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市向南,出了市區,道路兩邊,菜蔬鬱鬱,長勢喜人。到山邊,有一條道路,兩邊都是芒果樹,一直連到山腳下。樹木茂密,看不見建築,這裡卻有一個隱秘的大院。
張本的豪車來到了一個院子的大門口,市長秘書已經恭維地等在了門口。
進了院子,才看見院子裡的一棟棟平房。各棟房屋都相隔甚遠。白牆白頂,看起來很乾淨。
院子裡看不見人影,他們在最靠山邊的一棟房子前停下了車。玻璃門自動打開,地上鋪著紅色的地毯,張本在沙發坐了,等著主人出現。
“領導有個會,有事就給我說吧。”秘書斟好了茶,小心地遞了過來,他說。
張本斜了秘書一眼,不屑地說:
“別藏了,叫他出來吧,這事你做不了主。”
秘書一口氣噎住了,不料這個張本,居然猜到了領導的意圖,他尷尬地一笑,無奈地出去了。
領導微胖,肚子有點大。別看他其貌不揚,卻是掌管著南北市千萬人口的生計。他笑呵呵地進了房間,沒走到張本面前,便伸出了手,歉意地說:
“慢了一步,慢了一步。”
領導的手裡有宏哥集團10%的股份,那可是一大筆財富,弄得好了,少說也是數以億計的大款。無奈,國家調整了政策,浮在生意中的水分被擠了出來,百姓不買房了。宏哥集團欠了萬億的債務,股市的市值也是江河日下,一瀉千裡。現在,擁有的股份越多,欠債就越多。他直懊悔自己當初貪心,以為不用出一分錢,便能得到數億財富。鬼才知道手裡的股份不僅沒增值,清算的時候,還得倒貼數億,他得趕快把股本讓出去。可是大家的心裡都明白,不要錢,沒人要這些擺明了的巨額債務。
他知道伯爵投資集團的實力,在南北市,明裡暗裡掌控著半壁江山。賣也罷,求伯爵投資也罷,總算是有了著落。
伯爵投資是有誠信的企業,前些日子也表示了誠意,收了他2%的股份。現在就是叫聲爺爺,也得把手中剩余的股份拋出去。現在已經不是錢的問題了,檢查組馬上入駐南北市,這個當口,如果暴雷,他將萬劫不複。伯爵投資的老總過來,他原意是想吊一吊張本,不料給他猜中了。
“辦一件事。”張本並不客氣,他說。
領導的心裡有數,這是交易。上次他們購他2%的股份,並沒有什麽條件。今次一定要加倍索要回去的。但願不要太過為難。他說:
“違法的事就別談,檢查組馬上就到。”
“這事偏偏就不違法。調一個人。”張本說。
領導長出了一口氣。調人容易,他說:
“要多高的職位,只要在我的職權范圍內,都行。”
張本算是看出來了,領導過分地焦急,這連裝也不裝了,開門見山就答應了。他說:
“有一位叫做柏松的刑警,恢復他的工作,不用調動。”
領導一聽,頭大了。應葉爾宏的要求,將柏松踢出刑警隊。任命剛剛下達,這就要出爾反爾,著實是一個大麻煩。關鍵是他和葉爾宏廝混多年,裡裡外外的,葉爾宏都知道。一但翻了臉,也是可怕。還有宏哥的爺爺,雖然退休了,依然手眼通天。他陪笑說道:
“這樣好不好,外縣正好缺一位公安局副局長,柏松年紀大了,到那兒去管管事,不用風裡雨裡那麽辛苦。”
“不去,就恢復原職務。您看要不要上邊給您關照一下。
”張本說。 這不叫交易,是明目張膽地威脅。領導的肺都要氣炸了。這個張本,就是一道催命符。莫說省裡,通到BJ也未可知。他做官,就是以忍出名。他說:
“張總,莫說的那麽難聽,舉手之勞,你就等消息吧。”
“不,”張本說:“今天是星期天,星期一上午九點,柏松得在刑警隊上班。十點鍾,安排你的人來投資公司簽合同,股份按市值的30%收購。”
領導對價格非常滿意。他橫下了一條心,得罪葉爾宏那頭。這件小事,他葉爾宏還不至於翻臉。他說:
“張總放心,就這麽辦。不過,星期天找人難,是不是星期一上午能讓他上班,不在乎那一個半個小時的。”
