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亮。
未羊樓上又是一片搔擾。
“什麽情況!”常禮大喊,眾人聽到大廳中黃毛的叫喊,匆匆趕到。
“你們看!”
黃毛指著廳中,正穿過石桌的大獸。
那獸略有一丈半,一張馬臉和健壯馬身,身被飄逸的白色長毛,頭生兩角!
與之前那白毛巨獸並無二致!
“操!怎麽青城派裡也有這玩意兒!”萬段罵出聲來。
眾人瞬間警醒,作出迎擊之勢。
格桑婷婷舉起一柄冰匕首,作勢欲衝,但平生將她拉住。
“各位稍等!”平生說道。
“此獸身上的味道,略顯熟悉。”他走出人群,壓低中心,緩緩向前行進。
“熟悉?是不是你在山裡碰見過啊?”萬段警惕不減。
“平生。”格桑婷婷擔憂喊道。
“沒事兒。”平生回道。
一人一獸已經近在咫尺,雙方都未有什麽異樣。
驟然間!那獸高高揚起前蹄,發出一陣嘶鳴!
“小心!”身後眾人大驚。
眼看那獸頭顱撞向平生!
“好好好,好了…唔,好了。”
那大馬用順滑的白毛蹭著平生的面龐,極深的長毛一時讓他喘不過氣來。
“不用擔心,這不是那白毛惡獸,這是逸駿啊。”
平生輕撫那馬頭上的白毛,向身後眾人說道。
“逸駿?!”眾人幾乎一齊說道。
“逸駿不是…馬大哥送你的那匹靈馬??”萬段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逸駿正是平生,為那匹來自玄武城的靈馬起的名字。
自從在山中被巨馬吹散,那馬便不知所蹤。平生偶有惦念,但進入青城派時,他正昏迷不醒,於是也沒人記得尋這匹靈馬去向了。
但那馬之前,還是一副常馬模樣啊?怎的如今,變得如那群白毛巨獸一般模樣了?
“正是,騎了許久,它的味道我不會認錯。”平生說道。
“你為何成了如此模樣?”平生轉向逸駿。
那大馬哼了兩聲,全身上下散出一陣濃霧,將其籠罩其中。
濃霧散去,原本一丈有半的大馬瞬間變回了普通模樣,長毛收回,雙角不見,毛色也變為普通的雜褐之色。
眾人望著這一幕,一頭霧水。
“啊,逸駿,你也來了。”傅季才的聲音傳來。
眾人身後,他與顧川二人到來,已經蘇醒的靳山河在兩人背後,面色黯然。
“少爺!”黃毛常禮箭步衝上,常禮一把勾上靳山河的肩膀。
“你可算醒了!我都嚇死了!”常禮喜出望外,朗聲笑道。
“可不是嘛,少爺你都不知道,這幾天我們多擔心你們。”黃毛委屈之意又再湧上鼻頭。
“好了好了,我沒事兒了。”靳山河在二人簇擁下,面色這才好看了幾分。
此時那逸駿衝著傅季才嘶鳴一聲,打破三人重逢之喜,又好似在回傅季才方才的話語。
“這又是,什麽情況?”眾人瞪大雙眼,望著好似在交流的一人一馬。
………
九人一馬一鷹收拾好東西,終於開始踏上去往京城之路。
“逸駿是不知何時出現在宗門山腳下的,當時它也滿身傷痕,我們山腳的外門弟子就順勢將它救下了。
這幾日它一直在未羊樓中靜養,未曾離開。”
眾人正通過一處寬廣遼闊的廣場,廣場中央,一隻陣勢驚人的下山虎趴伏在地上,栩栩如生,一時竟讓人忘了其只是一道石刻。
“你怎麽知道它的名字的?”平生疑惑問道。
“它自己告訴我的啊。”傅季才一臉的理所當然。
“它自己??”平生臉上疑惑更甚。
“對啊,我們尋到它的時候它正幻化為人形,醒了之後也什麽都不說,我問它叫什麽,它才說出兩個字兒。
我還以為它不會說人話呢。”
平生扭臉衝向身後牽著的靈馬,後者低頭默默向前走著,似在心虛一般。
“你能化成人形?”平生湊近那馬臉問道。
那逸駿竟然扭過頭去,不理不睬。
“哈哈哈,好怪的馬。”傅季才略感好笑。
“對了傅小哥,這麽多天也是沒機會問,山中那群白毛野獸究竟是何情況?”
