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這片陌生的天頂。
常禮揉了揉惺忪睡眼,坐起身子。
一旁坐上,黃毛正翹腿坐著,不知在翻閱什麽閑書。
“耗子?”常禮迷迷糊糊發出一道聲音,卻發現嗓子已經乾涸粘滯,極難出聲。
“常禮大哥!”黃毛這才發覺醒來的常禮,大喜過望。
“你終於醒了!我還以為…嗚嗚,我還以為你不行了呢!”
黃毛趴在常禮身上,老淚縱橫。
“行啦行啦,至於嗎。”常禮一臉無奈,但眼角帶笑。
…………
“咕咚咕咚,咕咚咕咚。”
水聲如同清泉倒灌入井口。
常禮舉著牛頭大的水桶,豪橫地向口中倒灌著清水。
“哈!”飲畢長出一口清氣,好不暢快。
“常禮大哥,這都第四桶了,再喝,會水中毒的。”黃毛靠在院牆上,看著水井旁牛飲的常禮
“啥是水中毒?”阮鹹撓撓腦袋,不解問道。
“嗨,就是…額,說了你也不懂。”黃毛不耐擺擺手。
“嘿,你小子,剛見面時候還畢恭畢敬的,現在怎的這個態度?”阮鹹忿忿道。
“剛見面的時候,我怎麽知道尊敬的前人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酒鬼。”黃毛一翻白眼,一絲好氣沒有。
“你…說的倒真沒錯。”阮鹹不置可否一笑,舉葫蘆暢飲兩口。
常禮又飲下一大桶清水,抹了抹嘴,這才作罷,向二人走來。
“你們倆什麽時候這麽好了。”常禮面色疑惑。
他上一段記憶,還停留在無數凶獸圍困他與靳山河二人,而此時身在如此仙境,當時之事恍若隔世。
“少爺去哪了?我們這在哪?”常禮一頭霧水,問向黃毛。
“常禮大哥,你聽我娓娓道來。”黃毛笑著將常禮帶向未羊主廳。
…………
“所以我已經睡了一周了?”常禮摸著腦袋,一臉驚異。
隨之面色忽而釋然,輕歎口氣。
“也是,活下來都算幸運了。”
黃毛看著他此時骨瘦如柴的身子骨,跟往常那個精壯還略有些圓潤的常禮完全聯系不起來。
“常禮大哥,你究竟是如何搞成這樣的。”
當日黃毛發現常禮二人時,至少有三隻白毛之獸,其余之獸數不勝數。
要知道,那些白毛巨獸都是降地之境,甚至強於許多剛入降地的人類,常禮能護得靳山河周全,還保住性命,可算是奇跡。
“天雷宗外門密法,喰歺雷。”一道興奮之聲自遠處傳來。
常禮眼神一凜,轉向聲音來處。看見來人,眼神卻是柔和下來。
“常師兄。”傅季才滿面春風而來,顧川緊隨其後。
“傅小哥,顧小哥。”常禮似與二人相熟,拱手致意道。
二人微笑拱手向其回禮。
“傅小哥,別這麽叫我了,我已經告離宗門了。”常禮苦笑一聲。
“雖然你已脫離門派,但凡俗弟子中總有你的傳聞啊。”顧川笑著向常禮說道。
一旁的黃毛和阮鹹已然驚掉下顎,旁邊這位傻大哥,竟在各大門派中有如此盛名?
“怎麽,兩位小哥不知道麽?”傅季才見著兩人震驚的表情,反而疑惑道。
“好漢不提當年勇。”常禮面色尷尬,苦笑應道。
“常禮大哥!這太把我當外人了吧,自己的傳奇故事也不告訴我!”黃毛莫名嗔怪道。
“常師兄,要是你不願開口,我可以代勞。”傅季才笑盈盈地道,一臉興奮。
顧川則在背後戳了他一記。
“嗷!師兄你幹嘛?”傅季才吃痛怪叫一聲。
“常兄見諒,這家夥腦子不會拐彎。”顧川滿臉黑線,向常禮說道。
“哈哈哈,不必不必,我早看出傅小哥心性過人。”常禮暢然一笑。
“我怎麽聽著都不像好話呢?”傅季才一臉鬱悶。
“噗哧。哈哈哈哈哈。”常禮顧川二人相顧而笑。
“也無妨,既然傅小哥想說,那便讓他與你們講來罷。”
傅季才聞言眼前一亮,端坐石桌前,沏一壺茶,幾人入座,聽他娓娓道來。
“話說四年前,常師兄與天雷宗眾一道,去參加那舉於禦駕乾宗,一年一度的宗門大比。”
“禦駕乾宗?”黃毛一愣。
“就是我們大晉太祖曾為弟子,晉朝最古老尊崇的門派。”常禮解釋道。
黃毛與阮鹹都是一驚,大晉太祖,為弟子?聽這語氣,太祖在宗門中,連位長老都不是?