“我當然放心了。不是已經給您收了2%的股份了嗎,剩余的我們一定要收。”張本進一步壓著他說。
這個張本,心也太狠了。無論領導願意不願意,收購他2%的股份的實證已經在他張本的手裡了。那是一顆炸彈,一但張本扔了出來,足以讓領導毀滅。
領導送走了張本,立即打電話,部署讓柏松在星期一早上九點以前到市刑警大隊上班。安排妥當以後,立即驅車一百公裡,來到了鄉下。
這裡林木蔥鬱,涼風陣陣。山巒裡一棟別墅,甚是豪華,門前的水池,噴泉噴出的水柱超過十米。腳下的鵝暖石鋪路,一直通到別墅的大門口。這一棟別墅,身價百億的人住了,也顯得誇張。這裡住的是宏哥的爺爺,葉財發。他是退休老幹部,聽說有人來訪,便坐在大廳等著。
領導恭敬地一路小跑,把雙手遞給了葉財發,大聲地恭賀以後,這才說:
“從前面路過,繞了過來,看看老領導。”
葉財發滿面春風,坐著拉住了領導的手,寒暄說:
“小劉,你們都忙,能想起我這個老頭子,就謝謝了。”
他們寒暄之後,就是草木魚蟲。老爺子葉財發是一位垂釣高手,聊起釣魚來,就沒完沒了。領導劉銘臨起身要走時,仿佛忽然想起什麽似的,他說:
“您看忙的,我得趕快走了。宏哥托我的事,遇到了一點阻力,怕是沒辦成,我回去看看,還能不能挽回。”
葉財發官場混了一輩子,心裡自有主意。知道這才是市長劉銘今天來家裡的主要議題。可他不知道調動柏松的事情,甚至就連柏松其人也不知道。他說:
“什麽事嘛,比釣魚還要緊。”
“說起來也不是什麽大事,調個人。”劉銘不在意地說。
葉財發眯起了雙眼,審視著劉銘,他說:
“又是幫人提拔。”
“唉呀,警察平調。”劉銘盡量地淡化話題,他說。
調開警察,葉財發不淡定了。一定是孫子葉爾宏在南北市又闖禍了,這是常有的事。他說:
“這個家夥又惹事了?”
“沒有。宏哥平平安安的,多年沒有闖禍了。”劉銘其實也不太清楚葉爾宏為什麽要調開柏松。他說。
“你給我看好他,出了問題,我可是要找你的。”葉財發並不覺得這個話題輕松,提前要把預防針打好。他說。
劉銘忽然覺得自己的話多了。這個老家夥,狡猾得很,一下子便把責任壓在了自己的頭上。他說:
“沒啥事,我覺得現在先不動為好。”
葉財發又是眯起了雙眼,認真地看著劉銘,他說:
“為什麽?”
劉銘側身貼在了葉財發的耳邊,輕聲地說:
“老領導,咱們說話這陣子,檢查組怕是已經在來南北市的路上了。”
葉財發感到這才是最重要的。應付上面來的檢查組,才是重中之重。他歎了一聲,說道:
“那就等等吧。”
劉銘的目的達到了,如果葉爾宏埋怨,就告訴他,自己已經征求過葉財發的意見了。
星期天的晚上,柏松的心情鬱悶。他睡不著,走去了一家小排檔,懶洋洋地弄來一瓶小酒,自斟自飲。心裡頭覺得茫然,不由恥笑自己,奔五十的人了,去領著一幫小子們打籃球。一瓶酒喝得差不多了,依在椅背上迷糊。有電話過來了,懶得去接。電話鈴聲固執地響著,他接了。仿佛是局長的電話,他以為自己醉了,他說:
“醉了,明天再說。”
那邊說了什麽,他聽也沒聽,就關了電話。電話又響了,對方說讓他明天早上九點到刑警隊等他。電話裡是局長的聲音。
柏松驚醒了,一時來了精神,覺得自己並沒有醉,又打電話過去。的確,明天上午九點,刑警大隊見。
上午九點,柏松如約來到了刑警大隊。局長已經在那兒等他了。看柏松進來,局長拍了拍他,他說:
“大家都靜一靜,宣布一件事。柏松是老同志,精乾警力,刑警隊裡少不了他。前邊的調令收回,從今日起,柏松回到刑警隊,繼續以前的工作。”
大家一片茫然。刑警隊裡,朝令夕改,這還是第一次。卻不知道柏松好好的,為什麽要調來調去。
局長來到了柏松的面前,拉住他的手,語重心長地說:
