也是身不由己。他說:
“唉,不想說了。我這也算是警察,這不,明天就該打籃球去了。”
“沒關系,市裡籃球比賽結束了,你還回來,還回到咱們刑警隊來。”張初原安慰他說。
“還回什麽刑警隊,你沒看出來,這是要調我離開刑警隊,不讓我查案了。”柏松沮喪至極,他說。
莊嚴感到了不安,以為柏松可能是給他們擋刀,得罪了領導,這才被調離刑警隊的。他歉意地說:
“對不起,首長,都怨我一時壓不住火氣,打了他們,給您帶來了麻煩。”
“與你無關。”柏松說:“是我無意間觸動了他們的那根神經,他們怕查出真相,才把我調離的。”
刑警隊長張初原低下了頭,沉思片刻,他說:
“不是你。在你得到消息之前,戰鬥已經打響了。觸動他們神經的是東西大道東一號的那一位盲人。”
柏松忽然感到自己不夠冷靜,這是警察工作的大忌。第一位得到報警信息的確實是宏哥集團,別墅裡的柯蓮,首先驚動的是葉爾宏。他說:
“不好,莊嚴幫個忙,告訴你們老板,無論是誰,都不得帶走別墅裡的柯蓮。”
張初原淡淡地一笑,對柏松說:
“那又怎麽樣?就憑你我,再加上伯爵投資這些人,壓根就別想動他們一根汗毛。”
柏松火了,張大眼睛瞪著張初原,他怒斥說道:
“就憑你們這些人,上了戰場,沒打就慫了。”
張初原是一臉地尷尬,他訕笑著說:
“這不是打仗,要複雜的多。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搜集證據,等著東風。”
柏松明白張初原嘴裡的東風,就是等上級派檢查組來。柏松曾經也是盼著東風來,是來過幾次,風很大。嘴裡也是下了決心,到頭來吹落了幾枝枯枝敗葉,就草草收場。大樹還在,樹根沒動。東西大道東一號的案子,連碰都沒人碰。
柏松忽然又覺得自己失言。這個張初原,到底是哪一路神仙,他卻把自己心裡話都說了出來。 他忽然轉了態度,他說:
“我不知道還在這兒逞什麽能,打籃球去了。”
張初原側目窺視了柏松一眼,淒苦地說:
“別裝了,我知道你不甘心。”
莊嚴看他的老戰友們,混得也是相當的不順意,只有為他們感到難過。他離開了病房,回去東西大道東一號,給伯爵匯報了這裡的情況。他說:
“伯爵,那兩位原來都是我的首長,流血流汗的那一種。”
伯爵平日裡不讓見到過他的人稱他老板,隻稱伯爵就是。這種稱號太古舊,現在的中國就沒有。他靜靜地說:
“那麽多的兵衛,為什麽就選你去。”
莊嚴的心裡一驚,他的履歷裡就有十一連,看來伯爵對柏松他們也是了如指掌。他說:
“我的老連長乾不成了,說是讓他打籃球去。”
“他說不讓乾就不幹了!”伯爵不動聲色,他說:“打電話叫公司的CEO張本過來。”
伯爵投資有很多令人費解的地方。公司是博士、碩士如雲,高層的每一個位置都是高學歷,唯有總經理張本,隻讀了小學四年級。聽說來公司之前,是菜市場一位賣肉的。這也許是謠傳,他原名卻叫張大笨,是伯爵讓他改名張本的。做生意還是精明有余,魄力不足。張本很快就到了東西大道東一號。
“啟動收購宏哥集團的股份。”伯爵說。
“現在嗎?”張本問道,他說。
“是的,馬上。條件只有一個,恢復柏松原來在刑警隊的位置。”伯爵不動聲色,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