這來頭也太大了些。
“好好我繼續說,”傅季才著急飲了口燙茶,嘶哈作響,嘴上不停,繼續說道。
“所有宗門都分為內外兩門,外門十甲有挑戰內門弟子資格,若贏了內門弟子,便可入內門。
這是外門弟子少有的一飛衝天之路。
而常兄,作為當年整個外門第一順位,入了內門大比之中。
再然後,血雷滔天,一番血戰,常兄竟真的擊敗一位月合宗弟子!成功攬下內門資格。
後來,大比結束後,常兄卻毅然決然,告離宗門,遁入凡塵。
自此,各大門派的外門弟子都留下了常兄的傳聞。”
傅季才說完,長飲一口晾好的茶湯,一臉滿足。
阮鹹與黃毛兩位聽眾聽罷,隻覺一頭霧水,呆呆望向常禮。
“常禮兄,你當時究竟為何脫離宗門?”顧川正色問向常禮。
兩個聽眾連連點頭應和。
“要知道,外門弟子大比中擊敗內門弟子,在大比千年歷史上也只有兩手之數。”顧川接著又道。
兩個聽眾又一同瞪大了眼睛。
“顧小哥,別抬舉我了。
誰不知道,之所以內門常勝,因為外門資質高的弟子,早早就被收編內門。
我們再掙扎,不過是螳臂當車罷了。”常禮眼神黯然。
“可你已經打破樊籠了,為何又反凡塵?”顧川追問不舍。
“顧老弟,當年那一場,你是內門第幾?”常禮直視顧川眼神。
“十甲。”顧川應道。
“那年你多大?”常禮又問。
顧川沉吟一陣,似在思索。
“十八。”
“呵呵。”常禮又是一陣苦笑。
“你在一眾降地中爭奪桂冠之時,只有十八。
而我在與內門底層弟子周旋,兩敗俱傷是,已然二十五了…
與我兩敗俱傷那位弟子,先天瘸了一隻腳,那年,也才只有十六。”
常禮的眼神愈發黯淡,而那兩位聽眾則啞口無言。
內門弟子,十六,瘸了一條腿,也能與二十五歲的常禮兩敗俱傷。
“降地四大境界,孟章,陵光,監兵,執明。
每一境,又分四季,春夏秋冬。
又過去四年了,我仍在孟章之秋。你呢?”常禮看向顧川。
“陵光之冬…”顧川聲音漸弱。
“哈哈,我們是不一樣的,凡俗終究就是凡俗。
不然當年,師父也不會傳我這道雷法,而早應引我入內門了。
我不是逃離宗門,只是回到了我該回到的地方…”
其余四人無言,有人心灰,有人憐惜,有人心酸,有人不解。
常禮仰天長歎一聲,吞下熱茶,良久無言。
“少爺怎麽樣了?”還是常禮率先打破沉默。
“哦,靳少爺在酉雞師叔那邊,今晚就能恢復了。”傅季才忙接道。
“他究竟是怎麽了?”黃毛問道。
“我們懷疑是青箭幫搞的鬼,他們之中有叛離我們宗門之人,他身上的傷勢與我派功法有些關系。
不過酉雞師叔通天修為,他一出手,定能根治。”傅季才又恢復笑容。
“順便,待靳少爺恢復心神後,我們也要出發去京城了,大概明早吧。
各位也麻煩準備一下,我們會將你們帶出山脈。”顧川說罷,向眾人告離。
二人回程中,顧川一言不發。
“師兄,想啥呢。”傅季才看著他沉默的模樣,不由問道。
“沒什麽…想起了一些過去的事情…”
…………
青城派,一向以青炎秘法為各大宗門所稱道。
而其中,深諳此道的,便是酉雞祖師所在的酉殿。
酉殿極為特殊,並不在野雛山之上,而是潛藏在數百裡外,大晉之柱,天狼山之中。
天狼山的一處洞中,青炎大作。
一位獨眼的女子正穩坐一道石台之上,石台下,青炎包裹的,正是靳山河。
“在他醒之前把他送回去。”一道冰冷的男聲響徹洞中。
“是,師父。”那獨眼女子回應虛無中的男聲。
“需不需要向靳尚文匯報他的情況?”獨眼女子對著虛無問道。
“不必了,這點紕漏也都是在意料之中,不出意外,他至少還能再活十年。”男聲回應。
“可那離我們答應他的條件仍遠遠不夠。”
“無所謂,十年,足矣。”
“是。”
獨眼女子大手一揮,洞中青炎盡數散去。靳山河的身軀緩緩落下。
他身下的山岩上,一隻巨馬身影亮起,一道白光閃過,靳山河的身軀應聲消失。
百裡外的青城派中,午馬殿。
靳山河的身子緩緩凝實,一位同樣獨眼,只是正與那女子獨眼位置相反的男子,將他撿起,換好衣服,送出殿外。
