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去嗎?”平生問道。
那豐俊堂身處鬧市中央。周邊車水馬龍。
平生與格桑婷婷站於樓前階梯旁,仰望高聳的樓宇。
“稍等。”格桑婷婷示意平生止步。
她右手作栗,狠狠擊在阿旺頭頂。
“老東西,快出來。”她惡狠狠衝著阿旺頭頂喊道。
卻只見,阿旺的右耳耳廓後,一張嬌小但扭曲的老臉,如肉瘤一般湧出。
“疼死了!這可是你弟弟的身子!你能不能下手輕點!”那肉瘤竟發出人聲。
“少廢話,老娘不管,疼的是你。”格桑婷婷一翻白眼。
“你說的,天府最好的醫館,是不是這兒。”
話說幾日前,青城派中。
平生仍在昏迷之中,格桑婷婷日夜守候在他與阿旺身邊,無微不至。
一日夜裡,阿旺的身上,筋肉驟然開始抽搐。
竟在那幼小的肚皮上結成八個大字。
天府甲醫,救人救己。
格桑婷婷驚異中,將這幾個字牢牢記下。
自那以後,筋肉結節日日出現。
直到離開青城那夜,已然凝成一道人臉,口吐人言…
現在,那肉瘤沉默良久。
阿旺一隻右眼微睜,瞳孔如飛蠅一般,在眼眶中艱難飛舞一陣,又垂垂合上。
“奇怪。”肉瘤出聲。
“怎麽?”格桑婷婷問道。
“地方沒錯,就是樓變高了些。可這名字…”
肉瘤一陣遲疑。
“找錯了?”
“不不,此地此樓,只有整個大晉最高明的凡人醫師才可入住。
若換了名字,只能是有人取而代之。”
肉瘤一頓。
“那老家夥,竟能讓人比下去?”它疑惑喃道。
“說什麽呢?到底是這不是?”格桑婷婷一陣不耐。
“是,先進去吧,規矩應該沒變,照我教你的說就行了。”
“你行不行啊,別到時候被人發現了,你死不死無所謂,別連累我弟弟。”
“你這小妮子怎的如此煩人?老頭我雖然半截入土,也不是此地凡人能輕易染指的存在。
要不是你幼弟身子太弱,老夫怎麽可能被你二人如此挾持!”
“少廢話,治好我弟弟,你就趕緊滾,找你的下家去,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哼,你且放心,老夫巴不得換個更強的軀體,趕快滅殺這飛星之禍。”
肉瘤在格桑旺後腦一轉,轉至格桑旺的脖子上,緊貼平生臉頰。
又是一記爆栗砸下,肉瘤吃痛一叫。
“別得意忘形,趕緊滾回去吧。”格桑婷婷絲毫不留情面。
“哼。”肉瘤冷哼一聲,縮回至阿旺體內。
“走吧。”格桑婷婷向平生說道。
“阿旺不會有事吧。”平生並不理睬方才那肉瘤。
“死馬當活馬醫吧,現在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他若真的圖謀不軌,我相信阿旺能再一次將他壓下。”
平生聞言一笑,不再多言。
豐俊堂四方大門敞開,涼風習習傾注。
廳堂中,兩個巨大的紅木藥桶,盛滿各式各樣珍稀藥材,如同石獅子一般立在中央兩側,留出一條通路。
零散幾個衣著華貴的仆從在櫃前等候,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丫鬟傭人。
格桑婷婷行至櫃台前,輕敲三下台面。
一位藥師自後門走出,恭敬躬身。
“這位貴客,敢問來自何方?”
“萬紫熠熠生東山,千紅染盡莠靈池。”格桑婷婷壓低聲音,緩緩說道。
那藥師一驚,面上恭敬更甚幾分。
“原是紫山內門道友,快快請進。”
藥師走出櫃台,打開右側一道小門。
格桑婷婷與平生聽聞紫山內門,皆是一驚,但表面不露聲色,隨其指引向小門中行去。
“請二位道友,自三層盡頭,鸞鳳門入內。道友若是不願露出真容,廊道中面具可供任選。”
藥師謙恭將二人引入門中,便自行退去。
一條漆黑的階梯向上延伸,紅色的地毯鋪在堅實的實木階梯上,內斂中帶著華麗。
“一個醫館,搞得這麽浮誇。”格桑婷婷不由吐槽。
“大城市嗎。”平生應道,此時他的氣已然悄悄擴散,將周遭環境一點點印在腦海之中。
階梯旁的牆面上,掛著各色的假面。
“這些面具又是幹什麽的?”格桑婷婷看著那些形狀各異的假面,不由好奇。
“畢竟是為大人物開的醫館,常有難以啟齒之事吧,或許是醫館為大人物保全面子之法。”
平生分析道。
“保險起見,我們也戴個面具吧。”
兩人挑選了兩張素淨的假面,戴上之瞬間,全身的衣裝,甚至頭髮都換了模樣。
衣裳成了一身白淨的藥袍,頭髮高高束起,與之前那藥師並無兩樣。性別特征也瞬間模糊。
為阿旺也戴上一張小小面具後,三人順著指引,行至那鸞鳳大門前。
門旁刻著一道名諱,曾豐俊。
三人站定門前,大門緩緩打開。
門後一道不大的藥堂,此時門庭若市,站滿了頭戴各式各樣假面的人們,宛若一場假面舞會。