“柏松,領導重視你,好好乾。”
柏松也是一頭霧水。發生過的事情,好像是一場噩夢。現在終於醒過來了,他可以繼續自己的工作了。
刑警隊長張初原跟局長出去,滿肚子的疑惑,問局長這是為什麽。局長嚴肅地說:
“聽上級指揮,好好工作,別忘了跟黨走。”
葉爾宏上午九點後,接到了劉銘秘書的電話,知道調動柏松遇阻,一肚子怒火,給秘書發了一大通牢騷。他叫來王千子說:
“這可不行。調不走柏松,就去東西大道東一號把那個瞎子攥到手裡。”
“那些兵衛,我們對付不了。”王千子沮喪地說。
“誰讓你去了,真的是。你們這一幫豬,沒毬啥本事。”葉爾宏也是知道,來硬的不行。他說:“給老子打電話,讓他老人家想想辦法。”
退休以前,葉財發在省裡工作,位高權重。如今退了,部下依舊在南北市遍布政府的各個機構。一點小事,不費吹灰之力。
柏松重新恢復職務的消息傳到了東西大道東一號。莊嚴忽然感覺到伯爵的實力,並不亞於葉爾宏。他一位境外來的投資商人,既神秘,又那麽有勢力。他為戰友感到高興。
有派出所的兩名警察來訪。說是查別墅裡居住人的戶口。莊嚴放他們進去了。他給伯爵打了電話,伯爵吩咐他去應酬。到了大廳,警察也不查其他人,指明要見盲人柯蓮。莊嚴叫人把柯蓮帶到了大廳。
“柯蓮,你是怎麽來到東西大道東一號的?”警察問。
柯蓮是誰也不會相信的。任人把事情說得天花亂墜,她回到別墅,一門心思地在這裡等死。她要用自己的性命,為自己伸冤。她說:
“你們是誰?”
“我們是警察,請相信我們。”警察說。
“我有冤,去了你們所裡也不是一趟兩趟了。你們還記得那個苦命看柯蓮嗎?”柯蓮說。
兩位警察對臉一望,柯蓮有冤。一位說:
“有冤現在就跟我們去所裡,我們幫你伸冤。”
柯蓮冷冷地笑了,笑得聲音很大,她說:
“還記得我說東西大道東一號,是我的歌廳,你們說管不了,讓我去國土局問。我說宏哥弄瞎了我的雙眼,你們說我是神經病。下著大雨,把一個瞎子趕出派出所。今天,你們卻找上門了,來幫我伸冤嗎?”
兩位警察無語,這事不是他們做的。可是,他們聽說過。那瞎子,就是這一位柯蓮。一位警察說:
“是誰把你軟禁到這裡的?”
“你們不能這麽說。”莊嚴生氣了,他說:“她是東西大道東一號的主人。”
柯蓮攔住了莊嚴, 她說:
“是宏哥集團的葉爾宏,你有本事抓他嗎?”
兩位警察面面相覷,人分明在東西大道東一號的別墅裡,卻說是葉爾宏綁架了她。他們倒是真的有些懷疑這位盲人柯蓮是否精神失常。警察問她說:
“你是怎麽來到別墅裡的?”
看警察又重複剛才的問題,柯蓮冷冷地笑著說:
“看見外邊那部豪車了嗎,車牌號是一溜三,我就是坐那車過來的,沒有被人綁架。”
警察注意到院子裡的那部豪車,整個南北市,唯一的一部,是宏哥集團葉爾宏名下的。警察說:
“柯蓮,別怕,跟我們走,我們不會把你送到葉爾宏的手裡。”
“狐狸終於露出尾巴了,是不是葉爾宏派你們來的?”
警察啞然,總是覺得哪兒不對,也許,這位盲人柯蓮的精神是真有毛病。警察站起來說:
“我們要帶走柯蓮。”
“不行。”莊嚴生氣了,他說:“你們不能隨意進到別人的家裡,帶走無辜的人。”
“這是柯蓮的家嗎?”警察直擊要害,他說。
“是的。我早就告訴過你們,柯蓮就是這一棟別墅的主人,你們就是不相信。喏,這是房產證,地產證。你們還想看什麽證件?”
兩位警察傻了。這別墅居然真是盲人柯蓮的。他們倆傻到了懷疑自己的精神不正常了。和他們之前來的時候,報案人講的情況完全不一樣。一位瞎子,養活了這麽一大群人,誰知道她是什麽身份。警察只有灰溜溜地離開了別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