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緊衣領拽我起來這位混世魔王,聽聲音我就知道此人正是墨染江,整個高二,我雖與他交集不深,但學校上下沒有不認識他的。
他長得超凶,左胳膊刺青龍,右手臂刺白虎星,胸口紋睜眼關公,背部紋閉眼菩薩。印堂中央紋二郎豎瞳,身上更是爬滿了五毒。
金老師說過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一不注意就會有損氣場和運氣。
其中的說法有:紋身“四獸”損氣場、五官紋身神燈失、乳房、下體紋身亂後人、屁股紋身是非多、兩腿花瓣路曲折、紋身蓋疤運氣差、鉤皮懸空苦一生、動物血紋身衝自身。睜眼關公必殺人,閉眼菩薩不救世。
說起金老師讓我背的紋身禁忌,倒令我想起我朋友背後的齊天大聖。意思就是與天齊,這個一般人是鎮不住的,紋在身上會很危險,怪不得他命運多舛。
墨染江凶神惡煞地撩開我貼在額頭的碎劉海,等看清楚我是誰後,表情呆滯了一瞬。
就像靈魂驟然抽空,只剩一副比蛋殼還薄的軀殼。
對方印堂中央的豎目越來越有神,盯得我渾身汗毛翻起,極不舒服。墨染江的手像雕塑一樣勾著我的衣領,我汗津津的後背懸空,颶風襲地而來,衣衫驟然被吹涼。
我被迫仰著脖子在他眼前打響指,“哥們兒,回回魂。”
我搞不明白到底是哪裡惹到他了,爬草叢偷的又不是他家磚。
許是我響指打的清脆,激的墨染江的瞳孔驟然縮成一個針點,我暗叫不好,緊接著被一股怪力甩到牆上,頃刻間,整個身體重量都集中在我的右臂。
巨痛襲來,是舊疾複發。
隨後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如鋒芒般充斥著鼻腔,燙得我很不舒服,像在聞沸騰的醋。
我回頭看,擦到一鼻子血。奇怪,牆上的血不乾也涼了,難道有人蓄意把血燒熱刷牆?這是什麽奇怪的癖好。
我喘著粗氣望著墨染江面無表情地驀然起身,機器般離去的背影,吐口血沫心說他犯什麽神經,疼死小爺我了。
正當我暗自思忖如何離開這裡時,不經意一抬眼,就發現墨染江低著頭被誰訓斥,這時我已經疼到神志不清,那個人影焦急地跑過來在我眼前蹲下,似乎想幹什麽,但身形頓住了。
對方可能在思考如何救治我,我立刻阻止,弱道:
“別動我,胳膊疼,直接打120,感謝。”
對方不動,我焦急地又重複一遍:
“打120啊。”
我心罵這哥們兒被點穴了怎麽著,就在我放棄他的幫助,琢磨如何自救時,模糊視線中閃過一抹紅,我一下子認出來,是那條長蟲的眼睛。
接下來,我便親眼目睹那條嘶嘶吐著信子的黑長蟲緩慢地鑽進那人褲腳的全程。難道這畜生嫌我體溫低,另尋他住了麽?
“死娘們兒!”
