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平生!!!!”
糜爛的喉嚨發出嘶啞的叫聲,喊出那熟悉的名字,瞬間在平生耳中炸響。
那滿身滲血繃帶的人重重跌倒在地,伸手向平生抓去,卻還剩一寸距離。
“曾大人!”黑衣人聲音大驚,忙躬身去扶。
但那血人仍強撐著向前匍匐,血手抓住平生的腳踝!
黑衣人欲將他攔腰抱起,但那一隻血手卻緊緊握住平生的腳踝不放。
那一隻獨眼,死死盯著素白的面具,流下一滴血淚。
“是你!!”血人又硬嘶喊出聲,一口鮮血隨著飛沫濺上白淨的面具。
平生面具下的面龐已然被驚愕凝固,他看不見眼前人的模樣,只能聞到濃濃的血腥之氣,聽見那撕心裂肺的呼喊。
“大人!”黑衣人微微用力,將血人抱起。
“送客!”隨黑衣人一聲呼喊,三道同樣的黑衣身影如突然炸開的霧障一般,一閃而現,將平生連帶阿旺三人一把抓起。
帶起的罡風將簾子吹起,外界眾人皆看見其中景象,各有驚異。
四道黑衣身影一閃,藥堂木桌前,不留一物。
一道聲音不知自何處傳來,傳入各人耳中。
“今日曾大人坐堂時刻已止,請各位改日再來。”
豐俊堂後巷,三道黑衣身影一閃而現,平生三人被隨手放下。
“幾位貴客,多有得罪,今日事發不明緣由,待我等查明真相,再請各位前來吧。”
黑衣身影異口同聲,撂下一句,再次消散。
留下茫然的三人。
三人身上,因面具而幻化出的藥袍消散,那面具也失去靈氣,掉落在地。
平生站起身子,撿起面具。
“平生?沒事兒吧?”格桑婷婷湊上前來。
平生搖了搖頭。
“剛才那是什麽情況?”她又問道。
“曾豐俊…豐…俊?”
平生手撫上面具,輕撚那點點血跡。
突然,一陣遙遠,破舊的記憶,刺入平生腦海。
“平生!!帶她走啊!!”
“別管我們!!只剩下你了!”
兩個高大的背影擋在眼前。
幼小的女孩昏迷不醒,背在身後。
帶血的小刀,粗礪的大手,淒鳴,慘叫,漠然。
“豐俊…”少年喘著粗氣,
“拜托了,救救靈溪…”眼神逐漸渙散。
“別讓她被那家夥找到…救救她…”
“豐俊。”
“啊!!!!”平生痛苦的嘶吼出聲。
神識中,記憶翻雲覆雨。
外界,平生跪倒在地渾身顫抖不止,一層細密的黑炎緩緩覆上他全身。
那半身黑衣和皮膚似被黑炎緩緩蠶食,塊塊焦糊的血斑刻上身軀。
“平生!快住手!”格桑婷婷衝向他,一陣黑炎乍起,將她掀翻在地。
平生刹那回過神來,周身黑炎瞬間收回體內,身子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豐俊…靈溪…”平生大口喘著粗氣,艱難出聲。
我怎麽會…忘了你們…”
…………
豐俊堂的地下,藏有許多稀世珍寶藥材。
因藥材存貯條件各有不同,故而這些地下暗室分門別類,共有幾十多處,以甬道相連。
而其最深處,有一個空曠的暗室,中央置著一道龐大上鏽的藥爐。
藥爐旁,有一道石床。
“這是怎麽回事?”一道灰色的虛影站於床邊,看著那渾身染血的曾豐俊。
黑衣身影跪伏在地上,畢恭畢敬。
“曾大人遇上那人了。”黑衣人開口。
“那個逃跑的小鬼!?”灰色虛影語氣一驚。
“他竟然還活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可是天大的喜事。”灰影仰天大笑。
“嘖,怎麽什麽好事都讓那老鬼趕上了。”
那灰影笑聲一頓,暗啐一聲。
“那小鬼現在什麽樣子?”灰影又問。
“除了眼瞎之外,好似並無大礙。”黑衣人如是道來。
“嘖嘖嘖…沒想到…能保存這麽完整。”灰影嘬著牙花子讚歎道。
“先把容器修好,之後,就看那個老鬼有多惡趣味了,嘿嘿嘿嘿。”
灰影陰鷙一笑,消散於黑暗之中。
那曾豐俊此時仍昏迷不醒,喃喃念叨著趙平生的名字…
…………
“你怎麽樣?”
格桑婷婷望著生問道。
後巷之中,平生狀態終於安穩下來。
只是內心仍不平靜。
一些遺失的記憶碎片湧入腦海,但不清不楚,平生正盡力分析著可能發生的情況。
“婷婷。”平生開口。
“你說,我在。”格桑婷婷握住他的手。
“我想起了一些過去的事…在梵天之中的事。”
格桑婷婷聞言一驚。
“是那個曾豐俊?”她問道。
“是,與他有關。”平生說罷,沉吟一陣。
“婷婷,你跟阿旺先回鏢局,我今晚在此地尋一處落腳。”他正色向格桑婷婷說道。
“把阿旺送回去,我來跟你一起。”
平生搖了搖頭。
“必須我一個人去。”
雖然看不到眼神,但格桑婷婷仍能感受到平生話語中的堅定。
“如果我明天沒回鏢局,你就跟靳山河說,豐俊堂與梵天,必有聯系!”