萬段湊上前來,突然問道。
傅季才一陣沉吟。
“我只能說,青城派的青炎功法,是尋自弧矢山中。”
傅季才語出驚人,耳聞之人心中皆是一震。
“青城派屹立此處千年,不是因強橫無匹的實力,而是與這山達成某種奇妙的平衡。
山中某些地界,就算是祖師們也無法輕易踏足。
那些獸就是來自那些地方。”
“通天祖師無法踏足?也太誇張了吧?”
萬段一臉驚異。
“不論修行到什麽境界,也要懂得敬畏自然。”
顧川插腔道。
“不管怎樣,那群獸雖然偶爾會出現,但像你們那時那種規模卻是前所未見。
至少我在派中的時日未曾見過。”
傅季才也是蹙起眉頭,略有不解。
眾人都未曾可知,在逸駿背上的那小孩兒身上,正長著令眾人身陷險境的罪魁禍首。
而平生與格桑婷婷暗自約定,不可透露這個消息。
不管是什麽飛星之禍,還是“不周生”和一眾妖獸信徒,都顯得過於玄奇了。
“少爺,你沒事兒吧。”隊尾,常禮問向剛剛歸來的靳山河。
“我還好,身子不如說還感覺神清氣爽,好似剛從一場很煩人的夢裡醒來。”靳山河精神著實不錯,甚至皮膚都更細嫩了些。
“夢?”
“昏迷的這幾日,十五歲之前的記憶不停反覆循環,一直循環,靈溪最後的樣子也反覆出現…”
靳山河提起妹妹,眉頭微蹙。
“不過據醫治我的那位祖師說,這跟五年前我在此地失足有關,所以十五歲之前的記憶才會縈繞不休。
此刻已然根治,應不會再有大礙。”
“那就好。”常禮輕笑說道。
靳山河說到失足之時,前方的阮鹹回頭看了他一眼。
“還有,我都聽他們說了,你在獸潮中…”
靳山河眼神中帶著一絲溫暖。
“嗨,我該做的,我早就下定決心,豁出性命也要保全少爺。
你和我們不一樣。”
常禮一斂平時的憨厚模樣,正色說道。
“哼,你小子。”靳山河一把將比他高近半頭的常禮攬在腋下,玩鬧鎖喉。
“很會出風頭麽,還豁出性命。”裝作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
“少爺,錯了錯了。”常禮配合地拍打著他的手臂。裝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
“我們都一樣,”靳山河忽然把手松開。
“所以不要隨隨便便豁出自己的性命了,我虧欠別人的已經夠多了。”他扭過頭去。
常禮一愣,柔笑著望著靳山河,伸手搓了搓他的腦袋。
“遵命,少爺。”
沒過多久,幾人已行至山門。
擎天之門柱傲立於山門兩側,直上雲霄。門柱之間,一個身長百丈的石像,穩坐中央。
那石像是一道背影。
只是背影,便已然偉岸寬厚,肅穆莊嚴。
若從正面看去,則會發現,這石像刻的,只是一個樸樸素素,席地而坐的男人。
衣裝好似麻袍,鞋履僅為布草,就連面目,好似也是隨處可見的農人一樣。
但他頭上,卻有一頂,雲做的鬥笠。鬥笠遼闊,最邊緣,甚至能覆蓋到,野雛峰的中央。
而男人座下,兩道縱雲石階向下延伸,似乎永無止境。
“我去,你們門派還真是氣派啊…”黃毛走過右側的門柱,向上望著那不到頭的石像。
“嚴格來說,我們門派不止是氣派,我們有眾多派系,各道都可修行。”傅季才認真答道。
“額…”黃毛一時失語。
“各位,自右側階梯而行,右側是通向官道之路。”
顧川在前方領路,背後,靳山河的目光不時瞟向顧川的背影,眼神略有些異樣。
眾人一齊湧入右側的階梯,踏上那無比漫長的下山路。
“對了,常禮。”靳山河叫住常禮。
“先前在撤離塵村之時,遺留下那問題,有消息了嗎?”