這個綽號是我朋友起的,但這聲音的主人是金老師。我被對方驟然拔高的聲音嚇回神,他仿佛冬眠剛結束似的,對我上下檢查一番。
他乍然掏出手機,明明自己慌的不行,還一直安慰我不要害怕。
我假裝不耐煩地說師父快歇歇吧,忙死我了。他聽後果然不說話了,靜靜地盯著我,跟沒見過我一樣。
硬抗了一會兒,疼痛不降反升。我心道再拖時間我就疼到說不出話了,於是我眼神向後示意他,豆大的兩顆淚珠滑落砸在地上,咬牙道:“師父,偷塊磚。監控馬上調頭了。
” 他竟答應一聲,起身乖乖照做。見此情景,我嘿嘿一笑,心想還有這等好事,當病號就是爽啊,可算讓我逮到機會了,必須多使喚使喚他。
那是我第一次進醫務室,準確來說是醫院,學校裡的正規醫院。金老師全程陪同我,我們該拍片拍片,錢一分沒花。
年輕大夫舉著我的x光片端詳半晌,隨後叫來好多醫生眉飛色舞地說些專業術語,似乎對我的骨骼構造頗為好奇。
打著哈欠的我借機我側頭和金老師商量血磚的事,他欠身聽完毫不猶豫,一口答應下來。
唯一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我被抽血了,我心說小小骨折還怕手術大出血麽,什麽醫療水平,一群庸醫。
結束前年輕大夫問我要不要打石膏,沒等我回答,金老師搶先說不用。我狐疑地看向他,金老師眼神示意我聽他的就好。
漂亮的醫生姐姐給我包扎完就走了,留我一人在病床上臉紅許久。緊接著一身精致西服的樸老師推門進來,見我光著上半身,神情微愣。
我和樸老師屬於互相尊重,師生感很重。不像金老師,為老不尊,總愛開我玩笑。
我求助式看向金老師,希望他給我找件衣服。懵懵的他接受到信號,手忙腳亂地把防曬服脫下來扔我身上了。
我心想能遮點是點,太尷尬了。
“哥,你來了。”他對著門口那道挺拔的身影綻開笑顏,銀色耳釘反射的芒晃到我眼睛。
樸老師的微笑如春天的暖陽,在聽到那聲哥後轉而驚訝地望著金老師。正笨拙套衣服的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他們骨肉相連的關系,略顯震驚。
隨後樸老師善解人意地揮揮手示意我們不用緊張,然後他來到床邊優雅落座。
“小阿言,虧我找你半天。”樸老師的臉染上紅暈,夏天的太陽毒,一不留神就會中暑:“封校這事,你們都知道嗎?”
“知道知道。”金老師搶了我的話,我瞪了他一眼,啞口無言。
“嗯,注意安全。”說罷樸老師進入正題:“語警官剛和我取得聯系,我們是在商討案子的事。由於明文規定,一中封校期間嚴禁任何人出入,我和他不歡而散了。”
樸老師頗有微詞的掃我一眼,不情願道:“當然,這都是後話。”
聽著話,我登時渾身一抖,條件反射道歉,態度誠懇,就差跪地下給他磕一個了:
“對不起啊樸老師,我代我叔叔跟您賠個不是。他……數落您了是不是?”我小心翼翼觀察他的臉色,磕磕絆絆解釋道:“我叔叔就那樣,脾氣爆,愛罵人。您別往心裡去。”
我的天,我幾乎能想象到那老混蛋暴跳如雷在電話裡怒罵樸老師時的場景,說什麽你**憑什麽不讓我調查,封校了不起是不是,***,你丫裝什麽啊雲雲。真是風水輪流轉啊,病床上弱小無助的我看著樸老師嚴肅的臉一個腦袋兩個大。
聽警察局裡和那老混蛋關系最好的華姨姨講,說我沒出生之前我叔叔和我老娘的英雄事跡,情節那叫一個跌宕起伏。總結下來這倆人年輕時一個警痞一個軍痞,幸虧報銷祖國了乾別的對這個社會一點貢獻都沒有。要不是專業能力夠硬,早被開八百回了。
好在我的到來令他收斂幾分,這幾年就研究點陳年舊案,“安分”不少。
但我看樸老師面色蒼白,顯然是活了二十幾年閱歷太少,沒見過我叔叔這等頑劣之輩,估計是被凶到了。
“樸老師,我……”
換作金老師,我衝上就是一個熊抱。樸老師則不同,他金貴啊,雖然一米七九大高個,但總給人種稍稍一戳就會壞掉的我見猶憐之感……
反正跟金老師這種一百九十厘米的怪獸不在一個等級。
“我來也不是說這件事。”樸老師知道我不善言辭,善解人意搖搖頭,微笑道:“刑偵部這時和我請示一位調查員,你知道的,我思來想去,覺得你最適合。”
我心想真是亂世造英雄,我這種臭皮匠也要上陣歷練了。
“不是我最適合,而是只有我。”我苦笑道,想要拒絕。
“別看輕了自己,你從高一就嚷嚷著要進去,兩年過去,你圓夢了。”樸老師安慰我,“封校期間一中停課,不必擔心學習上的問題。”
聽這話,我一下就心動了。