格桑婷婷美目流轉,望著堅定的平生,緩緩點頭。
三人分道而行。
平生換下燒焦的衣裳,換了身不引人注目的布衣,鑽進熙攘的人群。
人群之中,一道清風徐來。
那麻花辮少年又再出現在平生身後,遠遠望著,眼神之中,五味雜陳。
他吞下幾顆花生,又隨風而去。
平生尋到天府城區一處市集,采買了些黏土,以及些許不帶一絲真氣,平平無奇的兵器和小物件。
又買下一筐用來賭石的地攤石料。
隨後回到豐俊堂前。
整個天府城的街道都秉持一種原則,規律,但擁擠。
故而便有許許多多的暗巷小路。
平生身形自人流中一閃而出,鑽進一條暗巷。
暗巷向外,正斜著應向豐俊堂的大門,巷子出口到大門,只不過百步距離。
暗巷中堆滿了兩側酒樓的泔水汙穢,幾乎無人經過。
平生藏身其中,耐心等待。
夜深。
最後一位小藥童自豐俊堂中走出,此地萬籟俱寂。
天府城區不似那天梁,夜半更深已無太多燈火。
一道布衣身影一閃而過,鑽入豐俊堂樓閣後巷。
自然是平生。
“多虧上午在樓中,將構造探查了個大概。
雖是無法面面俱到,但也探查到不少信息。”
平生腦海中回憶上午以氣探查到的樓中景象,以及發生的種種。
他自腰後掏出一道方寸囊,上面歪歪斜斜繡著“天世”兩個字。
“爹,保佑我吧。”
若說玄武城的紅綠樓只是個臨時尋歡作樂之處,破綻百出,毫無禁製。
那這豐俊堂便能稱作堡壘。
自外向內,平生的氣絲毫無法滲透。
“果然,整個這座樓,本身就是一道巨大的陣法符籙。”他心中暗道。
“如若有人以真氣硬闖,應該瞬間就會被發覺吧。”
“下午在市集買的東西希望不會掉鏈子。”
平生腳下火花一閃,將他帶離地面。
他卻不如之前,一飛而上,而是如猴一般,在樓宇之外向上攀爬。
不多時,便到了第三層。
平生掛在屋簷下,手指微微一勾。
樓宇西側那道平生藏身的暗巷之中,一陣機關之聲響起,一個破爛的麻袋嗖的一聲向豐俊堂的大門擲來。
哐的一聲撞在緊閉的大門之上,麻袋碎爛,露出一袋沾滿顏料的碎石。
石塊砸破門上紙窗,顏料濺滿大門。
大門忽然打開。
“靠!哪個不長眼的大半夜鬧事兒啊!”一個愣頭愣腦的矮個門房走出。
看著一地狼藉,不禁暗啐一口。
此時,一塊不起眼的碎石悄然溜進堂中。
另一位高個門房走出。
“噓!別嚷嚷,堂中大人早就睡了。”
高個門房狠狠噓了那矮個門房一嘴。
“不是哥,你看這,又成這樣了,每次都要咱們打掃,明天留下一點痕跡,遭殃的還是咱們!”
矮個門房忿忿。
“你少說兩句吧,這個月都不是第一次了。說再多還不是咱倆擔著?”
高個無奈道,自門後拿出水桶與抹布。
“嘖…自己半死不活,治不好又不是醫師的錯,天天衝醫館算怎麽事兒…”
矮個低頭清掃,嘴中喃喃。
“靠!”高個突然一叫。矮個一個激靈。
“怎地了哥?”
“發了!發了。”高個拿著石頭,兩眼放光。
“這石頭,全是靈石的石料啊!這拿到散市上都是寶貝啊!”
矮個一聽,也瞪直了雙眼望著滿地石頭,兩人二話不說,開始刷洗挑揀石頭。
二人說話間,那潛入樓中的石塊早已爬上三層,湊近曾豐俊白日坐堂的那道鸞鳳屋前。
樓外牆上,平生專心探查屋中。
雖然他的探查之氣自外界進不去,但本命的連接卻無法切斷。
“有了!”在他神識中,那鸞鳳堂背後,有一道寬敞的臥房。其中有一道氣息,斷斷續續,但一直存在。
平生移動身子,攀至那臥房旁側的窗子外。
簾子遮蓋其中景象。
平生自懷中掏出之前那繡著名字的方寸囊,自其中拿出一張符籙,緊握在手中。
他手指又勾。
那暗巷中,一道已然發射過的投石器扔在泔水旁。
而其旁側的牆面上,則用黏土沾著一道弓弩。
石球隨著平生勾指砸下,弩弦一松,一隻無頭弓箭帶著那隻神隼之鏢向大門飛來!
一抹黑炎自發射時纏上弓箭,破空之風將火焰吹起!將弓箭吞噬,只剩箭頭上那隻飛鏢凌風而來!
穩穩插在大門門柱之上。
“什麽人!”門前撿石頭的兩個門房大驚失色。
“快去找尚石大人!”高個門房驚恐喊道。
矮個門房一步衝進大門。
高個門房試探著靠近那神隼鏢。
手指剛剛觸上飛鏢,一陣溫潤卻霸道的真氣自鏢上如旋風爭出!瞬間充斥整個樓宇。
幾乎一瞬間,兩道身影不分先後,到達大門之前。
同一時刻,屋中石球瞬間燃起黑炎!將窗戶燒盡,平生順勢鑽入屋中!
安全著陸,平生手指再勾。那暗巷之中一陣火焰噴飛,將木頭做的投石器和弓弩燃成渣滓,飛散入泔水之中。
天幕之上,清風流注,麻花辮少年的聲影緩緩凝形。
“這小崽子,拿我的神隼鏢在幹什麽好事?”
他咬咬銀牙,輕聲一笑。
“還挺聰明。”