常禮愣神了一會兒,隨後開口
“若是說成陽的話,青箭幫整個被涇城招安,成陽他們現在恐怕…”
他神色黯然。
“那個我已經聽說了。”靳山河打斷他。
“我是說,另一件事。”
“啊!”常禮恍然。
“派中我們的消息傳不進來,那件事…仍還沒有結果…”
靳山河面色凝重起來。
…………
千裡之外的涇城。
涇城不大,但卻秀美。一條運河穿城而過,沿河房屋皆白牆烏瓦,小家碧玉,別有一番滋味。
大早上,有一堆莽漢正在紅綠樓一道包間裡,四仰八叉,似是剛結束一場瘋狂的宿醉。
陽光直直照在其中一人臉上,照得那人煩躁不堪,終究醒來。
那人正是青箭幫幫主,嚴惶。
“喂。”那人揉著眼,踹了一腳身旁的小弟。
“喂!起床回家了!”
幾人勾肩搭臂,走出清晨的紅綠樓。
“哈哈哈哈哈,大哥現在也是有別院的人了!也是官了!”其中一小弟滿面春光,大笑說道。
“誒!現在還不是,等那隊百民軍到了京城,老子就是,玄州,東衛軍,千騎長。
哈哈哈哈哈哈!從,七品官,哈哈哈哈,比那顧老賊就差一品半!”
嚴惶怪叫著吼道。
“老大威武!”有一個還沒清醒的小弟應合到。
“噓噓!老大,咱還在涇城呢!”其余小弟皆是噤聲不語。
“怕什麽,那老賊,也不過是我嚴惶向上爬的一塊墊腳石!”
就算趁著醉意,嚴惶說出這句話的聲音也小了不少。
幾人穿街走巷,到了城邊一道小別院中,院子雖小,五髒俱全。
門口,一個小卒候著。
“嚴大人。縣令喚您去縣衙,助捕快,畫出那支百民的首領,那靈河的畫像。”
小卒恭敬開口。
嚴惶一臉不耐,但也是乖乖跟去。
小卒帶著嚴惶在街巷中走著。不多時,繞進了一條長窄小巷。
“喂,去縣衙是這麽走嗎?”嚴惶酒勁差不多過去了,看著這小卒帶的奇異路線,山賊的警惕嗡嗡作響。
巷子兩頭,無數道紅繩驟然間升起!編織成一道紅牆,無數符籙刹那爬上紅牆,紅牆化為一道虛影。
從外面看,巷子裡空無一物。
嚴惶大驚,一柄長戟現於手上。
“什麽人!”
“來殺人的人。”小卒將官帽一甩,一張蒼白無血色的面孔露出。
“嘿,影豹。”那小卒一笑,嚴惶身後,一道黑影升起,凝成一隻丈高黑豹。
“影獸?黹命門?”嚴惶瞳孔微縮。汗滴瞬間流下。
“呦?還挺見多識廣。”那小卒略顯訝異。
“整個大晉最強的暗殺宗門,誰人不曉。”嚴惶苦笑一聲。
“呵呵,暗殺宗門做到人盡皆知,多諷刺啊。
但你小子,對於宗門也是略有研究啊。”
說話間,一柄黑竹現於那小卒手中。
嚴惶一手提著長戟,一手背後,伸向腰間一道方寸囊。
“休想用符。”小卒嘴角一挑,黑竹驟然伸長!正撞上嚴惶面門!
嚴惶被向後擊出,幾乎一瞬之間,那黑豹的血盆大口已至!
一聲淒厲慘叫!伴著骨碎肉磨之聲,嚴惶的心臟穩穩被利牙刺穿。
一切只在一瞬之間。
“我明明…已經…逃出樊籠…”彌留之際,嚴惶咬緊牙關。逼出幾個字來。
“老哥,別夢啦,天下烏鴉一般黑,我不殺你,等你畫完像,官老爺也會殺你。
人命賤,賤格的活著比什麽都強。
下輩子,投個好胎。”
小卒蹲在黑豹嘴邊,撫平嚴惶的眼眶。
“吃乾淨。”小卒留下一句。
幾息後。
巷子裡隻留下一滴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