野雛山峰頂,酉雞之室。
有別於其他祖師的屋子,這間屋子如同一隻巨大的蜂巢,漂浮於虛空中,獨立與野雛山主峰。
其中此時一位長相極為妖豔,眉眼細如柳葉般的男子正身處正中央,一片狹小的青石平台上。
其周圍,也正如蜂巢般,充斥著狹窄的空洞。
空洞中,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生靈。
其中,也有不少人形。
那男子雙眼燃著一層薄薄的青炎,其中隱約可見,靳山河被接走的場景。
隨後,他熄滅眼中青炎,輕出一口氣,緊閉雙眼。
蜂巢中,不計其數的生靈身上,陸續燃起青炎。
…………
同樣野雛山頂。
平生正跪於未羊祖師屋前。
谷寺與顧川候在一旁。
“未羊祖師,末學趙平生,謝前輩救命之恩。”
“趙小友不必行此大禮。救你也是無可奈何,你若是在我派中自爆,我派損失可是不小啊。”屋中,未羊幼兒的聲音傳來。
平生聽得一愣。
“晚輩慚愧,謝過未羊前輩。”平生站起身來。
“可否讓晚輩得見前輩尊容。”
“抱歉了,不便見人。”
平生望向一旁顧川,後者微微點頭。
“那晚輩有一物,願贈於前輩作謝禮。”平生想著屋內拱手說道。
“哦?是何物?”
“那晚輩便獻醜了。
在下願贈前輩一個約定,不論師傅何時需要在下做什麽,在下必定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未羊聽罷一愣,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這算什麽謝禮?
我一個青城祖師,還稀罕你一個小娃娃的幫手了?”
“讓師傅見笑了,這也是我從另一位前輩處學來,也算借花獻佛。
雖然小子卑微,但有朝一日,說不準也能成為師傅的助力。
禮輕情意重,還望師傅海涵。”
屋中一陣沉默。
“不尋死了?”未羊突地開口。
“晚輩慚愧,不尋了,尋到些人生的新抓手,應該能多走一段路了。”
平生坦然回道。
“哈哈哈哈哈,有點意思。但趙小友,我不得不說,你自己,或許也沒那麽了解自己。
再你尋到真正的自我之前,我就收下你這約定罷。
畢竟像你這麽有趣的命格,我也很好奇, 能走成什麽樣。”
未羊一番話,讓平生略有疑惑,但並未多問,他自己也清楚,自己的路上,坎坷仍然頗多。
但此時此刻,似乎有新的力氣,去面對那些了。
“晚輩躬謝前輩。”趙平生再行一禮,便隨顧川yi dao離去了。
谷寺打開屋門走入。
“師父,他的命格是怎麽回事?”
“你來看。”未羊喚他近前來。
“你來看為師這一卦。”
谷寺近前,看向那幾個在繈褓前的地面上,搖曳飄蕩的文字。
八個方位,幾個文字雜亂飄著。
“這有什麽奇特之處麽?這不就是一道雜命格麽?”谷寺惑意更濃。
“你再看這兒。”一道觸手自繈褓上伸出,以那八個方位的中央為起點,劃向半空。
一道粗如蛟龍的長河拔地而起。
“這是!”谷寺一驚。
“雜亂的命格,平凡的命途,卻是如此之壯麗,如此磅礴。”
未羊小眼眯縫著,盯著那道長河。
“師父的河圖命盤天下獨有,這還是第一次出現這麽粗壯的河流…”
“所以我很好奇,他拖著這幅賤命格,究竟能乾出些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
難不成這小子,要以梵天之功,炸掉天宮不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未羊狂笑不止,谷寺也盯著那長河,呆愣立著。
那是卦師,在窺見奇異命數之時,發自內心的興奮,與悸動。
未羊的笑聲傳遍整個野雛山,久久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