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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仇南北城》第19章 沙漠豎洞
  西北人在麻袋裡聽到了土屋裡的這一交易,他知道了自己的下場。也許不會死,他聽見歪強調自己的原則。沙漠人無論做什麽事,話都事先說好。現在,他落在了歪的手裡,生死都由他來決定。

  西北人聽外邊的汽車聲遠了,他在麻袋裡掙扎,歪並不理會。聽見歪出了土屋,西北人停住了掙扎。他的心裡很清楚,有人的地方,最近的離這裡也在百裡之外。大聲地呼喊,盡是給沙漠的勁風帶走了。信天由命吧,好在歪說了,他不殺人。

  過了許久,西北人聽見了駱駝吹唇的聲音,這說明歪怕是要動手了。他不清楚自己的命運。

  西北人被歪從麻袋裡扒出來,他的頭被蒙著,自始至終,西北人都沒有看見歪長得什麽樣兒,他的手腳也被綁牢了。

  歪扛起西北人,走出土屋,把他扔在駱駝背上,又往上邊扔了一張破棉絮。歪說:

  “別爬在上邊,一會兒會把腸子肚子都顛出來的。”

  歪說完,就牽著兩匹駱駝,走向了茫茫沙海之中。

  駱駝走出了一陣兒,西北人這才覺得,歪說得對。爬在這被人譽為沙漠之舟的駱駝背上,顛得人頭暈眼花,隻想做嘔,五髒六腑也隨著顛簸,攪得他痛苦不堪。他掙扎著側動身體,不能動,動一動蓋在身體上的破棉絮就會掉下來。

  太陽盡時,沙漠裡迅速降溫。氣溫很快便降到了零下30度以下,凍得西北人瑟瑟發抖。

  不知道在夜的沙漠裡顛簸了多久,西北人感到駱駝腳下的路平了。他哀求著說:

  “歪老爹,求求您,松松繩子吧,太難受了。”

  “你他媽的才是老爹!”歪怒了,他罵了一聲,腳下的速度不減,兩匹駱駝不停地向前進。

  西北人感到駱駝在上山,他更加難受,無法側身,只能爬在駱駝背上,顛得幾近昏厥。駱駝終於停住了腳步,忽然,歪抓住了西北人的腳腕,把他拖下了駱駝背。西北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呼道說:

  “哎呀,歪,你就不把我當人麽?”

  歪沒有做聲,聽腳步聲,他是向遠一點的地方走去。西北人掙扎著在地上翻滾,莫名其妙地向著歪去的地方滾動。

  歪又轉回來了,拿出一根繩索,扎在了西北人脖頸後的繩子上。歪試了試,看還結實,這才拉住了西北人的腳腕,拖著他走。

  這個地方不像是沙漠,地面很硬,間或他被硌在路邊的石塊上,鑽心地疼。西北人意識到這是在大山上,歪或者會把他從山崖上推下去,讓他粉身碎骨。

  西北人要掙扎,他不想死。他的雙腳被牢牢地捆住,使不上力氣。他呼喊了起來,說道:

  “歪,咱倆無冤無仇的,你放了我,我有錢,比他給你的還多。”

  歪也是拖得累了,放手蹲在了地上,大口地喘著,他說:

  “我從來不收回頭錢,凡事都是一口價。”

  西北人徹底明白過來了,歪就是一個沙漠裡的傳說。他是沙漠裡的幽靈,殺人不用刀,滅人不見屍。自打西北人兒時起,就不斷聽到大人們講這個故事。今天,還真的給他碰到了。

  西北人意識到,落在沙漠幽靈的手裡,自此他便會從人間消失。他的靈魂將隨著歪這個沙漠幽靈,像沙漠裡的風一樣,消失殆盡,不留痕跡。

  歪緩過勁來,他又是抓住了西北人的腳腕,拖出了很長一段距離。歪把繩索的一頭繞在一個光滑的大石上,扶西北人站了起來,歪說:

  “莫怨我,拿了人家錢財,就得把活兒乾利索。”

  歪說完,一把把他推了出去,捆在身上的繩索突地縮緊,整個身體一瞬間鼓漲了起來,西北人感到身體的皮膚立馬就要爆裂。他喘不出氣來,身體失去了重心,就要爆炸的軀體,在懸空中向下墜落。

  突然,墜落的身體被頓住。軀體裡的血液湧向了皮膚,像是要把皮膚漲破。西北人懸在了空中,身體仿佛是掛在空中的自由落體,慢慢地旋轉。

  歪開始松動手中的繩索了,西北人漲得要爆炸的軀體慢慢地向下落。

  “扔了我吧,再有一會兒我就會爆炸的。”西北人難受地哀求著喊道。

  此一時,西北人什麽都不想,隻想歪松了手中的繩索,讓他墜向那無底的深淵,盡快結束他的性命。

  殺手歪並不如他所願,而是一段一段地讓繩索向下滑動。歪在乾活,不認為西北人是一條生命,而是一段無意識的圓木。他認真地,甚至是小心地將西北人送向那個莫名的深淵。

  突然,繩索仿佛斷了,西北人的身體飛速地向深淵墜去。來不及想,他便重重地摔在石頭地上。西北人昏死過去了,整個世界,瞬時間陷入了平靜,沒有了光彩,沒有了聲音。

  西北人睜開眼睛的時候,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圓圓的天空,不大,卻是非常的圓,太陽斜在洞天之外。他琢磨著,這可能是真正的天國,這就是他的有一個輪回,靈魂進入了一個新的空間。