思忖許久,去是肯定要去的,但我擔心這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什麽都不會,我去不是拖後腿麽。
金老師在一旁乍然道,嚇我一激靈:“別怕阿言,刑偵部都是你學姐學長,事情沒你想的那麽複雜。要是不幸被吊打就當鍍金了。”
聽後我撇撇嘴,不太相信金老師所說。我趁樸老師轉頭喝水的功夫用表情警告他再嚇我跟他翻臉。
一中的刑偵部被傳的神乎其神,但我朋友告訴我刑偵部說白了就是一堆保安瞎鬧,連正式警察都沒有。而我這隻菜鳥連保安都不夠格,當顆老鼠屎腥湯還差不多。
我把我的想法如實告訴樸老師,婉拒。
不料樸老師卻笑了,這讓我有些意外。他為人雖溫和,但喜怒不形於色,我還是第一次聽他爽朗的笑聲。他道:“傻子的瘋話你也信,一中的刑偵部就是為了處理封校期間發生的刑事案件而存在的,這是一中特色,受法律保護的。”
我皺眉緘默,面色漸漸不和。
這時金老師湊過去小聲提醒說我不喜歡別人喊我的朋友傻子。對於金老師這一行為,我覺察出樸老師有些排斥,不過礙於我的面子不好意思翻臉。
“是嗎,抱歉。那他的名字是什麽,我喊他的全名。”樸老師問。
“誒呀,哥!”金老師被夾在中間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邊顧及我逐漸變差的臉色,一邊偷偷勸樸老師謹言慎行。
“老師,這事我再想想。”我深吸一口氣,心情沒有剛才那般輕松了:“對了樸老師,這次封校是因為什麽,能告訴我麽。”
我不動聲色地悄悄把話題扯開。
我朋友不喜歡別人知道他的名字,樸老師不知道實屬正常,所以我不是因為這事緘默的。
這件事以我答應樸老師加入刑偵部為結局,有點草率,但我是抱著學習的心態去的,如果被掃地出門,我就說我是金老師的學生,丟他的人。
猴急的我打算即刻動身,奈何被金老師硬按下來,他罵我再不睡就成神經病了,於是我恭敬不如從命。
金老師非常喜歡看我睡覺,而且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這讓我小小的腦袋,產生了大大的疑惑。關於這個怪癖,金老師好像回答我了,但我有沾枕頭就著的屬性,壓根沒聽見。
睡醒之後已臨近黃昏,我被他轉移到辦公室,他不在這裡,應該是去DNA檢測室了。我沒多留,換上他給我準備的衣服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出了辦公樓,我仰望烏蒙蒙的蒼穹,莫名的窒息感逆流而上,像水蒸氣一樣咕嘟著我的天靈蓋。關於封校的事屬於高層機密樸老師是不會和我說的,看來得去找我朋友碰碰運氣了。
於是我沒有立刻去刑偵部報道,而是留了個心眼,先去找了我朋友。
偌大一中找人挺費勁的,尤其找我朋友。他如此真誠,謹遵師囑把學校當家,無拘無束,來去自由得很。而我則扮演起局促的訪客的形象,拘謹地連手腳都施展不開。
我東奔西跑腿都累麻了, 沒離開一中的管轄范圍,確確實實不知道這裡是哪,陰森之氣隨著夜幕降臨直衝我面門,我像泄了氣的皮球癱軟在地,雙手向後撐著呼哧帶喘的身子尋找北極星的身影。
烏雲密布之下我未曾看見北極星,但我卻撞見一雙堪比北極星更令人希望的眸。
我朋友彎腰傻乎乎地衝我笑,我被累的沒脾氣,眼神招呼他原地就坐。
“死娘們兒。”
他傻笑著一屁股坐在草坪上,埋怨他剛剛一直跟隨著我,義憤填膺地質問我追人不回頭,為什麽沒感受到他的存在。
“並不是在金大仙身邊久待我就真成神仙了,瘟神,嘴巴呢?不會喊喊我麽?”
我朋友嘿嘿一笑:“你不知道的阿言,我嘴今天限號,你沒看見我之前我要是開口說話會被扣分。”
“誰規定的?”
“我一時興起。”我朋友猛地挺起腰,理所當然道。
我聽完面無表情地比了個中指送給他。
我望天,問他這是哪,他思忖一會,說我不能知道。我不屑腹誹有你在,天底下沒什麽我不能知道的,早晚的事,今天我不問,明天你就屁顛屁顛送上門來不打自招。
我想和他靜坐一會兒,他卻被雷劈似的跳起來,開始瘋狂挖屁股下的可憐的土,神情專注認真,頗具往昔雄風。
由於我在思考事情,下意識接過他遞來的酒壇子,“啵”的一聲薅開紅布酒蓋,酒香四溢,熏的我猛一回神。
我驚訝地側頭注視他,見我朋友陶醉地露出一排整齊的貝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