人們安靜立在堂中,隱隱簇擁著中間那張不大的木桌。
一個年輕人端坐桌後,正靜靜為一人把脈。
“呃…唔額…嗯…嗯呃…”
年輕人嘴唇微動,發出常人難以分辨的嗡響。
他寬松的灰色藥袍中,露出纏滿繃帶的身子,甚至他露出的雙手,都被繃帶纏繞。
他的右眼被眼罩覆蓋,露出的左眼上,以及此時嗡動的嘴唇上,都有艱難愈合的疤痕殘留。
“曾大人問,您最近是否修行過度,偶爾頭暈目眩。氣脈逆行。”
年輕人身旁站著一位高大的黑衣人,黑色兜帽將那人的臉遮蓋。
“沒錯沒錯,全中,不僅如此,還常流鼻血。”
那病人臉上帶著一張浮誇的金鵬面具,長長的鐵喙伸出臉外。
年輕人拿出一隻銀色的小鏡子。
“嗡嗡…額嗯…”
“曾大人問,您是否要拉上病簾。”
年輕人發出聲響,黑衣人緊跟著翻譯到。
那金鵬面具人看了看那銀色鏡子,點了點頭。
“麻煩了。”
黑衣人大手一揮,一道墨紅色的簾子自天頂落下,將木桌與三人籠罩其中。
不多時,簾子升起,那金鵬人拿著一聯藥包起身,恭敬向那年輕人鞠躬行禮,轉身走出藥堂。
“下一位。”黑衣人出聲。又有一人上前。
平生與格桑婷婷在隊尾乖乖等候。
約莫一整個時辰,隊前終於無人等候。
“下一位。”黑衣人出聲。
平生背起格桑旺,隨格桑婷婷一道上前。
“唔嗯…”年輕人望了一眼平生的面具,嘴唇翕動。
“曾大人問,是哪位看診。”
“他。”格桑婷婷指了指背後昏迷的阿旺。
“請移步。”黑衣人指向木桌背後的一張木床。
平生將阿旺輕輕放在那木床之上。
黑衣人大手一揮,幕簾降下。
格桑婷婷微驚,但想到阿旺的境況,也並未多言。
黑衣人緩緩走到年輕人身後,雙手握住其座上的握把,將年輕人緩緩推出。
那座位,竟然是一架輪椅。
輪椅緩緩推至床前。年輕人十指指腹,伸出一根根極細的銀絲,與阿旺的太陽穴相連。
“唔嗯…啊嗚…嗯…”
“曾大人問,這孩童是因何昏迷。”
格桑婷婷咽了口吐沫,回想起肉瘤教自己的說法。
“幼弟被惡人擄走,修行了不知名功法…救出後就一直神智不清。”
她微微垂首,眼中三分掩飾,八分自責。
年輕人嘴唇一陣翕動不停,似滔滔不絕。
待年輕人停下,黑衣人才緩緩開口。
“曾大人說,令弟所受之傷極為奇異,傷及靈魂,經脈也斥滿了神秘的外來之氣。
這種傷勢的成因有許多,走火入魔,一些秘傳的功法擊傷,誤服秘寶,或是遭人奪舍,都有可能。
不是簡單的心智受損。
此類傷勢難以治愈,少說幾月,多則半年刀一年不止。”
“那該當如何?請大人指明。”格桑婷婷神色緊張。
“豐俊堂有長住治所,兩位若願意,可在廳堂前為令弟辦請。
每日可前來看顧。”不等年輕人開口,黑衣人搶先說道。
格桑婷婷沉吟一陣。
年輕人嘴唇又動。
“曾大人說,兩位大可放心,以豐俊堂以及我曾豐俊的名譽起誓,必將竭盡所能。”
格桑婷婷眼神對上那年輕人的單眼,後者目光中,滿是真誠。
“小姑娘,答應他。”那肉瘤的聲音在格桑婷婷神識中一閃而過。
格桑婷婷心中一驚,但隨即反應過來,便也不再猶豫,一口應下。
“那請兩位移步廳堂,清帳後,藥師會領二位去往為令弟安排的住處。”
黑衣人道。
“謝過曾大人。 ”格桑婷婷抱拳一禮。
“謝過大人。”平生也隨之一禮,這是平生在年輕人面前,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那年輕男子身形一僵,一動不動,坐於輪椅之上。
兩人轉身離開。
“…姆嗯…”年輕人伸手,攔住二人。
兩人疑惑回首。
“曾大人?怎麽了?”那黑衣人語氣瞬間緊張起來。
“慢…”那年輕人,幾乎是強硬地,自喉管中擠出一個音節。
“曾大人,小心您的身子,有什麽話我來轉達…”
“閉!!!!”一道無力的嘶吼突然自年輕人口中響起,整個藥堂等候的面具人皆是一驚。
一口膿血自年輕人口中吐出,他乾咳兩聲,繼續說道。
“嘴…”
黑衣人立在一旁,不敢出聲。
“你…”年輕人左手一抹嘴邊血跡,指向平生。
平生感知著那人的動作,一頭霧水。
“說…話…”那人嘴角血流不止,但仍強撐著說出兩個音節。
“曾大人…這是何意?”平生試探著開口。
那人渾身一震,僅剩的左眼瞪的滾圓。
他止不住的戰栗,令得渾身繃帶被滲出的精血染紅。
他不停張開嘴巴,大口喘著粗氣,似乎想要出聲,卻說不出口。
“找…”他彎下腰身,一手推動輪椅。
“趙…”輪椅向前挪動一厘。
倏然間!那人殘缺的軀體瞬間彈起!帶著滿身膿血,戾喝著衝向平生!
“趙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