  天國仿佛是一個不大的圓洞,洞壁是白色的石頭,亙古的工匠把它打磨得非常光滑。洞子不算闊,直徑有兩米。洞壁光滑的程度,絕非人力可為,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西北人側動了一下頭顱,顏面碰到了地上濕漉漉的東西。他驚了,西北人嗅到了血腥味。對了,西北人沒有死,依舊滯留在苦難的人間。

  西北人眨了眨眼睛,洞角裡有一個精靈,瘦得皮包著骨頭,蓬頭垢面,衣衫襤褸。那精靈沒有鞋,赤著雙腳,只看見一條條凸出的骨骼。

  “是人是鬼?”西北人驚恐得睜大了眼睛,恐懼地說。

  那精靈樣兒的軀體,蜷縮在洞角,吧咂吧咂嘴,平靜地注視著地上的西北人,一句話不說。

  錯了,這是地獄。西北人這才想到,他把地獄誤以為是天堂。接下來,怕是要被地獄裡的那十八般酷刑折磨得和這個精靈一樣。西北人是死了,這一個輪回,他的運氣不好,卻是跌入了那十八層地獄。

  西北人感到了痛,顏面側邊的鮮血是他吐出的,身體像碎了一樣,無處不疼。西北人又向洞口望去,斜著的陽光投在洞壁上。他媽的歪,把他放下洞子的繩索壓根就不夠長,離洞底還有幾米的時候,歪就乾脆脫了手,將他摔在了洞底,一點都不專業。

  至此,西北人才意識到,什麽天堂地獄的,是他的命大,他並沒有死。他動了動身體,還行。他便慢慢地向洞角的精靈滾過去,滾滾停停,他對精靈說:

  “無論你是人還是鬼,先把我身上的繩子解開。”

  精靈的雙目呆滯,看不到一點兒光澤。他慢慢地向西北人爬了過來,西北人這才發現,這個精靈,壓根就不會走,只會有氣無力地向前爬動。

  西北人側過了身體,把背後的繩結送到了精靈的手邊。捆住西北人的繩索,在他被墜下的時候,被勒得更緊了,常人解起來,都非常吃力。精靈不知道在這個洞子裡待了多久,他已經耗盡了精血,力氣很小,他勾下了頭,用牙咬住了繩結,拚命地往開撕,身體發抖,嘴裡咬出了血。

  西北人覺得心裡痛,他自己也緩過來一點兒,轉過了身體,環顧四周,找有利石的地方,自己磨那繩索。可是,這洞壁全是光滑的,找不到利石。他說:

  “他媽的,一塊有棱角的地方都沒有。”

  “慢慢來,大把時間。”精靈這才說話了。

  西北人突然頓住了,這口音居然和自己一樣。他說:

  “魯浪人?”

  精靈默然地看了他一眼,玩命地咬那繩結。咬了一會兒,精靈停住了,思忖良久,換了個地方。他不咬繩結了,而是找到一個薄弱的繩間,用自己的牙齒,一點一點地把繩絲咬斷。

  咬斷繩索,他們整整用了一天的時間。繩索斷開了,後邊就容易了。

  解開繩索,西北人便四腳八叉地平躺在洞底,仰望著天。陽光已經盡了,洞口外的繁星很亮。他慢慢地說:

  “你是魯浪城裡的人,就應該知道我。”

  “嗯,知道。”精靈說話了,他的聲音很弱,他說。

  “你是誰?”西北人問他說。

  “張勝合。”精靈張勝合說。

  西北人大驚。張勝合是魯浪有名的金老板,聽說他的產業能抵上一個魯浪城。他是魯浪首富,兩個月前,莫名其妙地失蹤了。原來,是給人綁到這個洞裡來了。他說:

  “你不是有持槍保鏢護衛嗎?怎麽就給人綁了。”

  “騙。先是被騙了出來,這才給綁了。”張勝合。

  “你是大老板,還能給人騙了。”西北人訕笑著說。

  “我信他,他是警察。就給騙了。”張勝合有氣無力地說。

  西北人驚了,他坐了起來,驚恐地說:

  “武裝?”

  “嗯。這個家夥貪得無厭,我給了他很多,都是金光閃閃的真家夥。誰知他的胃口越來越大,要吃掉我的家業。我不乾,先把我綁在陽關的一個地方,我沒有辦法,把手邊的金子全給了他。他說,這才頂一粒芝麻。我老婆報警,卻被汽車撞死了。他一急,就把我扔在這個洞子裡,讓我自生自滅。”張勝合說。

  “這麽說,你被他們滅門了。”西北人說。

  張勝合不說話,呆滯地從洞口向外望。他什麽都沒有了,現在,所有的希望就是在這個洞中,了結他短暫的生命。

  “你是得罪了誰?他們綁你。”張勝合問西北人說。

  西北人到現在都不明白,這個武裝,為什麽和他過不去,要置他於死地。他說:

  “我也是覺得離奇。我在南北市跟人打架,他們要殺了我。給我逃了,誰知道武裝卻綁了我。”

  “也許他們都是相通的吧。”張勝合無力了,他說完,便閉上了眼睛,養精蓄銳。

  西北人這才感到,肚子裡咕咕直叫。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他可能會像眼前的張勝合一樣,餓得皮包骨頭,失望而死。他忽然感到了神奇,這個張勝合,不吃不喝,居然能撐一個月,還有力氣活著。他說:

  “張老板,你的身體真好,挨了這麽長時間。”

  “謝謝你,小子。我可能還可以苟延殘喘幾天。”張勝合沒有睜眼,他說。

  西北人吃驚了,張勝合謝他,這不是天大的笑話。轉而一想,也對,抱團等死,是給他帶來了垂死前的快樂。兩個人說說話,生命或許會長久一點。他說:

  “謝什麽,現在肚子咕咕叫,我不如你,會早早地餓死的。”

  張勝合微微睜開了眼,向他落下洞子的那個方向努了努嘴。西北人這才發現,在他落下的地方,靠洞角,有一個袋子。他過去把袋子提了過來,袋子裡裝的有乾糧,夠一個人吃半個月的。他這才明白張勝合為什麽謝他了,可能屬於張勝合的口糧,已經告罄,正在等待著救命,他來了,帶來了這半個月的糧食,給他增加了續命的機會。

  西北人抓住了乾糧袋子,面前的狀況非常嚴峻,一人半個月的口糧,兩個人分著吃,頂多也就支撐十天。他把口糧和張勝合分著吃,也就是說自己得出讓五天的性命。他思忖了一會兒,提著口糧袋子,和張勝合並排坐了,他依著洞壁,默默地拿出了一個乾餅子,一掰兩半,遞給了張勝合一半。

  張勝合呆滯地看著餅子,咽了一口口水,他說:

  “再掰一半。”

  西北人把他的餅子塞在了張勝合手裡,他說:

  “多活一天,少活一天,都是個死。來,吃了,先活著再說。到死的時候,就死了算了。”

  張勝合接過了那半個餅子,眼眶裡滾出了一滴淚水。他說:

  “你這個人心好,你讓給我那是命。”

  “莫說得那麽可憐嘛,現在,天地間就是你我二人,活都活著,死都去死吧,不用傷感了,吃了再說。”西北人豪氣地對張勝合說。

  張勝合懂得弱肉強食,洞子裡就是他們二人,這袋乾糧,莫說是他西北人的,就算是張勝合自己的,西北人搶了去,他也沒有辦法。他的眼睛裡掠過了一絲明亮的光, www.uukanshu.net 他說:

  “莫說死,也許可以活下去。”

  西北人並不以為然,他覺得張勝合這是生命垂危時的夢囈。他說:

  “莫悲傷了,你我同是赴死,誰也不比誰多點什麽,吃了東西,就睡覺蓄養精神,也算續命的良方。”

  生死才能見真情。張勝合感激西北人讓命的盛情。他說:

  “光記著吃,你沒有想過水嗎?”

  西北人忽然覺得嘴乾,他罵了起來,說:

  “這個該死的歪,怎麽就沒有放水下來。”

  “有水。”張勝合神秘地看了一眼西北人,他說:“等到天亮的時候,我們去取水,現在天太黑,看不見。”

  西北人不知道,張勝合也是很鬼,他的到來,有了續命的糧食,他卻掌握著水源,到時候便可以和西北人交易,這都是活著的必須要素。

  張勝合卻是被西北人的大度感動了。他也是清楚,那種交易,也只是他單純的奢望。西北人若是無道,這個洞中的主宰,就是西北人。單憑他的體力,是無法對付西北人這個精壯的小夥子。

  第二天正午,陽光從洞壁反射進來,洞裡亮了許多,張勝合從石縫裡拿出了半隻手銬,他帶著西北人,從側面的石縫裡擠了進去。用手銬扣著石縫裡的土,把一塊石頭搬開,他們爬了進去。

  他們向下爬了十多米,洞子越來越大了,沿著洞邊,人可以站起來走。西北人欣喜地聽見了潺潺的水流聲。他摸著洞壁往前走,洞的深處有一條地下溪流。

  “是通的,可以過到地面上去。”張勝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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